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无归》树上雪

20、第二十章 孤岛甜梦

　　荒岛的日子，慢得像海边流淌的潮水，温柔，绵长，没有一丝喧嚣。

　　这里没有林家的步步紧逼，没有村民的冷眼排挤，没有生计的窘迫压迫，只剩下沈知意和林屿，以及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废弃的小屋被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沈知意用木板搭了简易的床，铺上柔软干燥的干草，再盖上他们仅存的薄外套，竟也有了家的模样。他在屋前用石块垒起小灶台，每日去海边捡拾贝壳、捕捞浅滩的小鱼虾，偶尔还能找到几颗清甜的野果，悉数都留给林屿。

　　林屿的气色一点点好起来。
　　苍白的脸颊染上了浅淡的红晕，空洞的眼底重新蓄满了水光，连眉宇间的怯懦与阴郁，都被日复一日的温柔驱散。他不再整日沉默，不再自我苛责，会笑着跟在沈知意身后，踩着细软的沙滩，看他弯腰捕捞鱼虾，看他认真生火做饭。

　　阳光好的时候，沈知意会抱着林屿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听海浪声声，看海鸥掠过天际。

　　“冷不冷？”沈知意的声音裹在海风里，温柔得能溺死人。
　　林屿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的薄茧，那是为了他，被生活磨出来的痕迹。放在从前，他会瞬间被愧疚淹没，可此刻，他只是轻轻握住那只手，十指紧扣。

　　“知意，”他轻声开口，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安稳，“这样真好。”
　　没有争吵，没有恐惧，没有分离，只有彼此。

　　沈知意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动作轻柔缱绻：“以后每一天，都这么好。”

　　他会给林屿讲自己年少学画的故事，讲他见过的山川湖海，讲他曾经以为，一生都会与画笔为伴，孤独终老。直到遇见林屿，他才知道，人间值得，万物可期。
　　林屿听得入迷，仰着头看他，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光：“那以后，我们还画画好不好？”

　　“好。”沈知意笑着答应，“等以后，我给你画好多好多画，画海边的日出，画飞翔的海鸥，画你笑起来的样子，画我们一辈子的时光。”

　　林屿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角，青涩又虔诚。
　　沈知意顺势扣住他的后腰，加深了这个吻，没有欲望，只有失而复得的珍重，是历经绝境后，最纯粹的爱意与温柔。

　　白日里，林屿会帮着沈知意收拾小屋，捡拾干柴，把他们小小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会蹲在海边，用树枝在沙滩上写下两个人的名字，一笔一画，认真又执着，然后看着海浪将字迹抚平，再重新写下，乐此不疲。

　　沈知意就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这是他逃亡时唯一舍不得丢下的东西，在破旧的纸张上，勾勒出林屿低头写字的侧影，清瘦，温柔，是他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模样。

　　夜晚，两人相拥而眠。
　　林屿再也没有做过噩梦，枕着沈知意的手臂，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总能一夜安睡。偶尔夜半醒来，他会睁着眼睛，借着月光描摹沈知意的轮廓，确认身边的人真实存在，才会安心地再次入眠。

　　沈知意也总是醒着，感受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心底一片柔软。
　　他曾以为，等待他们的只有悬崖与深渊，从未想过，还能拥有这样一段，不染尘埃的甜蜜时光。

　　这是他们用决裂、逃亡、遍体鳞伤换来的安稳，珍贵得让人心疼。

　　可再甜美的梦境，也藏着醒不来的裂痕。

　　这份安稳，是悬浮在海上的泡沫，看似晶莹剔透，实则一触即碎。

　　这天傍晚，沈知意捕鱼归来，却没在屋前看到林屿的身影。
　　心头猛地一紧，他丢下渔获，快步在岛上寻找，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阿屿？阿屿你在哪里？”

　　直到走到海边的礁石后，他才看到林屿的身影。
　　少年独自坐在那里，望着茫茫大海，背影单薄，沉默不语，刚刚褪去的阴郁，又悄悄爬上了他的眉眼。

　　沈知意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坐在他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林屿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在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沈知意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他知道，林屿终究还是想起了那些被掩埋的过往。

　　“我在想，我爸爸妈妈，会不会真的从来没有在乎过我。”
　　“我在想，我们这样躲在这里，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能出去了。”
　　“我在想……”林屿顿了顿，转头看向沈知意，眼底泛起一层水汽，“我是不是，真的拖累了你一辈子。”

　　刚刚散去的愧疚与不安，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了他。

　　这座孤岛再安稳，也终究是一座牢笼。
　　沈知意本该拿着画笔，站在光亮里，被人尊重，拥有光明的前途，而不是困在这座无人荒岛，与他一起，过着与世隔绝、看不到未来的日子。

　　沈知意心口一疼，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轻声安抚：“别胡思乱想，我没有被拖累，能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可我怕。”林屿靠在他怀里，声音哽咽，“我怕这一切都是梦，怕一觉醒来，我们又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怕他们又来找我们，怕……我们终究还是要分开。”

　　他怕这份甜蜜太短暂，怕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再次化为泡影。

　　沈知意抱着他，一遍遍拍着他的后背，心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他知道，林屿心底的创伤，从来没有真正愈合。那些原生家庭的伤害，那些颠沛流离的恐惧，只是被短暂的甜蜜掩盖，一旦触碰，便会再次撕裂，鲜血淋漓。

　　而他，又何尝不怕。

　　怕林家的人追查到这里，怕这份安稳被彻底打碎，怕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再次陷入绝望。

　　可他不能说怕。
　　他是林屿唯一的依靠，他必须坚强。

　　“不会的。”沈知意吻着他的发顶，语气坚定，“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把我们分开，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会在这里，一辈子都在一起。”

　　林屿埋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眼泪却无声浸湿了他的衣衫。

　　夜色渐浓，海风微凉。
　　相拥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甜蜜依旧，爱意依旧，可那份潜藏在心底的不安与恐惧，如同暗礁，静静潜伏在岁月里，等待着将一切彻底击碎的时刻。

　　接下来的日子，甜蜜依旧，可细微的裂痕，越来越明显。

　　林屿会突然陷入沉默，望着大海发呆，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会在深夜悄悄睁眼，看着沈知意的睡颜，无声落泪；会对着沙滩上的名字，怔怔出神，眼底满是迷茫。

　　沈知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用尽所有温柔去呵护，去陪伴，可有些东西，不是靠爱意就能弥补的。

　　他们在孤岛上，拥有了最甜的梦，也藏着最深的忧。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茫茫大海之上，几艘黑色的快艇，正朝着这座无人荒岛，全速驶来。
　　林家的追查，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