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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离卦·二 ...

  •   风雪像疯了一样地咆哮,夜色深得像打翻的墨汁。

      白愈抱着自己冻得发麻的爪子,缩在一堆柴草里,像个毛球一样瑟瑟发抖。寒风却毫不客气,卷着雪粒子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招呼,冷得他怀疑猫生。
      有人的地方才有温度,可他现在是人人喊打的“过街猫”,刚活过来没多久,眼看又要去见阎王爷了。
      唉,天地不容,猫生艰难!

      正当他生无可恋地摊着等死的时候,胸前绿珠突然发烫——不是温热,是灼烧。

      "嘶——"白逾疼得弓起背,却见珠子表面浮起一层幽绿的光。

      在光照亮的地方,平整的雪地突然浮现出脚印,一步,两步,从庄府方向延伸而来,最终停在他面前。雪沫子覆上去,勾勒出庄老汉那张扭曲的脸。呵呵哒,阴魂不散呐。
      白逾没有动,这珠子热起来了,虽然只有小小一点,但好歹有个热源,刚好取暖。

      庄老汉突然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似乎杀了庄老汉还不够,他仍有未竟之事。
      见猫仍然没有要动的意思,庄老汉怒了,对他发出一阵“灵魂嘶吼”——风雪灌得更厉害了,险些没把他吹飞起来
      “喵?!”丫真是一刻也不让人安生。

      他骂骂咧咧爬起来,循着那个方向走去,尾巴早冻麻了,支棱不起来,木木地拖在地上。
      不知道拐过多少条街,路越走越长,雪下个没完。

      终于,他再也走不动了,寻了个柴火堆钻了进去,再次趴下。
      ——吹就吹吧,挂球算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冻成猫干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哗啦哗啦”的柴火声。
      接着,一个软软的女声响起:“咦?猫?”

      猫脑袋一歪,看见一个清秀得不像话的姑娘站在面前。
      她蹲下来,把他从柴堆里抱出来,举到眼前仔细打量。

      他看得清清楚楚:姑娘穿着豆绿的小袄,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干净得像雪地里的一朵小野花,温柔得让人感动。

      白逾心里犯嘀咕:这么好看的姑娘,大半夜跑这来干嘛?奇了怪了。
      不过……她的手好暖啊,还这么善良,肯定会把我带回去好好照顾的吧?

      姑娘轻轻摸了摸他的毛,柔声道:“你好冰啊……”

      在皮毛的覆盖之下,白逾的耳尖“唰”地一下红了,可惜他现在冻得跟条咸鱼似的,连尾巴都甩不动。
      姑娘拨弄了他几下,忽然又把他放了回去。

      ???
      等等,这是什么操作?
      他瞪大了猫眼,看着姑娘抱起柴火,转身就要走——喂喂喂!别走啊!给了希望又扔回去是要遭天谴的!!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悬在眼前,白逾顾不上猫格了,夹起嗓子“喵喵喵”地叫得撕心裂肺,试图唤醒她的良知。
      姑娘回头看他,眨了眨眼:“你想跟我回去呀?”
      白逾:疯狂点头.jpg

      姑娘盯着他,眼神有点古怪:“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白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僵硬的身子,又抬头看了看姑娘一脸“你怎么不早说”的表情,陷入了沉思。
      ——这姑娘,怕不是有点呆根在身上的?

      姑娘抱着猫和柴火走了一小段路,路上还遇到了熟人。
      “阿云呐,柴火不够了?来,婶儿今天丸子做多了,你把这些带回去吃吧。”
      姑娘怯怯地接过东西:“谢谢五婶。”

      “哎呀,你婆家是那个样子,父母兄弟过年又都不回来,留你个寡妇家家的一个人在这儿,真是太不像话了,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等回来了我得替你好好说说他们。”
      姑娘眨了眨眼睛,垂下眼眸:“他们……他们过完年就回来了。”

      “那你一个人可得小心点儿啊,门窗记得关好了,可别随便给别人开门。”
      “嗯,我晓得的。”

