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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水镇的小满 早八点整, ...

  •   早八点整,G2764次高铁准时驶出深圳北站。

      高铁平稳地向前飞驰,窗外的钢筋水泥飞速向后退去,渐渐换成了连绵的青山和成片的稻田。许满靠在靠窗的位置,戴上了眼罩,却没有丝毫睡意。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深圳心内科主治医生的随访消息,前一晚她提交了居家用药记录,医生一早发来叮嘱:【规律作息,避免情绪剧烈波动,按时服药,避免负重、拖行重物,单次步行不要超过30分钟,步速控制在60-80步/分钟,绝对不能再熬夜。】

      许满指尖动了动,回了个【收到,谢谢医生】,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分装药盒,就着温矿泉水,吃下了今天的常规用药。

      药片在舌尖化开一点微苦的味道,像极了她这八年的日子。

      人人都羡慕她26岁就在深圳站稳了脚跟,拿着高薪,做着业内有名的策划,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四年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连轴转的机器。白天泡在会议室和甲方掰扯,晚上改方案到深夜,咖啡灌到胃出血,心慌到晕倒在工位上,也只敢在急诊室躺几个小时,天亮了依旧踩着高跟鞋去开终审会。

      她不是不怕死。

      是除了往前冲,她好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父母在她十六岁那年就离了婚,互相推诿着抚养权,谁都不想要这个拖油瓶,只给外婆打了个电话,买了张单程票,就把她从繁华的都市,扔到了这个赣粤交界的客家小镇,安排她在镇上的高中完成最后两年学业,高考再考去龙南市区。深圳的出租屋只是个落脚的地方,不是家。而那个藏着她整个青春的安水镇,她不敢回,也不能回。

      那里有她最快乐的两年,也有她最痛的离别。

      高铁广播里传来到站提醒,【前方到站龙南东站,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随身物品……】

      1小时58分钟,分秒不差。

      许满摘下眼罩,看着站台上熟悉的赣南方言标识,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八年了。

      她终于还是回来了。

      出了高铁站,步行十分钟就是龙南乡镇客运枢纽,直达安水镇的专线大巴整点发车,全程35到45分钟,沿线有固定停靠站点,是龙南乡镇客运最常见的运营模式。许满买了票,拖着超轻登机箱上了大巴,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大巴缓缓驶出车站,开上了蜿蜒的乡道,路边是成片的脐橙园,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盛夏的栀子花香,还有客家山野里独有的、清润的草木气息。

      颠簸的路途中,困意终于涌了上来,许满靠着车窗,半梦半醒间,那些封尘的记忆翻涌而来,全是2016年的夏天。

      十六岁的她,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安水镇老街的巷口,浑身是刺,眼里全是被父母抛弃的戾气和茫然。

      她正站在巷口发呆,墙头突然跳下来一只肥嘟嘟的橘猫,落地时没站稳,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行李箱拉杆上,惊得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在青石板路上。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少年音从旁边传过来:“别怕,它叫小满,不咬人。”

      许满抬起头,就看到了巷口的少年。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裤子,手里拎着一袋十斤装的大米,指尖骨节分明,眉眼清隽,皮肤是少年人少有的冷白,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屿。

      她叫许满,那只猫叫小满。

      宿命感的开端,就从那个蝉鸣不止的盛夏,从那句“它叫小满”开始。

      梦里的画面断断续续闪过,躲雨的钟楼、桂花树下讲题的侧脸、巷口喂猫的温柔笑意,最后定格在2016年6月17日的下午,五点十七分,钟楼传来的那声巨响,还有少年跪在白布前,绷得笔直却抖得不成样子的脊背。

      “姑娘?姑娘?安水镇到了!”

      大巴司机的喊声把许满从半梦半醒间拽了出来,她猛地睁开眼,眼眶已经湿了。

      车窗外,就是安水镇的汽车站,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骑楼老街,熟悉的客家方言叫卖声,混着客家烫皮、酿豆腐的香气,还有满街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

      八年了,老街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许满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湿意,拖着登机箱下了大巴。刚站稳,手机就响了,还是深圳的主治医生打来的随访电话。

      她走到路边的树荫下接起电话,医生的声音依旧严肃:“许满,我再跟你强调一遍,你现在的情况,绝对不能劳累,不能负重拖行重物,单次步行不能超过30分钟,步速一定要慢,情绪千万不能有大的波动,哪怕是开心、激动,也可能诱发心律失常。还有,酒、咖啡、浓茶,一口都不能碰,每天必须保证8小时睡眠,按时吃药,有任何不舒服,立刻就近去医院,绝对不能硬扛。”

      “我知道了,王医生,谢谢您。” 许满一一应下,挂了电话,先拿出随身的心率手环测了数值,确认平稳后,才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她抬头看向老街深处,钟楼的尖顶从层层叠叠的客家围屋屋顶露出来,在盛夏的阳光下,安静地伫立着。

      从汽车站到外婆留下的围屋,步行只要十分钟,全程都是平路,没有爬坡,完全符合医生的要求。许满拖着超轻登机箱,严格按着医生叮嘱的步速,慢慢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像踩进了十八岁的旧时光里。

      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字号客家米粉店还在,门口择菜的阿婆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老街拐角的凉茶铺依旧飘着苦苦的草药香;修表摊的位置空着,想来老钟叔还在钟楼附近巡查;就连巷口的那棵老榕树,也还是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巷子的阳光。

      路过的街坊邻里都好奇地看着她,有记性好的老人,盯着她看了半天,试探着用客家话喊了一声:“是小满?许家的外甥女?”

      许满停下脚步,笑着点了点头,用不太熟练的客家话应了一声:“阿婆,是我,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阿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外婆要是看到你回来,肯定高兴。这些年,我帮你看着这老房子,每月都进去通通风,就是院子里的草长得快,你别嫌乱。还有林老师那孩子,总惦记着这老房子,路过总要往这边望一眼,唉……”

      许满的心脏猛地一跳。

      林屿。

      他这些年,还会记挂着这里。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跟阿婆道了谢,继续往前走,没几分钟,就走到了外婆留下的客家围屋前。

      这是一栋典型的赣南客家围屋,青砖灰瓦,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门是老旧的木门,挂着一把铜锁。

      “吱呀 ——”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外婆当年亲手种的桂花树还在,枝繁叶茂,只是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墙角的杂草长了半人高,老房子的木门紧闭着,时光仿佛在这里停住了,永远停在了外婆还在的那些日子。

      许满拖着登机箱走进院子,关上了院门,隔绝了外面老街的喧嚣。她放下行李箱,先靠着院门站了两分钟,测了心率,确认数值平稳,没有劳累过度,才抬头看向院墙的上方。

      钟楼的尖顶,刚好越过院墙,露在她的眼前。

      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漫天的晚霞烧得通红,和十八岁那年,她和林屿在钟楼底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带着安水镇独有的、温柔的烟火气。

      许满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钟楼,看着漫天的晚霞,指尖微微发抖。

      她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有晚霞,有钟楼,有她整个青春的地方。

      而那个把对她的思念藏了八年的人,此刻就在这个小镇上。

      他们的重逢,已经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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