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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随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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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府门前空无一人,大门也是虚掩着的,挂在门匾上的白布随风招摇。
楼厮默指腹捻过门前石狮子的底座:“怪了。”
乌方此时草木皆兵,缩回了踏进去的半只脚:“什么怪了?”
楼厮默望着死白的灯笼:“满园的枯枝,叶子倒没乱飘,门前都是纤尘不染的,像是有人打扫一样,跟那老人家说的一模一样。”见乌方一副要炸毛的样子,他又说:“许是风太大罢。”
乌方苦着一张脸,给楼厮默让出了位置:“少爷,你先请。”
楼厮默推开门,见里面瓦舍楼房漆色尚新,影壁两侧一对矮松都修剪得宜,屋里点着香,供桌上的三牲还在滴着血水,四处可见的白幔随风飘着,更漏声滴滴答答的,刻箭停在戌时末刻。
乌方:“不是说他家死绝了吗?这不还有人住呢吗?”意识屋里静得发死,他的心再次揪紧,狐疑着喊了两声:“有人吗?”
可是除了被风吹得晃动的烛火,没有任何回应。
乌方不敢坐了——那些死人想必也坐过。站着又觉背脊发凉,仿佛身后随时会贴上什么。
楼厮默盯着羊头上滴落的血水,忽然问:"乌方,今儿是腊月十几?"
"廿九除夕啊,少爷忘了?"
"除夕。"他重复一遍,"灭门是廿三,这血能流七天么?"
“这里好生古怪。”乌方像受惊的幼犬,亦步亦趋地跟着楼厮默,见楼厮默自顾自查看起屋内陈设,神情专注,又忍不住好奇:你还在看什么呀?”
楼厮默:“随便看看。”
乌方候了半晌不见动静,稍稍放松,便有些待不住了:"大过年的,在家读书不好么?那劳什子官有什么好做的?害我连守岁筵都吃不上,还要呆在这鬼地方。"
他数落得正来劲,却见自家少爷歪头看向别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家里姨娘们撺掇少爷,没安好心也就罢了,少爷自己也非要进京,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楼厮默听得头疼:“好了,劳烦你走这一趟,改明儿我让老爷给你家多赏些节礼,行不行?”
“那你要给我娘十匹上好的料子,最好是再打个金器,还要给我封一大包押岁钱,还有还有,你的鹦哥儿也要给我玩……”见楼厮默一一应下来,乌方才安静了些。
可过了一阵,他又哼哼起来:“少爷,我想上茅房,你可不可以……”
楼厮默:“自己去。”他正盯供桌上挂着的亲尝汤药图在看,画中老人的眼珠子绿油油的,透着一丝冷意。
乌方不安地拉了拉楼厮默的袖子:“我……我怕我走了你会碰到危险。”
“放心,我不会有事。”楼厮默随意瞥了一眼屋子的布局:“三进的院落,茅房应该在东厢房前面。”
乌方嘴一瘪,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堂屋,
猫本在八仙桌上窝着,此时竟跳下来跟上了他,这时候倒也勉强算个安慰。不过乌方想起刚才的那两爪,还是有些怕:“你离我远点啊!”
他慢吞吞拐到茅房,嘴里不停念叨着:“有怪莫怪……”
这居舍不小,堂屋灯火也足,茅房却一片漆黑,而且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像腐朽的木头带来的潮气,又像腌制的东西坏掉了。
等点燃了火折子,四周被照亮了,乌方才安下心来,解下裤带,撒下一泡童子尿,身心都舒缓不少,看猫都觉得顺眼了些。
他本来打算原路返回,却突然听到了一阵咯咯声。
听着像风吹门轴响,催得乌方想要快速离开。
可将到门口,他突然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脸“啪”的一下拍在地砖上,火折子也脱了手,抡出一道弧光,磕在地上,周身再次陷入黑暗。
乌方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大脑嗡嗡几秒之后,他突然惊觉自己好像压在了什么东西上,而咯咯声近在咫尺,声音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喉咙,在黑暗吭哧吭哧地喘气。
那玩意似乎还在挣动,摸着冷冰冰、硬邦邦的,奇怪的腥臭似乎就是他身下的东西散发出来的,此时的味道浓烈得让乌方一阵反胃。
乌方心中大骇,惊恐之间挪动身子往后退,声音却越来越近。
这下乌方有些拿不准了:该不会是个活物吧?