      姑娘的怀里太暖,嗓音,挡着风雪,让他的眼皮更沉了。
      他隐约知道,姑娘走了一阵,来到一个亮着灯的小院落,看来那里便是她的家了。

      白逾松了口气,今天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屋里烧着火,暖洋洋的,姑娘用茅草给他搭了个窝放到火边,又归置好了东西。

      “你先睡会儿,我这就做饭。”姑娘认真地跟他交代完,拿出了砧板。
      ‘真是个可怜的好姑娘。’他蜷在温暖香甜的草堆里,这样想着。

      可没想到阿云今晚想煲骨头汤,一块排骨“啪”的一下被丢在案板上,她手中重刀撞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
      剁头声听着就费劲,这姑娘看着小小巧巧的,竟是个有力气的。

      她一边挥刀,一边还哼着歌,调子温温柔柔,是大年夜常听的那种小调。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

      好听是好听,可是她嗓子细,剁骨头的声音都把歌声盖过去了。
      “喵~”有点吵啊,烦~,白逾用爪子捂住耳朵,又用烤暖了的尾巴盖住脸。

      他辗转翻了几个身,爪子在被褥上踩出浅浅的坑,又团成球埋进尾巴里。外头"笃笃"的剁骨声终于停了,接着是木盆磕在青石地上的闷响,脚步声渐远,灶间传来柴火噼啪的燃动声。
      唔。总算消停了。

      白逾把脸埋进前爪,呼出一口热气。这草窝虽简陋,却比他逃亡这些日子睡过的任何地方都暖,暖得让人骨头发酥,眼皮发沉。

      他的意识正往雾里坠,忽然——

      砰。砰砰。

      拍门声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急躁,震得窗纸都在颤。
      他暗骂:还有完没完了?

      灶间的切菜声停了,阿云没有立刻应门,只是轻轻"咦"了一声,像在疑惑这雪夜还会有谁来拜访。
      砰砰砰!
      敲门声更急了,还夹杂着男人的粗喘:"云姑娘!开门!我给你送两斤肉来!"

      汉子听声音就是五大三粗的样子:“阿云,开门,我给你送两斤肉。”
      阿云却没有挪步,只是说:“家里不缺肉,你回去吧。”
      “是五婶子让我送来的。”

      白逾听觉灵敏得可怕,他清楚地听见,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姑娘果然呆呆傻傻的,半夜里竟然给一个男人开了门,可了不得。
      这会儿,他已经清醒过来,顿时感觉到门外传来巨大的戾气,那个救他的姑娘有危险!

      白逾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他翻身滚下床去,来到院门前,果然看见一块上好的五花肉掉在了地上,云姑娘双手被男人的糙手紧紧握住
      男人斜笑起来,脸上肥肉堆出几个褶子,一双豆眼盛满饥渴和欲望,嘴角哈喇子都快掉下来了。
      “一个人孤零零的,是不是很寂寞?要不哥哥帮你暖暖身?”

      白逾往后弓起身子,压低了声调,发出威胁的喵呜声。可是男人只瞥了他一眼,随后继续动作。
      “喵!”可恶,又被无视了。

      阿云:“你想干什么?”
      男人的笑极其猥琐:“你说呢?”

      阿云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反正她冷静得可怕:“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男人:“……”他大手一挥,将姑娘的头发扯得不成样子,又用那张臭嘴凑近了面无表情的姑娘。

      白逾正打算扑上去袭脸,却生生刹住了车。

      因为阿云不但不躲,反而用仰了下身子,随即头猛地撞向男人,只听“咔嚓”一声,男人的鼻梁骨似乎被撞断了,鼻血喷涌而出。
      姑娘雪一样冷的脸色总算松动,露出厌恶的表情,却连一丝害怕也没有,冷静得有些诡异了。

      男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姑娘?他低头捂着鼻子半天没缓过来。趁这个功夫,阿云从墙头寻了一块闲置的土砖,她脚步似乎较之前沉了些,一步一顿,握着板砖走向男人。
      男人被黑沉沉的影子没住,慌忙抬头,正见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你……你要干什么?”

