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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生一对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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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4月5日上午9:00 费城某小学教师办公室
琳达·汤普森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个夏天的记忆。
两个探员坐在对面,等着她开口。
她已经想了很久。那些年的事,那些孩子的脸,那些夏令营的夜晚。有些记得清楚,有些模糊了。但那两个孩子,她一直记得。
“他们来的第一年,”她说,“是1997年。那时候卡尔十四岁,伊恩十三岁。”
探员在本子上记着。
琳达继续说:“卡尔是那种……你一眼就会注意到的孩子。长得好看,但眼神不对。不是坏,是……隔着什么。伊恩完全相反,他根本不看你。你跟他说话,他会回答,但他的眼睛永远在看别的地方。”
一个探员问:“他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琳达想了很久。
“第一天,食堂。他们坐在一起。不是故意的,是食堂里只有那张桌子有空位。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晚上我查房的时候,发现伊恩不在。我出去找,在树林里找到他们。两个人坐在一根树干上,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她顿了顿。
“我问他们在干什么。卡尔说‘看月亮’。伊恩没说话。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后来这种事经常发生。他们总是在一起。”
探员抬起头。“经常?”
琳达点头。“每天。吃饭在一起,活动在一起,晚上偷偷溜出去也在一起。我抓过他们好几次,后来就懒得管了。他们不惹事,就是待着。”
她想起一个画面。篝火晚会,所有人都在唱歌跳舞,那两个孩子坐在最边上,看着火,不说话。有人过去叫他们一起玩,卡尔摇头,伊恩根本不看那个人。
“他们好像不需要别人。”她说,“有对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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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30 另一个当年的营员
迈克·戴维斯已经二十岁了,在匹兹堡上大学。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宿舍里打游戏。
他被带到学校的一间办公室里,两个探员坐在对面。
“你还记得1997年那个夏令营吗?”探员问。
迈克点头。他当然记得。那两个杀人犯就是从那个夏令营出来的。新闻上天天放,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当时和伊恩·维亚住同一个宿舍?”
迈克又点头。
“他什么样的人?”
迈克想了很久。什么样的人?话少,不合群,总是一个人待着。后来认识了卡尔,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挺怪的。”他说,“刚来那几天,他都不怎么说话。我们都觉得他可能有毛病。后来卡尔跟他说话,他就只跟卡尔说话了。”
探员在本子上记着。
“你有没有见过他们吵架?”
迈克摇头。“没有。他们从来不吵架。就待着。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下午,谁也不说话。”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伊恩不在床上。我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他和卡尔坐在宿舍门口,看着月亮。就看着,不说话。”
探员抬起头。“然后呢?”
迈克耸耸肩。“然后我就回去睡了。关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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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1:00 网络论坛
真相论坛里又吵起来了。
有人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当年的夏令营辅导员出来说话了》
帖子贴出了琳达·汤普森的采访记录,还有几个当年营员的回忆。下面的跟帖已经翻了二十几页。
“所以他们是夏令营认识的?十三四岁?”
“两年多的朋友,然后一起杀人。”
“那个辅导员说他们‘有对方就够了’。这话听着怎么那么……”
“那么什么?”
“那么……我不知道。就是感觉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两个孤独的孩子找到了彼此。然后一起走上不归路。”
“那个伊恩,是不是被卡尔影响的?”
“肯定是。你看那些描述,伊恩本来就不正常,卡尔一出现他就跟着了。”
“什么叫不正常?话少就不正常?”
“不是话少。是那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他不属于那儿。”
“你们能不能别分析了?人都死了。”
“没死。伊恩没死。”
“那他更惨,得活着面对一切。”
帖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一句:
“活着也许比死了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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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30 另一个论坛
一个叫“深度剖析”的板块里,有人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从夏令营到枪击案:一段关系的解剖》
“从目前披露的信息来看,卡尔·麦肯纳和伊恩·维亚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他们不是简单的‘主谋’和‘从犯’,也不是简单的‘朋友’。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共生。
卡尔需要被看见。他需要做大事,需要被记住。伊恩需要一个人。他需要一个能让他不再孤独的人。他们彼此满足了对方的需求。
夏令营的时候,他们发现彼此。那根树干,那些夜晚,那些不说话的时刻——对他们来说,那是归属。他们找到了彼此。
然后,科**恩发生了。卡尔找到了方向。他需要把伊恩带上。伊恩跟着他,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那是卡尔。
公路旅行,那些DV,那些最后的狂欢——那是他们在告别。告别正常的生活,告别可能有的未来,告别彼此之外的一切。
然后,3月31日。
然后,卡尔死了。伊恩活着。
现在,伊恩坐在牢房里,一个人。他又回到十三岁之前的样子。孤独。只是这次,他知道了孤独是什么滋味。”
下面跟帖吵成一片。
“你这是写小说吗?”
