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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卦·一 ...

  •   "真是让人好找。"

      两个仆从提着灯笼,见他们面露困惑,忙解释道:"我家大人听闻公子今日抵京,一早就去城门候着,却没能见着。打听到有人见过公子,入夜又赶去驿馆,久候不见,这才急派人四处寻了半宿。幸而平安无事——只是公子怎么在这偏僻处逗留?"

      "走到这胡同里,不小心迷了路。"他语气温润,听不出破绽,"辛苦你们雪夜里出来寻,且带路吧。"
      一个仆从牵了马去附近客栈寄养,又另借一匹跟上。夜路黑漆漆的,行人寂寥,只剩马蹄踏碎新雪的声音。

      那仆人都抢着给楼厮默牵马,乌方拖着被雪浸湿的戎靴,拽住楼厮默的衣摆摇晃:“少爷,我冷,我也想骑马。”
      楼厮默没有低头,只说:“外人面前,莫要失了规矩。”

      “你就知道规矩。”乌方嘴瘪了瘪嘴,故意深一脚浅一脚,将碎雪踩得四溅:"少爷不是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吗?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头七啊、还阳啊的?"

      楼厮默目视前方,眸中映着灯笼昏黄的光,明明灭灭:"乌方,你要知道——庄家的事,也是朝廷的事。庄载德……是那人的余党。朝廷尚未清算,他便不明不白死了,上面难免疑心。如今他死得其所,我讨官职时,借此在陛下面前讨个好,说不定能谋个显职。等你回去报知老爷,也更体面不是?"

      "哼,你总是有道理。那你刚才说能救臭道士,是不是真的?"

      楼厮默忽然沉默了。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在他眼底割出一道细痕,又暗下去。他的眼睛里没有神采,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一字一顿:

      "乌方,你记住——"

      "自作孽,不可活。"

      少爷的声音带着平时没有的冷意,乌方莫名感觉有些陌生,他不敢再多言,嘴巴哆嗦了一阵,才嘟囔出另一个话头:
      “那……,那等陛下赐了官,少爷以后岂不是就要成青天大老爷了?”

      “总觉得我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不过,借你吉言。”

      这时,仆从低声称驿馆到了。
      两盏灯笼从门内晃出来,照亮两张堆笑的脸。为首那人搓着手迎上来:"贤侄——可是楼贤侄到了?知道你要来,我们在这里候了多时了。"

      二人一个脑满肠肥、圆润富态,裹着绫罗绸缎,像被捆扎过度的东坡肉;一个身量平平,可吊梢三角眼中笑意似乎总不达眼底,透着一股子精明味。
      楼厮默显然无心和他们客套,只是作揖道:“王大人,徐大人。”

      徐大人首先注意到他怀里摇着尾巴的猫:“贤侄,你这猫……”
      楼厮默的手有意无意将猫的眼睛给挡住了:“我并不忌讳这个,因为是从小养的,所以一直带在身边。”
      他这样说,旁人也不好置喙了。

      驿馆温着驱寒的酒,还备了些下酒菜,却无人动筷,只有乌方一直对着菜咽口水。
      寒暄几句之后,王大人道:“贤侄一路辛苦,又在外面冻了这许久,不若去王叔家将歇将歇,家里客房已经布置得妥妥当当,正等你呢。”
      徐大人啧了一声:“欸——你净整些小家子气的,贤侄初来乍到,当然得先领略领略咱望月河的风情。那朱阁绮楼、金杯琼液,用来接风洗尘最好不过……
      更何况,还有暖帐红绡、温香软玉。嗯?"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尾音上扬,像一把小钩子。

      乌方小声说:“他们这是要带公子去逛窑子?老爷从来不许去的。”
      楼厮默笑得有些干巴:“多谢两位大人,我这个时候进京,劳你们在这里等候已是叨扰,不敢再让你们破费了。”

      "说的什么话!"王大人故作嗔怪,脸上的肉跟着颤了颤,"令尊楼大人于我们有再造之恩,早视如亲人。看你便如同看自家侄儿,客气什么?"
      话到这个份上,楼厮墨也不好推辞,便由两人领自己坐上马车,去往所谓的望月街。

      望月街是齐都乃至整个齐国最有名的烟花场所,依偎着望月河,灯红酒绿的秦楼楚馆或半临水上,或飞虹横跨,两岸相映,商铺绵延六七里不绝,莺莺燕燕何止数千,靡靡之音充耳绕梁,夜夜笙歌不绝。
      两个大人挑了最奢侈的兴光楼,此处不用金器,杯盏皆是比金子还贵的釉里红,胎薄如纸,透光照影。

      乌方又饿又困,报了楼厮默,自己要了两个菜,在一楼寻了个角落狼吞虎咽吃了,吃完就打瞌睡,几个闲着的姑娘和侍女乍见楼里睡了了娃娃,围在那里逗他,楼厮默便让她们把乌方带去厢房睡了。

      王大人显然是熟客,上来就点了楼里最漂亮的几个姑娘陪着:“喏,你们两个若把公子伺候好了,重重有赏!”
      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把楼厮默架在中间,一个喂酒,一个捶背,楼厮默却觉得不自在,推了酒盏,更不要她们伺候了,凳子都挪开好远。
      "公子莫不是嫌我们粗鄙?"喂酒的姑娘委屈道。
      "不,是在下……不习惯。"
      王徐二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的促狭,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世家子,假正经。

      可酒未过三盏,就听见楼下起了骚乱,有人喊道:“神霄卫查案,任何人不得擅离!”