那声音越来越近,他慌忙在地上摸索,捞到了掉落在地的火折子,点了好几次,终于点燃,壮着胆子往前一照,却见地上那东西分明是个人。
那人身子反弓成桥,后脑勺几乎抵着脚后跟——那姿势绝非活人能拗出,倒像是有人从里头把整副骨架掰折了。
看脸上青斑,这分明是一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却仍抽搐着,青黑的指甲抠破地面一层土砖,拖着僵直的身子,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往他脚边挪,冰凉的手爪一下勾住了他的腿,口鼻不断涌出浓黑的血沫,眼睛里只有死白的空洞,没有瞳孔,几欲爆裂的眼珠上布满狰狞的血丝。
“鬼啊!”乌方大叫一声,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那鬼手。
关键时刻,白猫从暗处疾射而出,却不是扑向“尸体”,而是直取那盏将熄未熄的火折子——它一爪拍翻火星,黑暗骤然降临的刹那,乌方听见一声极轻极沉的低啸,不似猫叫,倒像古钟余韵。
那具尸体的挣动突然停了。
不是被击退,而是被定住——像被按了穴道,像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乌方甚至能感觉到那青黑的手指还卡在自己脚踝上,却不再收紧,只是僵在那里,连腐臭的呼吸都凝滞了。
"喵。"
一声极轻的、近乎温柔的猫叫在黑暗中响起。乌方感觉到有毛茸茸的东西蹭过手背,是猫在引他往门口走。
乌方吓得哇哇大哭,什么也顾不得了,连滚带爬冲出去,却一头撞进黑暗里——方才的灯火俱灭,连路也看不清了,唯有灰尘呛进喉咙,腐朽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压根不敢停下脚步,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摸索:“少爷,你在哪,别丢下我……”
路上摔了好几跤,可他好歹还是凭着记忆回到了堂屋,四扇开的大门却已经关上了,只余中间的两扇开了两条小缝。
门缝里没有光,却飘来一丝香火味混合三牲的腥气,乌方有些迟疑,哽咽着询问了一声:“少爷,你在里面吗?”
更漏声仍在滴滴答答,却没人应答。
他只好小心翼翼推开门,带进了几缕微弱月光,里面的烛芯已经黑了,还冒着热烟,供桌上羊头滴的血已经漫开一片。
“少爷?”
正小心挪动着步子,乌方突然就被一个东西抱住了脚,低头一看,脚下土里突然探出一颗昏眼秃头,手上爬满泥屑,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十指如钩,死死钳住他的脚踝:”爹……你偏心……凭什么都给大哥……”
紧接着,又觉颈间一紧,梁上垂下尺素白绫,缠着一双青黑的手,绞紧了他的喉咙:”老头子……地契……交出来……”
乌方拼命挣扎,怀里的银票一把一把撒出来:“咳咳咳……,给……都给你们……别缠我……我不是你们爹……”
乌方颈间白绫越绞越紧,眼珠子凸出来,恍惚间听见门轴子响,却也顾不得了。
此时,一声猫叫划破夜空,乌方顿时感觉颈间的手松开了,他的头顶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和厮打声,脚下却传来纸页翻飞的声音。
——楼厮默刚探进来时,见乌方被缠得几乎窒息,顾不上思考,先扑过去,可梁上那东西的指甲长得吓人,死死扣进乌方的肉里,无论如何也掰不开。
楼厮默只觉后背炸开一片凉,额头却急的冒汗。
直到猫叫响起,那"鬼"突然"哎哟"一声,松了手去捂脸。
楼厮默愣了一瞬,才看清指缝里带出许多白粉:“乌方,你仔细看看,鬼可还会数钱?”
乌方哭得打嗝,听见这个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拼命挣扎:“呜呜……少爷,救我……,好多……好多鬼呜……”
楼厮默顾不上擦汗,无奈地点燃了灯:“你瞧。”
乌方眼睛上糊满了眼泪,但低头依稀可辨,脚下脸色青灰的鬼正在归拢地上的银票,突然被灯照见,“鬼”傻了眼。
白猫从空中跳下,稳当落地,在地上蹭了蹭爪子,而梁上挂的那只“长毛鬼”正捂着脸咒骂,指缝间露出被猫爪刮烂的脸——脸上厚厚的粉像腻子一样被刮下来细碎的几块。
两个"鬼"被撞破,秃头先反应过来,一把捂住脸上的白粉:"晦气!这猫怎么专刮脸?"
"不是猫晦气,是你们学艺不精。"楼厮默缓过气来,墨笛横在胸前,"廿三的案子,廿九还在扮鬼吓人,是怕官府查到什么?还是……在等什么人?"
长毛眼神一闪,匕首已出袖:"少废话!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乌方总算清醒过来,先是一肘子磕在“鬼”的下巴关节处 :“呜呜,少爷,他们脸画得跟死人一样,好吓人,呜呜,他们太坏了……”
他一边哭,小拳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把“鬼”砸得脸都歪了“叫你吓人……”
秃头只听见乌方在放声大哭,一边仍将他打得眼冒金星,他脖子半晌没直过来,甚至来不及反应,紧接着又是几拳劈头盖脸砸下来,最后脸上粉渣、血水混在一起,糊在肿得老高的脸上,青的白的、红的紫的,好不精彩。
这头猫都看得呆了,连爪子也忘了舔。
楼厮默勉强避过了长毛几下攻势,墨笛都被要刀刃擦出火星子了,一向平稳的嗓音起了高调:“你要不要考虑先救一下少爷我?”
“来了来了!”乌方一脚踹翻了秃头,有些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抱起供桌上的大猪头,砸向长毛,将他重重砸倒在墙,匕首哐当落地。
两人竟被一个孩童打得如此狼狈,不由恼羞成怒,爬起来欲合力擒住乌方。乌方却愈战愈勇,左右开弓,空中横插,一人一脚,分毫不偏。秃头爬不起来了,长毛还不甘心,却也不敢再造次。
楼厮默呼吸尚未平复,定了定神,捡起地上的匕首,俯身的时候听见外面有细微异动:“门口还有一个。”
乌方擦了擦眼泪,抽抽噎噎地追出去,把门外那个也提了进来,拿灯一照,只见那人眼珠全白,身子像一杆竹耙儿,轻飘飘的,脸上也画着青白的鬼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