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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密林惊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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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静得可怕。
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远处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搅在一起,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林屿被沈知意按在怀里,口鼻被掌心轻轻护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知意胸腔里剧烈的跳动,感受到他手臂抑制不住的紧绷,感受到那层薄薄衣衫下,渗出来的冷汗。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爬。
刚刚那些海边的笑、石灶旁的暖、沙滩上的约定,一瞬间全都变得遥远又不真实。像是一场太美太轻的梦,被现实一戳,就碎得干干净净。
脚步声越来越近。
树枝被踩断的脆响、黑衣人低声的交谈、衣物摩擦的窸窣,清晰地传入耳中。
“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怎么没人?”
“仔细搜,别放过任何角落,先生说了,找不到人,我们都别回去。”
林屿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沈知意的胳膊。
沈知意垂眸,对上他泪眼汪汪、写满惊恐的眼睛,心口一抽,指腹极其轻微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用只有两人能感受到的动作,无声告诉他:别怕,我在。
他慢慢松开一点手,让林屿能勉强呼吸,却依旧保持警惕,耳朵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
只要有人靠近这块巨石,他就准备扑出去,把人引开,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林屿。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忽然,一道黑影从石边走过,脚步顿了顿。
林屿浑身僵硬,连眼泪都忘了掉,死死闭着眼,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沈知意手臂一紧,已做好拼命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这边发现东西了!”
脚步声立刻调转方向,纷纷往另一侧涌去。
是他们慌乱中落下的布兜,里面装着贝壳,被追兵发现,引走了大半注意力。
危机,暂时过去。
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沈知意才缓缓松开手,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了口气,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后怕的沙哑:“没事了……暂时没事了。”
林屿“哇”的一声,终于压抑不住哭了出来,却又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敢发出声音,只任由眼泪疯狂往下掉,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我怕……”他哽咽着,气音细碎,“我怕他们把我带走……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我知道,我知道。”沈知意心疼得快要裂开,一遍一遍顺着他的背,吻他湿漉漉的眼角,“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死都不会。”
可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隐约明白——
这座岛,已经待不下去了。
他们好不容易抓住的那一点甜,就这么被硬生生掐断,重新打回无边无际的恐惧里。
哭了好一会儿,林屿才稍稍平复,却依旧紧紧抓着沈知意不放,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
“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望向密林深处,眼神沉暗:“等到天黑,我们往另一边海岸走,老渔民说过,那边有暗礁,小船不敢靠近,也许能藏一阵子。”
他不敢说更残酷的话——
这一次能躲,下一次呢?
再下一次呢?
林家既然能找到这座荒岛,就能找到下一座,再下一座。
他们是插翅难飞的笼中鸟,是被全世界追杀的罪人,逃到哪里,都不算尽头。
可他不能在林屿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绝望。
他必须撑着。
两人在石缝里蜷缩到傍晚,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密林里变得漆黑一片。沈知意扶着林屿,小心翼翼地起身,踩着枯枝落叶,一步一步往深处挪。
林屿腿脚发软,几乎是靠沈知意半拖半扶着走,眼泪干了又湿,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重新回到了那段最压抑、最绝望的状态。
路上,他忽然轻轻开口,声音空洞:“都怪我。”
沈知意脚步一顿。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躲在这种地方,不会天天担惊受怕,不会连好好喘口气都不行……”林屿低着头,眼泪砸在落叶上,“是我把你所有的人生都毁了。”
刚刚回暖一点点的心,再次被愧疚冻住。
沈知意停下,转过身,捧起他的脸,眉头紧锁:“阿屿,不许这么说。”
“那你告诉我,不是吗?”林屿抬起头,泪眼通红,带着一丝崩溃的质问,“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在滨海城,还在画画,还过得好好的,不是吗?”
“是我把你拉进地狱的。
是我让你无家可归。
是我让你连安稳睡一觉都不行。”
他越说越绝望,声音发颤:“我就是个累赘,是个祸害——”
“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沈知意打断他,眼眶也红了,“我心甘情愿,我不后悔,我只要你,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可我后悔了。”
林屿轻轻一句,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沈知意心口。
密林里瞬间死寂。
沈知意怔怔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林屿别开脸,眼泪汹涌,声音轻却残忍:“我后悔了。
我后悔当初拉住你,
后悔和你在一起,
后悔把你拖进这一切里。”
“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离你远远的,让你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沈知意浑身冰凉,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一块,冷风呼呼往里灌。
他知道,这不是林屿的真心话。
他知道,这是恐惧到极致、愧疚到极致,才说出来的伤人话。
可理智归理智,心疼归心疼,那股被最爱的人亲口否定的痛,还是猝不及防地将他淹没。
他们好不容易甜过一场,好不容易靠近一点点,好不容易以为可以相守。
原来一夕惊变,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打回原形。
甚至,比从前更疼。
沈知意缓缓伸手,再次把他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却带着一丝无力。
“别说气话了。”他声音沙哑,“先活下去,好不好?”
“只要活着,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能熬过去。”
林屿靠在他怀里,没再说话,只是眼泪一直掉,一直掉,把沈知意的肩头浸得冰凉。
密林深处,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他们还在逃亡,还在躲藏,还在相爱。
可那份爱,已经不再只是温暖和甜。
它开始带着痛,带着悔,带着互相折磨的刃。
甜梦彻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