      ——一声闷响,像熟透的瓜果坠地,又像屠夫拍碎一块板油。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而凄厉的哀嚎,他鼻梁塌陷下去,面骨碎裂的脆响被风雪吞没,温热的血喷在阿云手背上,她连眼都没眨。
      砖面嵌进皮肉,再抬起时,带出一串黏连的血丝。男人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左眼球挂在颧骨上,右眼眶只剩一个血窟窿,下巴歪向诡异的角度,嘴唇还在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阿云垂眸看着,甩了甩手腕。那双方才还在灶台前切菜绣花的手,指节白皙,指甲圆润,此刻却稳稳握着染血的凶器,一滴血顺着她食指的纹路滑到袖口,渗入豆绿的布料,洇出暗色的花。
      她歪了歪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困惑,仿佛在审视一件没做完的针线活。
      "……还没死透?" 砖再次落下。
      这一次,连那声闷响都模糊了,只剩骨肉糜烂的黏腻声。
      男人终于不动了,瘫在地上,头颅扁塌如一只踩烂的灯笼,身子僵在地上,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阿云直起身,呼出一口白气。火光映着她侧脸,睫毛上沾着细小的血珠,眼神清亮如常,甚至称得上温柔——像刚扫完
      院子的小媳妇,只是手里还拎着那块半嵌着牙齿的砖。

      白逾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白逾的爪子抖得厉害,只听阿云幽幽道:“哎呀,我都忘了,猫不吃熟肉。”

      在那清奇的脑回路指导下,她从柴堆里找到一把劈柴的刀,在白逾眼前,把男人的肉生生剜下来一块,丢到他面前,她笑着说:“吃去吧。”
      那个笑不咸不淡,正好僵僵挂在脸上,直眼勾眉,是厉鬼之相。

      浓重的血腥味刺得白逾几乎要吐了,他连退开数十步,警惕地望向姑娘……还有这个诡异的院子。
      他方才进来的时候太过困倦,没有注意到这个院子里面有鬼,现在才发现,这里不仅有鬼,新的旧的都有,现在又添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他们有的怒气冲天,有的胆小如鼠,有的神情复杂,却没有一个敢靠近那女孩儿。

      那团最大的煞气,竟然来自眼前纤细柔弱的姑娘……
      这怎么可能呢?

      按理说,无常索命,厉鬼勾魂,这些恶鬼早该把她生吞活剥了,可他们却畏惧着杀人者身上滔天的煞气。
      姑娘看着平平无奇,体内煞气却早就超过了身体的承受范围,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人。
      生者入魔,也就是这个境界了。

      可入魔者,一般都是穷凶极恶的人,他们大多会因为杀孽太重失去理智,方堕入魔道,为煞气所困。

      他方才进来时太过困倦,没有注意。此刻清醒了,才看见,原来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

      墙根蹲着个吊死鬼,舌头垂到胸口,正搓着手往阿云这边瞄;井沿趴了个溺死的老妇,浑身滴着黑水,却不敢跨过那道新翻的土痕;角落里缩着一缕生气未散的新魂,正是是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半边脸还糊着血,茫然地摸自己扁塌的鼻子。

      他们挤挤挨挨,把院子填得半满,却没有一个敢靠近灶台前三尺。

      白逾的异瞳看得分明:这些鬼身上缠绕的灰气,加起来还不如阿云指尖那一缕。
      她正用柴刀刮砖上的血,动作轻柔,周身却凝着一团近乎实质的煞气——像口煮了千年的深井,连火光都映不进去。

      吊死鬼往他这边飘了半寸,似乎想借猫的阳气壮胆,被阿云抬眼一瞥,又缩回了墙根。

      阿云洗净了手,拿帕子擦汗的功夫,煞气竟慢慢附回了她的体内。

      姑娘此时白白净净,虽然呆了些,但一双眼睛仍旧水灵,一点儿煞气缠身的样子都没有。

      白逾知道,这姑娘身上定然有乾坤。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将所有的煞气都吸走了,不仅如此,甚至可以做到收放自如,真是奇也怪哉、闻所未闻。