“不是小说,是分析。从心理学角度。”
“分析有什么用?他们杀了人。”
“分析能让我们知道,他们为什么变成那样。也许能预防下一个。”
“预防个屁。这种事防不住的。”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在这分析来分析去。”
争论没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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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00 哈里斯堡警察局
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
地方检察官,FBI探员,当地警察。桌上摆着新的材料——夏令营的调查结果。
一个探员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面。
“我们联系了当年夏令营的所有工作人员和能找到的营员。一共二十三个人。他们提供的信息基本一致。”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时间线。
“1997年7月,卡尔·麦肯纳和伊恩·维亚在夏令营相识。此后两年多,他们保持密切联系,通过信件和见面维持关系。1999年4月,科**恩枪击案发生后,卡尔开始对案件产生浓厚兴趣,频繁上网查阅资料。2000年1月至3月,他们进行了多次公路旅行,记录了大量视频。2000年3月31日,他们实施枪击。卡尔当场死亡,伊恩被捕。”
他顿了顿。
“从时间线可以看出,科**恩枪击案是关键的转折点。在那之前,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朋友。在那之后,卡尔开始策划,伊恩开始跟随。”
一个检察官问:“伊恩有没有可能也是主动参与者?”
探员摇头。“从目前掌握的证据看,伊恩始终处于跟随者的位置。他的日记、他的录像、他的审讯记录,都显示他没有主导过任何事。他一直跟着卡尔。”
检察官沉默了几秒。
“那他为什么杀了卡尔?”
探员看着他。
“这是最大的疑点。伊恩自己说,是因为卡尔‘变了’。但具体怎么变的,他不肯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另一个探员举手。
“我们还有一条线索。”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个伊恩·维亚,他开头也开了枪。至少有两三个死者,枪伤来自他的枪。但他不承认。他说他开了枪,但卡尔不让他继续。”
检察官皱起眉。
“所以呢?”
探员说:“所以,他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被动。他开了枪。他杀了人。卡尔不让他杀了,然后他杀了卡尔。”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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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5:30 县拘留所 会见室
汤普森律师又来了。
伊恩坐在玻璃后面,拿起话筒。
汤普森看着他,开门见山。
“他们开始调查那个夏令营了。”
伊恩没说话。
汤普森继续说:“这对我们有利。可以证明你和卡尔的关系是从小开始的,不是临时起意。可以证明你是在他的影响下走上这条路的。”
伊恩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汤普森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
“你现在什么都不说,是对的。让他们去查,去分析,去争论。等时机到了,我们再出招。”
伊恩点点头。
汤普森站起来,把话筒放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伊恩一眼。
伊恩还坐在那儿,看着那扇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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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7:00 单人牢房
晚饭送来了。伊恩吃了几口,放下。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那扇小窗户透进来,落在墙上。
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
“怎么不说话?”
那声音从耳边响起。
伊恩睁开眼。卡尔坐在床边,还是那件旧T恤,还是那个表情。他看着伊恩,嘴角挂着一点笑。
“你今天话很少。”卡尔说。
伊恩看着他。
“他们查夏令营了。”他说。
卡尔点点头。“我知道。”
“他们问了很多。”
卡尔又点头。“我知道。”
伊恩没说话。
卡尔等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怕吗?”
伊恩想了很久。怕?他不知道。那些问题,那些照片,那些分析。他不知道怕不怕。
“不知道。”他说。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他们怎么分析我们的吗?”
伊恩摇头。
卡尔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说我是主谋,你是跟随者。说我影响你,带你走上这条路。”
他顿了顿。
“说你需要我。”
伊恩没说话。
卡尔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说得对吗?”