      王大人逮着进来的堂倌就问:“神霄卫?那个武安侯这又是造的什么孽?”
      堂倌:“嗨,这回倒不是。”
      王大人丢了手银子给他,催促道:“还买什么关子,赶紧说啊。”
      堂倌接过,试了试牙口才说:“他们是在找猫。”

      徐大人放下斟满的葡萄酒,"嘁"了一声:“这算什么?”
      堂倌语气夸张,赔笑道:“嘿哟,客官,还这算什么,听说神霄卫三大营全都出动了,就为找一只猫呢。”

      “这事儿也就那个武安侯能干的出来了。”他突然想到什么,又赶忙问堂倌:“对了,那猫长什么样?”
      “说是长毛的,全身都是白色。”堂倌压低了声音:“听说那猫还有一对异瞳,能看见鬼呢。”

      楼厮默沉默了,世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此时,他怀里的猫不停挣动起来,显得焦躁不安。

      王大人摆摆手:“嗨,不愧是什么人养什么猫啊,都是晦气。”
      堂倌还有事要忙,正要走,楼厮默叫住他:“神霄卫可说了,若是搜出来怎么处置?”
      堂倌边带上门边说:“处置什么啊?武安侯已经张了榜,说是谁把他的爱猫给送回去,赏黄金千两,良田万亩。”
      闻言,所有人都一阵唏嘘。

      等堂倌走后,徐大人眼睛死死盯着楼厮默袖口露出的一截毛茸茸的长尾:“贤侄,给我们瞧瞧你的猫吧。”他毕竟做了这些年的官,谨慎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不给他们看是不可能的了,毕竟就算拒绝,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楼厮默无奈轻咳了声,把猫归置到两人跟前:“其实……这猫是我路上捡的。”
      王大人见了却脸色大变:“可了不得,你赶紧把它放出去,最好丢得远远儿的,等神霄卫的人自己找到就成了。”
      徐大人也说:“是啊,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楼厮默露出一个玩味的笑:“为何?不是说献上去还有赏钱吗?”

      王大人见他还有心情笑,更是恨铁不成钢:“那墨衡是什么人,淫邪狡猾,杀人如麻,他的金子你也敢要?捡了他的猫,别说给赏钱了,就是反诬你一个偷盗之罪也未可知。
      什么黄金千两、良田万亩?万户侯的封邑摆在那里呢,难道他为了一只猫,能将这大把家产都拱手让人?贤侄,要我说,你可别太天真了。现在也不知道他揣着什么阴谋,反正咱躲着点就对了。”

      这时,猫早已耐不住性子,抬爪给他手臂挠出三条血痕,等楼厮默吃痛收手,自己腾的跳到地上。
      两位大人见状,怕它跑了,忙和下人们一起将它团团围住。

      他们不顾猫抓挠,将猫拧着脖子抓了起来,呲牙咧嘴地递到楼厮默面前:“贤侄,快去把它给丢了吧。”
      楼厮默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他们催促,他才将猫接了过来。

      楼厮默怕再被挠,扯了袖子将它囫囵裹住,他贴着猫耳朵,用极低的声音问:“你不想被抓住是不是?”
      猫听到这句话,平静下来:“喵~”
      楼厮默:“我知道了。”

      王大人见他跟签子一样杵在原地,急得头上冒烟:“你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可不管楼厮默想干什么,这时都为时已晚了,只消片刻功夫,外面军靴急踏,黑鸦鸦的影子一下将门围死了,神霄卫已经搜到门外。

      王大人边去开门边说:“哎呀,来不及了,你直接给他们便罢了,想来武安侯也得卖你爹一个……”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就是开门的功夫,王大人回头一看,楼厮默抱着猫,却不知何时退到窗边。
      楼厮墨开了窗,猫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爬到了飞檐上。
      “你怎么能……”徐大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几步上前追到窗边,还想把猫捞回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猫跳走了。

      神霄卫皆身披玄甲,手执横刀,目露凶光,他们进来,一句话也没有,先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当然是没找到。
      其中一个兵见了楼厮默,神色有异,只见他掏出一卷画布,和楼厮默比对起来。
      看了几眼,他对身后的人道:“禀侯爷,就是这个人。”
      门外人正等着侍卫们回话,这便走了进来。