      姑娘将尸体摊开来,像处理死猪一样开始分尸碎骨,剁骨头的声音震耳欲聋。

      难怪这姑娘会收留他,原来不是因为心地善良,而是因为她便是邪魔本身,用不着避讳。

      庄老鬼将他引来的缘由仍如迷雾,可白逾此刻只想逃。
      他纵身跃上土墙,瓦片上的积雪簌簌滑落。墙外风雪如刀,割得他耳尖生疼,往前是狂风暴雪,往后是血雨腥风,真是让人为难。
      白逾在墙头僵了片刻,尾巴垂落如一面降旗。最终他在心中叹息一声,四爪一松,从墙头跳下,积雪接住他的重量,发出一声闷响。

      已死之人,多一天的寿数也是赚,天上不会掉馅饼,或许这便是代价吧,什么风啊雨啊的,就暂且受着吧。
      他友好地和院子里的凶神恶煞们打了个招呼,迈着发软的腿回屋子里去了。

      白逾再也睡不着了,只听那剁骨头的声音又续上了,响了半夜。
      姑娘上半夜在剁骨头,下半夜则在剔骨打磨,连觉也不睡,时间管理合理到令人发指。
      甚至天一亮,她就把猫捞起来,抱着装满骨饰的小货架子,出门去了。
      原来这个“孤女”正是靠着这小买卖维持生计。

      白逾看了一眼她货架上插的小物件,有梳子、步摇、簪子,样样都还算精致,尤其是那簪子,用料何其新鲜……
      啧啧,仁兄的音容昨日还历历在目,真是不忍直视。

      阿云来到市集上,因为来得早,她占了个不错的位置,很快,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
      此时有妇孺在摊子前驻足,她做的小玩意精巧好看,但这些东西带回家可不是好玩儿的。

      于是白逾一下跳将出来,扑在妇人面前:“喵!”
      牵着小孩的女人捂着心口慌忙后退,看见他像看见瘟神,骂了声晦气便转身走了。

      阿云有些生气,将他捞回怀里:“小白,不许捣乱!”

      看着阿云认真叫卖的模样,白逾忍不住感慨,现在的妖魔鬼怪简直是胆大包天,青天白日就敢抛头露面,真的不怕被哪个路过的道长天师给收了。
      至少,他们对面就有一个算命先生。

      那先生道袍在身,拂尘在手,眼睛却放在阿云身上挪不开。
      只见这算命的左看右看,似乎全身上下动了一半——只有下半身在思考,他看得口水都要掉下来了,却愣是没看出来阿云是个邪祟。

      唉,倒也怪不得道士,若不是昨夜那桩事,他自己也瞧不出。

      这时,一个一身青灰短打,戴着黑色瓜皮帽的小厮在摊位前停了下来。
      阿云再次对白逾发出警告:“小白,你要是再捣乱,我就不给你肉吃了。”
      真是求之不得……

      小厮:“你这簪子看起来挺特别的,多少钱一个?”
      阿云:“六文一个,不贵的,买一个吧。”
      白逾趁她招呼小厮的功夫,又想故技重施,从她怀里跳出来。可是这回阿云有所防备,他一下竟然没能得逞。
      白逾看着阿云的买卖就要做成了,正着急,谁知道那小厮根本就不是来做买卖的。

      小厮:“我家少爷是盐铁使江家的公子,你的这些破玩意儿别说一箩筐,就是千百个箩筐他也买得起,如今你有幸被他看上,他愿意娶你回去做姨娘。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阿云:“姨娘?”
      小厮:“是啊,你现在跟我们家少爷回去,就可以有花不完的银子,还有金簪子跟玉镯子,你去是不去?”
      阿云低着头,脸色阴沉,看起来似乎生气了。
      白逾心道不好:完了完了,雷要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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