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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审讯室里的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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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峰被押进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还处在一种半癫狂半麻木的状态里。
蓝色的水上环卫工作服沾满泥点,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嘴角还残留着刚才挣扎时蹭到的灰尘。一进门,他就狠狠瘫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手铐固定在桌前,低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而刻薄的下颌线。
审讯室的灯光是惨白的,直直打在桌面上,把一切阴影都压得很小。
陆沉坐在主审位,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已经打开。他坐姿端正,腰背挺直,眼神冷而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不轻易出声,一出声就带着重量。
江寻没有坐在审讯台上,而是站在单面镜后面的观察室,安静地看着里面的人。
他更喜欢隔着一层玻璃看人——少了直面的压迫,多了观察的距离,反而更容易看清一个人最真实的情绪波动。
“开始吧。”陆沉对旁边负责记录的警员淡淡开口。
警员立刻点头,按下录音笔。
“姓名。”
“赵峰。”
“年龄。”
“三十二。”
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遍。
陆沉没有立刻切入案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不凶、不逼、不嘲讽,只是纯粹地审视。这种沉默的注视,往往比厉声呵斥更让人崩溃。
赵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在桌下用力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陆沉终于开口,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
赵峰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神情又变得狰狞:“我不知道!我没杀人!是他们自己掉下去的!跟我没关系!”
“王贵,张磊,□□。”陆沉一个一个念出名字,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三个死者,三处抛尸点,同一种镇静剂,同一种勒痕,同一类绳子,你的作业车轮胎印出现在西堤桥洞现场。”
他每说一句,赵峰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在三月一日、三月八日、三月十五日,每七天杀一个人。手法干净,抛尸隐蔽,你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
“我没有!”赵峰猛地嘶吼,身体剧烈挣扎,“是他们先看不起我的!他们天天在江边捡垃圾、睡桥洞,看见我就笑!说我是扫垃圾的、臭扫地的!”
陆沉冷冷看着他失控的模样,没有被影响半分。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他们活该!”赵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们和江面上的垃圾一样,碍眼!恶心!就该被清理掉!我只是在帮江城打扫卫生!”
站在观察室里的江寻微微蹙眉。
典型的认知扭曲。
将自身的屈辱、压抑、不公,全部投射到比自己更弱势的人身上,通过毁灭对方来获得虚假的掌控感。这种人一旦开始杀人,就很难停手,所谓的“七天周期”,不是巧合,是他用来维持内心秩序的仪式。
江寻拿出笔记本,轻轻写下一行字:
童年被长期贬低、否定,自我价值感极低,对“被看不起”极度敏感。
他能想象出赵峰这一生的大概轨迹——出生在普通甚至贫困的家庭,从小被父母或身边人随意指责、嘲讽,长大之后从事底层体力工作,长期被忽视、被轻视,内心积攒了一肚子怨气,却不敢对真正强势的人反抗。
于是,他把刀,伸向了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
审讯室里,陆沉依旧保持着冷静节奏。
他不骂、不吼、不逼供,只是一点点抛出证据,像在慢慢收紧一张网。
“你从哪里弄来的镇静剂。”
“买的。”赵峰咬牙。
“处方是谁开的。”
“诊所医生。”
“哪个诊所。”
赵峰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渔码头旁边的便民诊所。”
陆沉在本子上记下,抬眼继续问:“处方单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你有失眠、焦虑、还是精神类疾病,需要长期服用二类精神管制药品?”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戳破了赵峰的谎言。
他猛地闭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镇静剂是处方药,不是随便就能开。赵峰没有正规病历,没有医生长期随访,能拿到药,只有两种可能——诊所违规开方,或者他伪造了信息。
陆沉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把话题轻轻一转:“你为什么按照他们在江城待的时间长短杀人。”
赵峰浑身一僵。
这个细节,他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硬撑。
“王贵十年,张磊五年,□□三年。”陆沉声音平静,“待得越久,越先死。你怕他们认出你,怕他们记得你每天的路线、你的习惯、你的样子。”
“你不是在清理垃圾,你是在灭口。”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赵峰心上。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眼神彻底慌了。
观察室里,江寻微微点头。
陆沉很聪明,他不是依靠心理侧写照搬,而是把侧写和证据结合,用最扎实的逻辑,一点点敲碎凶手的心理防线。
这种审讯方式,稳、准、不留破绽。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晚站在门口,对陆沉做了个手势。
陆沉起身走出去。
走廊里安静无人,灯光柔和,和审讯室的压抑截然不同。
“怎么了?”陆沉问。
“两点。”林晚竖起手指,语气严肃,“第一,赵峰家里搜出了剩余的镇静剂,和死者体内的成分完全一致,还有几根相同材质的麻绳,上面有微量血迹,正在加急比对。”
“第二,诊所那边我让人去问了,给赵峰开处方的医生跑了,人不在诊所,电话关机,诊所系统里的处方记录被删过。”
陆沉眉峰一拧。
“跑了?”