      那个传说中的武安侯墨衡不说俊美伟岸,至少也是一表人才,因他每每顶着一张好看的脸下最狠的手,人们常在背地将他称作“衣冠禽兽”。
      而楼厮默眼前的墨衡,多少有些潦草。

      他虽然的确身材高大,容貌俊朗,但身上只是罩了一件玄衣,衣服上还有点点水痕,看起来有些脏,头发也像是匆匆束的,连发带也没有绑上,整个一点儿侯爷的派头也没有。
      看脸色就更不好,他面容苍白,神态疲惫,那双漂亮的凤眼下一片乌青,嘴唇一点儿血色都找不见,仿佛病入膏肓。

      可好看的人就算病了也不会丑,反而另有一番风情,例如西施捧心。是了,这武安侯现下真有那么点西施一般弱柳扶风的意思。
      楼厮默不禁心想,这么个“痨病鬼”,拿得起刀么?可他很快就开始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后悔。

      只听墨衡对他冷声道:“交出来。”
      楼厮默:“在下不明白侯爷在说什么。”
      “猫呢?”
      楼厮默依旧装傻充愣:“在下初来乍到,怎么可能知道侯爷爱猫的下落?我想您一定是搞错了……”

      楼厮默的话音刚落,墨衡抬脚就踹在他肚子上,生生给他踹出一口血来。
      楼厮默确信,哪家病西施都没这力道。
      墨衡一个字也没多说:“三炷香之前,荣义街庄府,别跟我废话。”

      槅扇门外不断有人影经过,带进只言片语,说是城西荣义街起火了。

      楼厮墨听着墨衡的话一阵心惊,原来他早就被盯上了。好一会儿,他咬着牙说:“侯爷,不巧,就在刚才,我一时没看住,猫已经跑了,怕是…,咳咳,怕是不容易找,侯爷若是不嫌弃,我回头寻只一摸一样的,亲自送到侯爷府上去”
      墨衡显然对他的话十分不满,又是一脚踹在同样的位置,楼厮默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不知道五脏是否给踹碎了。

      墨衡一个抬眼,看向另二位:“你们说。”
      当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刚才的贤侄、亲人在这一刻都一文不值了,两个官老爷立刻就服了软,他们抖如筛糠,说话却还没磕巴:“回侯爷的话,您的爱猫是这姓楼的故意从窗口放走的,就在刚刚。”
      “是啊,您瞧,这窗子都还开着呢。这事儿和我们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侯爷。”

      墨衡再看向楼厮默,眼神已经带着杀意了:“好啊,你是故意的。”即便生气,他也不等楼厮默分辨,转身就走,只到门口时时对身边亲卫吩咐:“李蚡,有些人不想活,便成全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到在场的所有人耳朵里,一时之间他们惊慌的惊慌,愤慨的愤慨,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

      而那亲卫李蚡竟然一句不问,听到个“杀”字就立刻动手。
      眼看那刀不顾一切地冲自己砍过来,楼厮默什么都顾不得了,五内俱焚,大喊道:“我爹是楼景,别杀我!”
      李蚡眼睛眯起,眸中露出几分忌惮神色。
      楼景,何许人也?那是响当当的北庭大都护,朝廷最重要的封疆大吏,若是他唯一的儿子楼厮默今日死在京城,那西北就有可能和朝廷反目。

      纵然如此,那握刀的手也只是停顿了一下,李蚡冷笑道:“你爹就是阎王,我也照杀不误。”随即,刀复劈了来。
      眼看脑袋就要搬家,生死一线之际,楼厮默只管闭着眼睛胡诌:“我知道白家旧案的实情!”

      好在这亲卫并不是一腔铁肺肠,刀锋在稍稍碰到要害的时候骤然收住,却也割破了楼厮默的皮肤,他感觉脖子一凉,是血渗了出来。
      其实这样挥刀容易,想要收住却难,这亲卫确实好身手,令人庆幸。

      楼厮默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他压抑到极点的肺部猛然张开,急促的呼吸久久不能平复,浑身的冷汗早浸透了。
      所以,他这算是回答正确?

      李蚡收刀,却未收势。刀锋仍抵在楼厮默颈间,血珠顺着刃口滚落。
      "白家旧案?"李蚡冷笑,"你知道什么?"

      楼厮默急促喘息,脑中飞转——他只知道白家灭门是近年来朝堂最大的变故,四列侯中武安侯、东昌侯牵涉最深,而手握屠刀的正是武安侯府,但这案子至今仍然尚未定性。
      而他知道的,未必就是武安侯想要的,但此刻,他必须编。

      "庄载德……是白家旧人。"他哑着嗓子,"他死前,留了东西给我。"
      这是赌。赌墨衡对"白家"二字的敏感,赌庄府案背后真有隐情。

      李蚡眼神骤变。刀,缓缓收回。 "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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