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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随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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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方总觉得面熟,拿袖子给他一通乱抹,擦掉了粉彩,露出枯槁一般的脸——高颧骨、长下巴,竟是那老道的摸样。
“好啊,原来是你!”乌方火气又涌上心头,抬起拳头又要动手。
楼厮默拦住他,见老道胸前有一节黄色绳头,隐约觉得门道就在其中,便伸手去拽,从他衣裳里拽出好粗一截木条,顿时明白了什么:“那引门的老鬼也是你吧?”
老道看了看乌方,抖了抖,才低眉顺眼地说:“是……是……”
乌方:“少爷,你怎么知道?”
“你放才说庄老爷中的是牵机——”楼厮默嗤笑一声,将木条塞入老道后襟,绳索绕腕,逼他走两步。老道不得不佝偻着背,以那种"反弓"姿势蹒跚而行,鞋跟划在地上,沙沙作响,“乌方,你看像不像?”
道士趔趄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直了:“一点小把戏,果真瞒不过公子,没想到这遭竟遇到两个活神仙,活该栽了。”
乌方一拍大腿:“那这么说,刚才茅房里吓我的也是你?”
老道瞪大眼睛,眼周沟壑拉得更深了:“小将星,我一直待在这堂屋里看着动静,可没去过什么茅房啊。”
“你还敢狡辩?!”
老道直摆手,腕上绳索勒进皮肉:“真不是我——”他急急指向两个徒弟,“贫道让他们躲在正厅等灯灭,自己扮那老头,只在门口迎你们一回,送到影壁前就绕回堂屋侯着了,如何能在茅房里……”他猛地咬住舌头,像是意识到什么,脸色突然比脸上的粉还白。
秃头在地上哼哼:“不对呀,师父,你方才一直在外面没回来过……”。
长毛捂着肚子点头:“我们原一直在按计划等着师父的指示,所以才一直没动手,等那小兄弟从茅房回来,我在檐角实在立不住了,才从梁上下来……”
供桌上,血水已经漫开一片,从桌面落入铜壶中,更漏声骤然转急,白猫本来蜷在角落看着这场闹剧,此时尖声叫了一声,跳上楼厮默肩头。
烛火闪烁了两下,众人望向门口,发现那里多了两行湿哒哒的脚印,在月光的照耀下,湿痕尤其明显。
乌方鼻子动了动,敏锐地嗅出空气那股奇怪的味道逐渐浓烈,他颤抖着转头,看向老道。
楼厮默不自觉退了一步:“你该不会是被庄老爷勾了魂,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吧?”
老道听了这话,腕上绳索一颤,竟挣出几道红痕。他喉结滚动,浑浊的眼白里沁出点水光,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公子说笑……贫道行走江湖二十余载,什么凶宅没睡过,什么横死鬼没见过……”
“那就是见过了。”楼厮默截住他话头,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四周,“既然见过,就该知道——怨气重的死人都想还阳。”
乌方的脸一下子煞白了:“少爷,你是说——,我刚刚碰见的是真家伙?!”他想起茅房里那东西冰冷的触感和腐味,掀起裤腿一看,脚踝处那青黑的指印还没有消,他心里毛刺刺的,又有些拿不准,喉头哽了半晌,才说:“你……你怎么知道臭道士不是老糊涂了?”
“方才路上我就注意到,你的影子比我们的都要淡,这是装不出来的。”楼厮默手中墨笛指向老道腕间绳索:“还有——这是金线混着黄麻编的,你这些年坑蒙拐骗怕是捞了不少,既然不缺钱,怎么不吃点好的?”
他将墨笛轻轻一挑,挑开老道襟口,露出干瘦发黑的皮肤,皮肉紧贴着肋排,像干尸:“还是说,吃了也留不住活气?”
老道呼吸像拉风箱,越拉越快,雾蒙蒙的眼睛突然射出阴狠的寒光:“公子是聪明人,只是好奇心太重。”
“不敢当不敢当。”楼厮默勾了勾嘴角,继续说:“你引我们前来怕不是独为了求财,这案上三牲如此新鲜,可惜他似乎不买账啊。
廿三到今日刚好过了七天,头七还魂,该气绝身亡的,是你才对。”
老道嘴角咧起来:“那老鬼想要的是至阳之人的生气,贫道已经垂垂老矣,哪有多少年岁给他借?”他咬破手指,扯出一张黄符,飞快地写下楼厮默的生辰,破落的嗓子炸开:“多谢公子相助,贫道也可安享晚年喽!”
乌方瞪大了眼睛:“少爷……”
他两个徒弟显然都不知情,也是一脸震惊:“师父不是说只劫取些钱财糊口吗?”
