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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旧渔市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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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云层压得很低,江城的风裹着江水的湿气,吹在身上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凉。渔码头比市区更显阴沉,密密麻麻的渔船歪歪扭扭泊在水面,船板被长年的水汽泡得发黑,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鱼腥味、柴油味和腐烂水草的气息。
陆沉把车停在码头入口最不起眼的位置,熄了火,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他没有立刻推开车门,只是微微垂着眼,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缓慢而细致地扫过整个渔码头。人来人往,搬货的工人步履匆匆,守摊的商贩低头整理着鱼虾,修补渔网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一切看上去都再正常不过。
可越是正常,越让他觉得不安。
赵峰刚刚在西堤桥洞作案未遂,仓皇逃离,以连环凶手的心理逻辑,此刻绝不会躲在自己家里等死。那种人在恐慌之下,只会奔向最熟悉、最隐蔽、最能让他产生虚假安全感的地方。
“家属楼和作业点都已经布控,但陈越他们反馈,没有看到赵峰出入。”陆沉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的人确认。
副驾驶座上的江寻一直很安静,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盯着码头深处那片坍塌了一半的旧渔市,眼神平静,却透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听到陆沉的话,他缓缓转过头,声音轻而清晰:“他不会在有人盯着的地方。”
“旧渔市。”
陆沉几乎是立刻接了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余解释,便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那片废弃渔市是整个码头监控最薄弱的区域,屋顶塌陷,墙体开裂,内部堆满废弃渔网、破木箱、烂泡沫箱,阴暗潮湿,四通八达,一边连着码头腹地,一边直通江边,进可观察,退可跳江,简直是为逃窜者量身定做的藏匿点。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赵峰日常江面作业的起点,也是他平日里最常独处的地方。
“外围布控不变,不要收紧包围圈,给他留出一条看似能逃走的路径。”陆沉调整了坐姿,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配枪,动作沉稳,“我从正面进去,你……”
“我跟你一起。”江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打断他。
陆沉侧头看他。
男人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风衣,在满是鱼腥味的码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可他的眼神没有半分退缩,温和之下藏着异常坚定的力量。陆沉知道,他不是逞强,也不是好奇,他是清楚,自己在场能够从心理层面判断赵峰的情绪波动,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判断。
换作以前,陆沉一定会拒绝。
他习惯了独自冲在前面,习惯了把所有危险拦在自己身上,不习惯有人跟他并肩,更不习惯有人分担他的压力。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只是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跟在我身后,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照。
江寻微微弯眼,算是应下。
两人推开车门,没有穿警服,没有亮证件,就像两个普通的码头工人,慢悠悠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朝着旧渔市的方向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呼吸压得很稳,每一步都融进周围杂乱的声响里,不引人注目,却步步逼近核心。
越靠近旧渔市,周围的人声越淡,风穿过残破墙体的呼啸声越清晰。阴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和尘土味,让人胸口发闷。陆沉抬手,示意江寻停下,自己先上前一步,微微俯身,透过歪斜的铁皮门缝往里观察。
昏暗的光线里,一道蓝色的身影蜷缩在角落。
是赵峰。
他穿着水上环卫的工作服,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肩膀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双手死死攥着一根粗糙的麻绳,指节泛白。他没有逃跑,也没有躲藏,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绳身,动作机械、重复,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嘴里还不断低声呢喃,细碎的话语飘出来,满是怨毒。
“都要看我……都要笑我……都该消失……”
陆沉直起身,对着耳麦低声吩咐:“所有人保持静默,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行动。”
他没有选择猛地冲进去制服对方。
赵峰此刻情绪极不稳定,处于高度应激状态,一旦受到剧烈刺激,很可能做出自残、拒捕甚至直接跳江的极端行为。陆沉办案向来追求稳妥,尤其是在证据已经基本固定的情况下,他不需要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江寻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用极轻的口型说:他现在防御心极强,不要直接质问案件。
陆沉点头,表示明白。
下一秒,他伸手推开了那扇破旧的铁皮门。
刺耳的“吱呀”声划破寂静。
赵峰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野兽,猛地回头,双眼通红,神情狰狞,看到站在门口的陆沉和江寻时,他整个人剧烈一颤,下意识往后缩,一直缩到墙角,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们是谁……滚出去!”他嘶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沉缓步走进,步伐稳定,身姿挺拔,没有任何攻击性动作,只是站在距离他两三米的位置停下。目光冷而平静,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是纯粹的审视。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远比厉声呵斥更有力量。
“赵峰,西堤桥洞的人还活着。”陆沉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没有成功。”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戳破了赵峰最后的侥幸。
他猛地尖叫起来:“我没有要杀他!是他自己凑过来的!是他活该!”