伊恩想了很久。
对?不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卡尔在的时候,他不觉得空。卡尔不在的时候,他坐在这里,等着他来。
“对。”他说。
卡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伊恩会这么说。
然后他笑了。这段时间比他生前笑的多了几百倍
“行。”他说,“那就对。”
伊恩看着他。
卡尔也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天花板,像在想什么。
“我记得第一天。”他说,“你在食堂里,一个人坐着,戳那些土豆泥。我过去问你,‘这有人吗?’你说没有。我坐下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这人挺怪的。一个人坐那儿,谁也不理。”
伊恩听着,没说话。
卡尔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伊恩摇头。
卡尔笑了一下。
“我在想,这人跟我一样。”
伊恩看着他。
卡尔继续说:“就是那种感觉。站在人群里,但不在人群里。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伊恩想了很久。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他看着窗户,那道光落在墙上。
“后来我每天晚上都想,明天还能不能见到你。怕你不来了。”
伊恩没说话。
卡尔转回来,看着他。
“你那时候怎么想的?”
伊恩想了很久。那时候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晚上去那根树干,成了那段时间唯一想做的事。
“就想见你。”他说。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比月光还亮。
“行,”他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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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牢房里很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走远了就没再回来。
卡尔忽然开口。
“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吗?”
伊恩知道他说的是哪天。3月31日。
“记得。”他说。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开头那几枪,是你打的。”
伊恩没说话。
卡尔继续说:“我让你打的。我说你来。”
伊恩想起那天。枪很沉,后坐力撞在肩上,疼。前面那个人倒下去,没动。卡尔在旁边说“行”。就一个字。
“记得。”他说。
卡尔看着他,等了几秒。
“什么感觉?”
伊恩想了很久。什么感觉?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
“淡淡的,像喝水。”他说。
卡尔愣了一下。“淡淡的?”
伊恩点头。
卡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笑,是另一种。更轻,更像叹气。
“淡淡的。”他重复了一遍,“行,挺好的。”
伊恩看着他。
卡尔说:“后来我不让你打了。知道为什么吗?”
伊恩摇头。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因为你不适合。你应该当个旁观者”
伊恩没说话。
卡尔继续说:“你开枪的时候,没感觉。这不是坏事。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那种感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在掌控一切。”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找到那种感觉了。”
伊恩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光。他见过。在走廊里,在那些人倒下去的时候,在卡尔说“这就是权力”的时候。
“你变了。”伊恩说。
卡尔愣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
“是。我变了。”
他看着窗户,那道光还在地上。
“那种感觉太好了。”他说,“好得我不想停。”
他转回头,看着伊恩。
“所以你杀了我。”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你杀我的时候,什么感觉?”
伊恩想了很久。他想起那天,卡尔倒在那扇门前面,血流出来,流了一地。他想起自己蹲下去,把卡尔的眼睛合上。他想起那块石头,放在卡尔手里。
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也是淡淡的。”
卡尔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的笑,比刚才还亮。
“行,”他说,“你说淡淡的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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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又落下来。
月光移动了一点,从墙上挪到地上。
卡尔忽然问。
“你说,他们会怎么判你?”
伊恩想了很久。怎么判?他不知道。汤普森律师说可以减刑,可以争取活下来。活下来之后呢?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卡尔点点头。
“活下来也挺好。”他说,“活着就能记住。”
伊恩看着他。
卡尔说:“记住咱们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
他顿了顿。
“我死了,就记不住了。但你活着,你能记住。”
伊恩没说话。
卡尔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会记住我吗?”
伊恩想了很久。
“会。”他说。
卡尔笑了。那种笑,比月光还亮。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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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再来。”
伊恩看着他。
卡尔的身影慢慢变淡,变淡,最后消失了。
牢房里又只剩下伊恩一个人。
月光还在地上,窄窄的一道。
伊恩躺在那儿,看着那道光。
他想起卡尔说的那些话。第一天,那根树干,那些枪,那些淡淡的。
他想起夏令营的时候,卡尔第一次给他画画。画的是山,山脚下有一朵小花。他说“你适合月亮”。
他闭上眼睛。
那道光还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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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还是十三岁,坐在夏令营的食堂,太阳很晒,帐篷里面很闷,地上冒着热气。一个男孩走过来,浅金色头发,长得挺好看,手里端着餐盘。
“这有人吗?”
他摇头。
男孩坐下。他看着盘子里的土豆泥,说:“这肉你吃得下去?”
他笑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1997年夏天。
他们相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