“以煞冲煞,原来是想用我冲你的煞……道长,可惜我给的八字差了一笔。”
老道愣了一下,恍惚间见纸上写着写着竟然成了自己的八字,无论如何也抹不掉。
丙辰年二月十八……李覃……
他吓了一跳,干枯的指节乱颤,一把黄纸纷飞散开,像飘飞的纸钱:“不可能……不可能!就算不是至阳也该强过贫道,”他瞪大眼睛,指着楼厮默:“难道你……”
老道悲极反笑:“好个木日坐禄,好个命硬之人——公子好硬的命,硬到连鬼都借不动!”
乌方没听懂,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少爷,他是在夸你吗?”
楼厮默苦笑:“算是吧。”
更漏声越来越急,仿佛在催促着什么,老道彻底慌了,随手扯过两个徒弟:“你……你是甲子年,你是庚辰年……”他趴倒在地,使劲地用手去画徒弟的生辰八字,咬破的指间血已经流干了,仍不罢休,把血肉都刮了上去,露出森森的白骨,可是无论如何,最终写出来的都是他自己的八字。
乌方吓得躲到楼厮默身后:“少爷,他疯了……”
“他似乎已经认定了你……”,楼厮默指了指更漏:“已经子时三刻了,夜半一到,便是你命丧之时,还不说吗?兴许……兴许我还能救你一命。”
老道瘫坐在地,惨笑一声:“你?救我?”
楼厮默:“在下是好奇,若是寻常争产,又怎么会走到毒杀老父的地步?”
“师父,你不该把那药卖给他的!”秃头吓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长毛似乎感觉到阴冷,浑身发抖,嘴里哆嗦着: “都是造孽啊……”
老道听了这话,突然暴起大骂:"那庄老爷是死有余辜!他早就该死了!”
此话一出,屋内阴风刮起来,刮得白幔乱飞
楼厮默见长毛似乎知道内情,忙追问道:“药?什么药?”
长毛似乎有些不忍:“你真的有法子救师父?”
“若他没作孽……” ,楼厮默微微偏头,突然看见肩头白猫正死死盯着老道身后的亲尝汤药图,细看之下,那图中卧床的老人眼珠竟然转了一下——幽幽的目光本来是对着图中的儿子,如今却直勾勾地盯着老道,眸中绿气更浓。
长毛咽了口唾沫,心一横便说了:“我们平日在观中修行,偶尔会做些丸药生意。半年前庄老爷害病,他实在怕死,便找到了师父,师父用朱砂混五石散捏丸,哄他说是仙丹。可庄老爷不敢吃,竟让儿子先试药。
——他大儿子吃了腹痛奄奄、卧病不起,不过小儿子吃完精神格外抖擞,老头这才敢试,可不知为何,却得了疯病。” 他说到此处,眼神有些闪烁。
楼厮默:“他这两个儿子怕不是亲生。”
长毛:“公子说的是,坊间都传,当年姓庄的年过四十仍然无后,又怕人笑话,便逼死了发妻,又抱养两子。可他自己心里不平,对孩子动辄打骂侮辱。”
楼厮默:“只是因为这个,他两个儿子就下毒?”
老道瞪圆了眼睛,脖子上青筋直冒,仿佛正在谴责一个罪孽滔天的人:“他服药后亢奋失常,先嫌大儿子累赘,生生将其活埋;后不顾晚节,羞辱两个儿媳,逼得一个上吊、一个逃回娘家。
闹到家破人亡,小儿子孝心磨尽,往汤药里加了牵机,却因心软手抖,没药死他,只得将他丢进茅房自生自灭,自己也悬梁自尽。
贫道怕官府牵连,上门取药盒,谁知那老鬼,活着不是个东西,死了还要缠我!”
楼厮默静静听完:“五石散能使人癫狂至此?谁信?若不是庄老爷自己疯了,便是你卖给他的不止三丸丹药,而是一丸接着一丸,将他药疯了。”
“那又如何,总归不是贫道逼他杀儿辱媳!”他见楼厮默不为所动,几步膝行上前,扯住楼厮默的衣摆,手上的黑血染红了楼厮默的白衣:“你刚才说能救我,你有办法的对不对?对不对……”
楼厮默不为所动,任由乌方将他一脚踹翻在地。
“啊呸!庄老爷是个畜生,你也不是人!”
