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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人17岁17泪 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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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4月1日凌晨2:00 麦肯纳家
客厅的灯亮了一夜。
凯瑟琳·麦肯纳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手里攥着电话。她已经这样坐了几个小时,从警察敲响那扇门的那一刻起。
下午五点,两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问她是卡尔的母亲吗。她说是。他们说需要她跟他们走一趟。她问怎么了。他们没回答。
到了警察局,他们告诉她了。
十七个人死了。二十一个受伤。你的儿子是其中之一。
她没哭。她坐在那儿,听他们说完,然后问:“我能看看他吗?”
他们说不行。还在调查。
她被送回家。天已经黑了。她走进门,看见肖恩站在客厅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回来的。
他们就这么坐着,一夜没睡。
肖恩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没喝,就那么坐着。他看着窗外,看着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凌晨两点的时候,凯瑟琳终于开口了。
“那个孩子,”她说,“他那个朋友。活着的那个。”
肖恩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继续看着那台关了机的电视。
“他叫什么?”
“伊恩。”肖恩说,“他来过的。”
凯瑟琳点点头。她记得。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坐在卡尔旁边,吃她做的饭。
“他杀了十七个人。”她说。
肖恩没说话。
凯瑟琳闭上眼睛。她想起卡尔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打工回来把钱递给她的样子,想起他问“妈,你累不累”的样子。
她睁开眼。
“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不是问句。
肖恩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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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30 维亚家
那栋大房子里的灯也亮着。
伊瑟维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从下午接到电话开始就坐在这儿,打了无数个电话,见了无数个人,签了无数份文件。
凌站在门口,没进来。
律师已经来过了。公关团队也来过了。他们说了很多话,什么“未成年”,什么“精神状况”,什么“争取减刑”。伊瑟维尔听着,点头,签字,一句话没说。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书房,走上楼。
他走到伊恩的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和他走之前一样。床,书桌,衣柜,窗台。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关着。抽屉关着,里面不知道有什么。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伊恩就是在这张床上躺了十六年,然后出去,杀了十七个人。
他想起小时候的伊恩。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他妈发病的时候,他就躲在房间里。他爸不在家的时候,他就站在窗边看那座山。
他从来没问过他在想什么。
伊瑟维尔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身,走下楼。
凌还站在门口。
“律师怎么说?”伊瑟维尔问。
凌说:“未成年,有可能避免死刑。但舆论压力很大。”
伊瑟维尔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不管花多少钱,”他说,“保住他。”
凌没说话。
伊瑟维尔转过头,看着他。
“听见了吗?”
凌点头。
伊瑟维尔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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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00 县监狱审讯室
伊恩被带进来的时候,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
他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他走路很慢,脚镣在地上拖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被带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是地方检察官。另一个年轻一点,是助手。
门边还站着两个法警。
检察官看着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伊恩·维亚。”他念了一遍名字。
伊恩没说话。
检察官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
伊恩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知道。”他说。
检察官点点头。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那好。我问你几个问题。”
他顿了顿。
“三月三十一号上午,你和卡尔·麦肯纳一起进入罗斯福高中,携带四支枪械,对吗?”
伊恩点头。
“请你用语言回答。”
“对。”
检察官继续问:“你们开枪射击,导致十七人死亡,二十一人受伤,对吗?”
伊恩沉默了几秒。
“对。”他说。
检察官盯着他。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那些死者,”他说,“你认识他们吗?”
伊恩摇头。
“不认识。”
检察官点点头。他又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但有一个死者,你认识。”
伊恩没说话。
检察官看着他。
“卡尔·麦肯纳。”他说,“你的同伙,你的朋友。他死了。法医鉴定,他身上有四枪,全部来自同一把枪。那把枪上,有你的指纹。”
他把文件夹放下,往前倾了倾身。
“你杀了卡尔·麦肯纳吗?”
审讯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伊恩看着检察官,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是。”他说。
检察官挑了挑眉。
“你承认你杀了他?”
“是。”
检察官靠回椅背上,看着他。
“为什么?”
伊恩想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个录音机,红灯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对面那两个人,一个等着他回答,一个在低头做笔记。他看着自己手上那副手铐,冰凉的,硌着手腕。
他开口了。
“我们本来应该一起死的。”
检察官愣了一下。
伊恩继续说:“公路旅行的时候,我们说好的。一起走。像邦妮和克莱德那样。”
他看着检察官,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但他变了。”
“变什么了?”
伊恩想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变化。那种眼神,那种笑,那种“这就是权力”的话。
“他喜欢上杀人了。”他说,“他不想死。”
检察官盯着他。
“所以你就杀了他?”
