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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软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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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白墙、白桌、白亮的灯光,一切都干净得没有温度,只有桌上那支录音笔,正安静地吞吐着电流声。
赵峰被铐在椅子上,头埋得很深,凌乱的头发遮住脸,只露出一截紧绷发青的下颌。他从被带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要么疯癫嘶吼,要么死一般沉默,油盐不进。
陆沉坐在主审位,指尖搭在桌沿,一下一下轻叩。
他审过的悍匪、惯犯、连环作案者不计其数,对付这类人,他向来有一套办法——压节奏、抛证据、戳软肋,稳准狠地撕开防线。
可今天,他迟迟没有再开口。
因为观察室里,江寻通过耳麦,只对他说了一句:
“他不怕硬的,你越逼,他越闭。换我来。”
陆沉抬眼,望向单面镜。
江寻站在玻璃后,一身浅灰风衣,在这片冷硬的警用环境里显得格外柔和。他没看陆沉,目光始终落在赵峰身上,像在观察一只受伤又极具攻击性的兽。
陆沉沉默几秒,最终站起身,对记录员示意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气稍暖。
“你确定?”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心,“他刚才持械拒捕,情绪一上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江寻回头,轻轻一笑:“我学过心理干预,也学过怎么在突发情况下自保,不会拖累你。”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
“陆沉,你是刀,劈得开铁,劈得开证据,但有些人心,是软的,只能用软的碰。”
陆沉一怔。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
刀。
冷,硬,锋利,独来独往,所向披靡,也注定孤独。
他看着江寻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到能一眼看见底,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平静的信任。
“我在外面看着。”陆沉最终只说这一句,“有事,立刻喊。”
“好。”
江寻整理了一下衣襟,没有拿笔录本,没有揣任何文件,空着手,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门轻轻合上。
赵峰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里还残留着凶戾,可看清进来的不是陆沉那种一身煞气的警察,而是一个气质温和、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的男人,他愣了一下,戒备不自觉松了一丝。
江寻没坐陆沉的位置,而是拉了把椅子,斜斜坐在赵峰侧面——不是正对,不形成对峙,不构成压迫,像两个随便聊天的人。
他甚至没开灯。
室内只留头顶那盏惨白大灯,影子被压得很小。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江寻先开口,声音很轻,像傍晚吹过江面的风,“我不是来审你的,我也没有证据砸在你脸上。”
赵峰喉咙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依旧浑身紧绷。
“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江寻微微前倾一点身子,语气自然,“你在江上做环卫,做了几年了?”
赵峰抿紧嘴,不答。
“风吹日晒,冬天冷,夏天臭,别人看见你,都绕着走,对吧?”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赵峰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江寻看在眼里,没停,声音依旧温和,却像一把极薄极软的刀,一点点划开伪装:
“他们嘴上不说,眼神藏不住——嫌你脏,嫌你臭,觉得你低人一等。”
“你每天在江上漂,看着岸上的人来人往,有说有笑,好像全世界都热热闹闹的,只有你,被扔在江面上,像垃圾一样。”
赵峰猛地攥紧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闭嘴。”他声音沙哑发颤。
“你不是一开始就想杀人的。”江寻无视他的警告,继续轻声说,“你只是忍太久了。”
“小时候家里人说你没用,长大了同事看不起你,连街上流浪的人,都敢在背后偷偷笑你。”
“你不敢跟强者争,不敢跟老板吵,不敢跟正常人对着干,你只能……把气撒在比你更弱、更没人在意的人身上。”
每一句,都精准扎在赵峰最痛、最不敢回想的地方。
他猛地嘶吼出声:“我没有!是他们先看不起我的!他们都该消失!”
“所以你清理他们。”江寻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清理江面上的垃圾一样,把他们拖走,勒死,扔进江里,让他们彻底消失。”
“你以为这样,就没人看不起你了?”
赵峰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剧烈发抖。
“我……我只是……”他语无伦次,“我只是想让他们闭嘴……”
“你让他们闭嘴了,可你心里还是空的。”江寻看着他,眼神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洞察,“因为你知道,你不是真的强大,你只是在欺负更弱的人。”
“你不是主谋。”
最后一句,轻轻落下。
赵峰整个人僵住,像被雷劈中。
观察室里,陆沉眼神一沉。
来了。
赵峰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江寻,情绪彻底崩断:“你胡说!我没有听任何人的!都是我自己做的!”
“镇静剂哪里来的?”江寻不紧不慢问。
“买的!”
“谁卖给你的?”
“诊所!”
“哪个医生敢长期给你开二类精神药品?”江寻声音微微提高一点,依旧温和,却带着穿透力,“他为什么帮你?他只是想赚点钱,还是……他让你做的?”
“他说……他说那些人没用……他说清理掉,没人会发现……”
话一出口,赵峰自己先愣住了。
他说漏嘴了。
他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捂住嘴,眼神里全是恐慌。
晚了。
江寻静静看着他,轻声道:“现在可以说了,那个人是谁。”
—
观察室内。
陆沉紧绷的肩线,缓缓松了下来。
他一直盯着玻璃里的江寻。
男人坐姿安稳,语气平和,从头到尾没有吼过一句,没有逼过一句,甚至没有一句攻击性语言,却像温水煮茶,一点点把赵峰的心理防线彻底煮化。
陆沉忽然明白江寻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他是刀,一刀见血。
而江寻,是水,是软刀,无声无息,却能穿石。
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偏偏凑成了最默契的一对。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江寻走出来,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松口了。”江寻对陆沉说,“镇静剂,是渔码头便民诊所的医生长期提供的,对方不止卖药,还暗示、甚至指点他怎么选目标、怎么抛尸、怎么避开监控。”
陆沉眼神冷冽:“那个医生还没找到?”
“应该还在江城。”江寻点头,“赵峰不知道他真名,只知道别人叫他老鬼,四十多岁,左手有一道疤。”
线索,终于从浮尸案,延伸到了背后那条看不见的线。
陆沉拿出手机,立刻拨通陈越的电话,语气干脆利落:“收网方向变了,全力搜捕渔码头诊所外号老鬼的医生,男性,四十多岁,左手有疤,涉嫌非法提供精神药品、教唆杀人。”
“封锁车站、码头、高速口,他跑不出江城。”
“是,陆队!”
挂了电话,陆沉转头,看向江寻。
走廊灯光落在江寻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刚才在审讯室里,他冷静、通透、一针见血,和平时温和的样子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统一。
“谢了。”陆沉再一次说。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真诚。
江寻笑了笑,眼底泛起浅浅的梨涡:“说了,我们是搭档。”
搭档。
两个字,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陆沉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块常年冰封的地方,好像真的在一点点融化。
他不习惯依赖,不习惯信任,不习惯有人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黑暗。
可江寻的出现,像一束不刺眼的光,安静、稳定、可靠。
不突兀,不勉强,刚刚好。
“接下来,抓老鬼。”陆沉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恢复一贯的冷静,“赵峰这边,我让人继续审,把细节挖干净。”
“我跟你一起。”江寻不假思索道。
陆沉看他一眼,这一次,没有拒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向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但彼此都清楚——
江心浮尸的案子,远远没有结束。
他们撕开的,只是第一层黑暗。
而更深更隐蔽的阴谋还在等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