“对,应该是听说我们在查药,提前跑了。”林晚皱眉,“看上去不像是单纯的违规开方,更像是……长期提供药品。”
陆沉眼神沉了下来。
事情比他们想象得要深。
赵峰背后,可能还有一个稳定的药品来源,一个敢长期给连环杀手提供镇静剂的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连环杀人案,而是牵扯到药品非法流通。
“立刻查那个医生的身份信息、住址、家属、行踪,全城布控,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人。”陆沉当即下令。
“我已经安排了。”林晚点头,顿了顿,又看向他身后,“江寻呢?”
陆沉回头,看向观察室的方向。
玻璃后面,江寻依旧站在原地,微微低头看着笔记本,侧脸安静柔和,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不知道为什么,陆沉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他在里面观察。”陆沉收回目光,语气自然了很多,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排斥。
林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好像不讨厌他了。”
陆沉一怔,随即淡淡道:“他有用。”
嘴上说得冷淡,可只有陆沉自己知道,这几天相处下来,江寻已经从一个“市局派来碍事的顾问”,变成了他会下意识信任的人。
在渔码头,江寻拉住他手腕的那一瞬间,他没有甩开。
刚才在审讯室,每当他抛出一个问题,他都会下意识想:江寻会怎么看。
这种细微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没立刻察觉。
“行吧,有用就行。”林晚耸耸肩,不拆穿他,“我回去继续比对物证,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
林晚离开后,陆沉没有立刻回审讯室,而是转身走进了观察室。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江寻听到动静,回头看来,眼底立刻带上一点浅淡的笑意:“谈完了?”
“嗯。”陆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审讯室里的赵峰,“诊所医生跑了,药品渠道有问题。”
江寻脸上的笑意淡去,变得认真:“我猜到了。”
“哦?”
“赵峰的性格,自卑、懦弱、执行力强,但缺乏策划能力。”江寻轻声解释,“他能想到用镇静剂,能稳定拿到药,说明背后有人指点,甚至有人帮他铺路。”
“他不是主谋。”
陆沉侧头看向他。
灯光下,江寻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光,冷静而通透。
“你的意思是,这起连环杀人案,还有幕后指使?”
“可能性很大。”江寻点头,“赵峰是执行者,不是策划者。真正冷静、缜密、懂得清理痕迹、控制周期、选择目标的人,还藏在后面。”
陆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本以为抓住赵峰,案子就结束了,可现在看来,他们只是撕开了最表层的一层皮。
下面,还藏着更深、更黑的东西。
“那审讯方向要改。”陆沉沉声道,“不能再盯着三起杀人案,要逼他吐出药品来源和背后的人。”
“别急。”江寻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凉,“赵峰现在处于高度防御状态,你越逼,他越闭口。他这种人,忠诚感很弱,却极度害怕被背叛。”
陆沉看着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没有甩开,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先退出来,让我进去跟他谈。”江寻抬眼,目光认真,“我不审案,不问证据,只跟他聊天。”
“你?”陆沉皱眉,“不行,太危险。”
他担心赵峰情绪失控,会对江寻动手。
江寻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坚定:“我学过犯罪心理干预,也学过基础防身术,不会有事。而且,他对温和的人戒备更低,对强硬的警察反而抵触。”
陆沉沉默地看着他。
男人的眼神干净而真诚,没有逞强,没有冲动,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合理的方案。
他知道,江寻说得对。
换一种沟通方式,或许能撬开赵峰紧闭的嘴。
“我在外面看着。”陆沉最终松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一旦有任何不对劲,我立刻进去。”
“好。”江寻点头,眼底泛起浅浅的暖意,“谢谢你相信我。”
谢谢你,愿意把这么关键的一步,交给我。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掩饰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尖。
他不习惯别人跟他说谢谢,更不习惯这种直白的信任。
可对象是江寻,他竟然不觉得反感。
反而,有一点微妙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安心。
江寻整理了一下风衣,深深吸了口气,推开观察室的门,走向审讯室。
陆沉站在玻璃后面,目光紧紧跟着他的身影,一瞬不瞬。
他看到江寻走进审讯室,没有坐在主审位,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赵峰的侧面,保持一个不具攻击性的距离。
他没有开灯,没有拿笔录,甚至没有看桌上的案件资料。
只是安静地坐下,看着赵峰。
几秒钟的沉默后,江寻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傍晚的风: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被人说没用?”
一句话,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戳进赵峰最深最痛的地方。
赵峰猛地抬头,眼神震惊,随即被巨大的痛苦和愤怒覆盖。
单面镜后面,陆沉握紧了手。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案子,要往更深的地方走了。
他和江寻,也将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对峙里,走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