此时,更漏滴满三刻,供桌上的羊头突然睁眼,横瞳直勾勾地盯着老道,地面的湿痕越来越重,空气中仿佛弥漫起一层薄雾,雾气中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身形。
猫此时没有动,只是往楼厮默脚边挪了半寸。楼厮默下意识伸手捂住乌方的眼睛:“别看。”
屋内的气温骤然抽离,那影子已不再是雾气——它凝出殓衣的褶皱,凝出发梢滴落的水珠,凝出乌方在茅房里闻过的那股腌臜气,腥甜而腐朽,像井底泡烂的落叶。
它歪着头。那角度绝非活人能拗出,颈骨像是被人生生掰折后又胡乱接上,每动一寸都发出湿腻的摩擦声。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血窟窿,黑漆漆地"望"着老道,嘴唇翕动:
"给我……"
老道尖叫着往后爬,腕上绳索挣出红痕,却挣不脱那雾气缠上的脚踝。影子俯下身——或者说,它的上半身折了下来——枯指扣住老道的后颈,像拎一只待宰的鸡。
"不……不……"老道的求饶碎在喉咙里。
雾气漫过他的脊背,所过之处,骨骼便发出咯咯的脆响。先是腰,再是胸,最后是颈——他的身体被往后拧成一张反弓,与老道扮鬼时用的木条姿势分毫不差,却更扭曲,更绝望。眼看他就要折成两段,那影子忽然凑近,血窟窿对准老道的嘴,仿佛要吸走最后一口气。
"咔嚓。"
颈骨断了。老道跪在那里,大腿着地,头软软垂向后背,嘴角却还保持着咧开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终于认命。
秃头瞪大眼睛:"师父!"他踉跄着扑过去,却被长毛死死拽住。长毛的手在抖,眼睛却盯着那影子——它正缓缓直起身,殓衣上的水渍在地面汇成两行湿痕,与门口那脚印一模一样。
影子歪了歪头,血窟窿转向供桌上的羊头,又转向楼厮默肩头的白猫。
然后,它散了。
像一滴墨坠入水中,像一声叹息被风吹散,只留下满地的水渍,和空气中骤然浓烈的腥甜。
楼厮默眼睁睁看着,瞳孔一缩,他扯下一块白幔盖住老道,深吸了一口气:“好了,乌方,把他两个徒弟绑起来,等天亮报官吧。”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可那幅亲尝汤药图突然无风自燃,火苗烧穿了庄老汉的眼睛,只留下两个黑黝黝的眼眶。
紧接着突然“哐当”一声,什硬物落了地,啪嗒啪嗒,在地上弹了几下。
那是一个一个拇指大小、青绿色的珠子,被一个带卡扣的链子串着,颜色油亮,质地浑厚,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内里却隐隐有暗光浮动。
乌方不敢捡:“少爷,这是……宝贝?”
“你当吃了五石散就会杀人?”楼厮默的脸上看不出神色,而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怆:“这是祸害。”
他俯身将东西捡起来,白猫却突然凑过来,一口咬住了珠子,楼厮默想拽出来,没拽动。
乌方想起猫两次救了自己,也不说它邪性了,反而帮着它说话:“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它想要就给它吧。”
楼厮默不置可否,捏了捏柔软的猫耳,逗它道:“你想要?”
“喵呜~”它似乎忘了,自己一叫,嘴就松了。
楼厮默便趁机把珠子取了下来,戴在猫的脖颈上。
“喵!”这一举动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它虽得了珠子,看起来却有些恼人,呜咽了几句,不知道骂的是什么,下一秒抬爪便把楼厮默的袍角挠了个窟窿。
乌方依言捆好了秃头和长毛,只是眼睛不自觉地总往老道的尸体上瞥:“少爷,这热闹也瞧过了,报官也是明天的事,咱们现在赶紧走吧,驿馆说不定还开着呢。”
“你知道驿馆在哪?”
乌方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啊,但是找找肯定能找到,反正五黄压命都是骗人的。”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警惕着四周的什么东西:“说不定庄老鬼还没走呢,我死也不在这儿过夜了。”
楼厮默失笑:“好,依你。”他抬脚,才发现双腿有些软。
乌方才不管那么多,迫不及待地推搡着他出去,关上了庄府的大门,猫也吭哧吭哧地跟了上来。
环视四周,石狮子上已经打了一层薄雪,几片枯叶被风卷了起来,反而令人安心了些。
乌方解开拴着的马绳:“少爷,雪太厚了,您还是骑马吧。”
等楼厮默抱着猫上了马,乌方牵着缰绳,却不知道该往哪走了,于是拍了拍马屁股:“小乖乖,今儿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不过那小乖乖踢了踢腿,不肯走,嘴里沫子都出来了,显然是冻坏了。
乌方:“果然外面还是太冷了,这可怎么办呀?”
他们正犯愁,突然见两盏灯笼远远过来,是正常的灯笼,霞红的颜色映在眼睛里,仿佛身上都暖和了些。
“楼公子?可是楼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