伊恩没回答。
检察官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所以你就杀了他?”
伊恩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让我开枪的。”
检察官愣了一下。
“什么?”
伊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铐上的金属。
“刚开始的时候,”他说,“我开枪了。打了几个。但他不让我开了。”
检察官皱起眉。
“什么意思?”
伊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个录音机,看着那盏红灯一闪一闪。
“他说我不适合。”他说,“他说我下不了手。他说让我录就行了,他来打。”
他抬起头,看着检察官。
“我就录了。”
检察官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后来呢?”
伊恩看着他。
“后来他变了。”他说,“他越打越兴奋。他开始笑,开始说那些话。他说这是权力。他说他能决定谁死谁活。”
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那样。”
检察官等着他说下去。
伊恩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公路旅行吗?”
检察官没说话。
伊恩自己回答了。
“我们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然后一起死。”
他看着检察官,眼睛很平静。
“但他不想死了。他想杀更多人。”
审讯室里很安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过了很久,检察官开口了。
“所以你杀了他?”
伊恩点头。
“是。”
检察官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伊恩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只知道,当卡尔倒在那扇门前面,当那些血流出来,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不是后悔,不是解脱,就是……落下来了。
“不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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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1:00 审讯室外
伊瑟维尔站在走廊里,透过那扇小窗户看着里面。
他看见伊恩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低着头。他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橙色的背影。
律师站在他旁边。
“他刚才说的那些,”律师说,“对辩护有利。”
伊瑟维尔没说话。
律师继续说:“如果他能证明自己是被胁迫的,或者在精神状态下……”
“他没被胁迫。”伊瑟维尔打断他。
律师愣了一下。
伊瑟维尔看着那个橙色的背影。
“他不会说谎。”他说,“他说的,都是真的。”
律师没说话。
伊瑟维尔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在里面杀了多少人?”
律师说:“法医报告还没出全。但根据现场证据……”
“我问的是他。”伊瑟维尔说,“他亲手杀了几个。”
律师沉默了几秒。
“目前确认的,只有一个。”他说,“卡尔·麦肯纳。”
伊瑟维尔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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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00 拘留所 会见室
伊恩被带进来的时候,凌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们隔着一道玻璃墙,通过电话说话。
伊恩坐下来,拿起话筒。
凌看着他,没说话。
伊恩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凌先开口了。
“你哥说,不管花多少钱,保住你。”
伊恩点点头。
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自己呢?”他问,“你想活吗?”
伊恩想了很久。
他想起卡尔倒在门前的样子。想起那些血。想起那台DV一直拍着。
他想起公路旅行的时候,那些树,那些路,那些他们一起看过的风景。
他想起卡尔说,我们不是缺爱,不是想引起注意,只是想证明自己存在。
他想起他问过卡尔,下辈子还认识你吗?
卡尔说,不知道。那就现在认识。
他看着凌,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不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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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5:00 麦肯纳家
凯瑟琳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新闻在播那件事。那两个人的照片又出现在屏幕上。卡尔的,伊恩的。并排放在一起。
她看着卡尔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他第一次学会骑车,他第一次打工回来,他第一次带朋友回家。
伊恩。那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坐在她家沙发上,吃她做的饭,和卡尔一起待着。
她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肖恩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妈,”他说,“该吃饭了。”
她摇摇头。
肖恩没再说话。他坐下来,坐在她旁边。
他们一起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那个活着的孩子的照片。伊恩的。深色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凯瑟琳看着那张脸,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不像个杀人犯。”
肖恩没说话。
她又说:“但卡尔也不像。”
肖恩看着她。
她没看他,继续看着电视。
“他到底在想什么。”她问,“卡尔到底在想什么。”
肖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电视,很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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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00 新闻特别报道
“……今日,县检察院正式对伊恩·维亚提起公诉。罪名包括一级谋杀、预谋杀人、非法持有武器等共计二十七项指控。由于被告未成年,将不适用死刑,但若罪名成立,可能面临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电视上放着他的照片。深色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主持人说,他在审讯中承认杀害了同伙卡尔·麦肯纳,但对其他指控尚未作出完整供述。
主持人说,他的家人聘请了顶级律师团队,将为他做无罪辩护。
主持人说,下一次庭审将在两周后举行。
伊恩坐在牢房里,看着那台小电视。屏幕上的自己那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
他把电视关掉,躺下来。
月光从那扇小窗户透进来,落在墙上。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卡尔说过的话。
“月亮又不用跟人说话。”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