“王贵、张磊、□□,也是活该?”陆沉语气不变,一步步拆解他的伪装,“三个在江边生活多年的人,依次被你用镇静剂控制,用麻绳勒死,抛入江心。你清理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惹到你,是因为他们认识你。”
赵峰脸色骤白。
“你每天在江面来回作业,他们见过你,记得你的路线,知道你的习惯。你怕他们认出你,怕他们把你和抛尸点联系在一起,所以你按照他们在江边待的时间长短杀人,待得越久,死得越早。”
每一句,都精准踩在真相上。
赵峰浑身剧烈颤抖,眼神从恐慌变成疯狂,他猛地抓起脚边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朝着陆沉疯狂冲来:“我杀了你!”
陆沉眼神一厉。
他早有防备,身形一侧,轻松避开铁棍,右手如铁钳一般扣住对方手腕,顺势借力一拧,左手牢牢锁住肩膀,膝盖轻轻一顶,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嘭”的一声。
赵峰重重砸在泥地上,铁棍脱手飞出,手腕被死死按住,剧痛让他瞬间失去反抗能力,只剩下痛苦的闷哼。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铐,“咔嚓”一声,将人牢牢锁住。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江寻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惊慌,只是安静地看着陆沉的背影。阳光从破洞的屋顶落下,落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勾勒出冷硬而可靠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有这个人在,所有黑暗似乎都不足为惧。
警员们听到动静才冲进来,看到已经被控制的赵峰,纷纷松了口气。陆沉简单吩咐几句,让人把赵峰先带回支队审讯室,又让技侦人员仔细搜查现场,寻找剩余镇静剂、麻绳以及一切可能遗留的痕迹。
旧渔市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沉弯腰捡起那根被赵峰攥了很久的麻绳,小心装进证物袋,动作细致严谨。
“结束了?”江寻轻声问。
陆沉直起身,看向他,眉头却微微蹙起:“没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峰的性格偏执、懦弱、情绪极易失控,这样的人,或许能动手杀人,却很难做到如此缜密的计划——精准选择目标、严格控制七天周期、熟练使用镇静剂、完美清理现场痕迹、全程避开监控。
这不像一个底层环卫工能独自完成的布局。
“他的镇静剂来源有问题。”陆沉低声道,“二类精神管制药品,普通人很难长期稳定拿到,更不可能随便用在杀人上。”
江寻点头,眼神也严肃起来:“我也在想这件事。赵峰背后,应该有人提供药品,甚至有人指导他怎么做。”
“他不是主谋。”
两句话,不约而同,指向同一个方向。
原本明朗的案件,瞬间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陆沉拿出手机,拨通林晚的电话,语气沉了下来:“通知下去,重点查赵峰近半年的镇静剂来源,渔码头附近所有诊所、药店,全部仔细排查,尤其是给他开处方的人,一定要找到。”
电话那头的林晚立刻应下。
挂了电话,陆沉看向江寻。
风穿过残破的墙体,吹起江寻的风衣衣角,他站在阴影与光线交界处,眉眼温和,却异常清醒。
“回队里吧。”陆沉开口,“审讯才刚开始。”
江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出旧渔市。
两人并肩走在潮湿的码头地面上,脚步声轻轻回荡。
陆沉没有说话,江寻也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
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一向冷硬疏离的男人,此刻正处于一种高度专注的思考状态。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鼓励,只需要一个足够默契、足够信任的人,陪他一起往下走。
而江寻很乐意,成为这个人。
走到车边,陆沉拉开车门,忽然停下动作,侧头看向江寻。
“刚才在里面,谢了。”
声音很轻,却异常真诚。
没有客套,没有敷衍,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江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底弯成温柔的弧度:“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搭档。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陆沉心上,让他紧绷了数日的心弦,悄然松了一点。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弯腰坐进车里。
引擎启动,黑色越野车缓缓驶离渔码头,朝着刑侦支队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江面灰蒙蒙一片,雾气又开始慢慢聚拢。
赵峰落网,只是浮在水面上的答案。
水面之下,更深、更暗、更庞大的秘密,才刚刚露出一角。
而这场由江心浮尸开始的追逐,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