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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随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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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的京都正飞雪,纷纷扬扬。
年关将近,人流如织,西市尤甚,道上车马也白了头。
西市有个青羊街,街角蜷着座"避心观",观中道士常在路边支个破摊算卦,年节里,生意反倒比香火鼎盛时更红火。
"这位公子,千万留步。"
那道士黄袍敝旧,两眼蒙着白翳,却突然伸出浮尘,在路中央拦下个锦衣公子:"贫道观你命宫晦暗,三煞临门,恐近日必有灾劫。"
锦衣书生尚未开口,身侧牵着马的小童已跳将出来:"放屁!哪里来的臭道士?我们家少爷在襄州时,哪个先生不说他是大富大贵、一生顺遂的命数?偏你这半瞎的臭牛鼻子满嘴喷粪,怕不是上赶着来讹钱的吧?去去去,赶紧滚!"
道士闻言,黄袍一甩,冷笑道:“不信便罢。只是贫道出师二十余载,死在我面前的,偏偏都是不信的“他枯指一点,”你家公子出不了西市五里地,必气绝身亡!”
"你——!"乌方撸起袖子便要上前理论,却被一道墨玉笛横栏在胸前。
书生淡然一笑:“小童年幼无礼,道长勿怪,道长既算出命数,又将我拦下,想必定有生意要做?”
老道愣住,脸色缓了三分,捻着花白山羊须斜睨乌方:"公子是聪明人……,解法自然是有的。"他故意拖长声调,"且看
在公子与贫道有缘的份上,贫道愿分文不取,渡了这劫。
书生俯身作揖道谢,小童气得跳脚:“公子,这种人你也信?”
书生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乌方,稍安。”
乌方只得瞪了道士一眼,气哼哼地后退半步。
老道:“敢问公子生辰姓名?”
书生顿了顿:“在下……楼厮默,甲寅年戌时二刻生。”
“姓楼?” 老道细看他面相,又掐指算了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木日坐禄,果真是个命硬之人,甚好……,此劫乃是五黄压命,煞气冲天。要破,唯有以煞冲煞——"
他凑近了几分,压低嗓音,手中秃噜毛的拂尘指向西北边:“前面荣义街有户庄姓人家,数日前遭了横祸,全家老少一夜之间皆死于非命。公子去那宿一宿,以劫挡劫,鸡鸣时分若还活着,此难自解。”
“多谢道长指点。” 楼厮默收了笛,再次作揖,转身便走。踏出三步,才似想起什么,回头唤乌方:"还不跟上?"
乌方骂骂咧咧地牵马跟上:“少爷,你真的信那臭道士?”
"他目不能视,却能精准拦下我们,不是装神弄鬼,就是真有本事。"楼厮默沉吟道:"若说是人扮的,那这骗术可比襄州的道士拙劣多了;若不是人……就有意思了。"
乌方听不大懂,拽他袖子 "少爷?"
楼厮默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有趣,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咱们不妨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乌方拽着缰绳不走了:“管他捣什么鬼,反正……反正我才不去那鬼地方呢!少爷来京是领官职的,不是来寻死的。”
楼厮默自顾自往前走,“何时由得你了?”
乌方往地上一蹲:“我不走,就睡在这大街上了,你真要去的话,就等着看我和马在这儿冻死吧!”
“喵~!”
楼厮默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忽然被一声尖锐的猫叫吸引了注意。
不知为何,他心中一悸,仓皇低头,却只见雪地里多了几朵梅花爪印,正落在他靴前半寸。
他不得其解,往前走了只两步。
乌方突然在后面大喝:“少爷,当心!”
此时背后马蹄声骤急,楼厮默未及回头,一阵风已贴着衣摆掠过——轰然一声,马车碾过他方才站立之处,撞上前方街角铺面,积雪混着碎木炸开三尺。
不知伤到人不曾,反正远远看去,马躺倒在地,抽搐了几下,雪里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楼厮默盯着那道辙痕,指节攥得发白。
恍惚间又闻一声猫叫,低头果见雪地里端坐着一只狮猫,通体雪白,毛发浓密,胸口一圈长毛如项围,尾巴蓬松得像鸡毛掸子。
更奇的是,它生了一双异瞳,那双眼睛一金一蓝,皆灿如朗星,此时正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
人群纷纷挤到前面撞车处瞧热闹去了,却还是有人注意到这边,只听有人暗暗抽气:“啧,老人都说,黑猫辟邪,白猫招鬼,不吉利啊!”
乌方循着楼厮默的视线望去,也看得头皮发麻:“怎么碰上这东西?”他想到这个,又回想起刚才的事,一下脸色煞白,猛地拽住楼厮默袖子:"等等,难道……那老道真说中了?
少爷,方才它一叫,马车就冲你来——这莫不就是那什么五黄压命?"
楼厮默这时方惊觉后颈被汗浸透了,方才马蹄声贴背而过,现在尚在耳边回荡。
“若不是这一声猫叫……”他蹲下身,与猫平视,心里犯嘀咕:是巧合吧?
看着端立在眼前的猫,他试探着问:“小友,是你救了我么?”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的舌与尖牙,尾巴不耐烦地拍雪,不知道算不算回应。
楼厮默看了看四周,每个投向白猫的眼神都不甚友善,更有甚者,篮子里的擀面杖和将抬未抬的鞋底已经预备着了。
楼厮默伸出手问猫:“你要跟我走吗?”
白猫未作回应,只在原地徘徊。忽闻甲胄声逼近——原是马车事故引来了官兵。
猫耳尖一动,像受了惊一样,后脚发力弹射开来,却不是跳向暗处,而是一下子跳进了楼厮默的怀里。
乌方唬得一跳:“少爷,使不得啊,赶紧把它给丢了,算我求求你了……”
楼厮默:“乌方,我问你,《论语·述而》讲了什么?”
乌方噎了半晌,方哭了出来:“子不语怪力乱神……”
黄昏后,雪下得越发大了,路面的雪来不及扫,已经积了寸许。
西市热闹,去庄宅的路却越走越冷清,灰瓦白墙上的爬山虎早已枯死,虬枝如魔爪般劈开墙皮,仿佛要将行人拖入墙中,街道尽头一盏灯也没有,晦暗幽深,看不清去路。
白猫爬到楼厮默肩头,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扫着,却连他的一片衣料也不愿意沾到,仿佛在嫌弃自己的坐骑。
乌方环顾左右,总觉得身后似乎是有阴风在追赶,于是他紧贴着楼厮默的背走,一边哆嗦一边碎碎念:“这出门在外啊,最忌讳的不是防贼,而是要离这种歪邪的东西远一点儿。
人离了家乡就是离了根,失了根基,那些脏东西就更容易找上门来,所以才那么多客死异乡的人。
这下可好,旁人躲都躲不及的玩意儿,让少爷你给揣怀里了。我看呐,你这是门前发大水——浪到家了,难怪人道士一算就算出个大凶卦……”
白猫突然呲着个牙偏过身来,乌方看着它收束的瞳孔和锋利的牙口,顿感不妙:“哼哼……,少爷……”
楼厮默看了看四周:“那老道是说这个方向吧?怎么都走出三条街了,还未到庄府?”
乌方脑子转得快,又是一哆嗦:“难道是……‘鬼打墙’?”
“叫你少听门房讲志怪——”楼厮默叹了口气:“找个人问问路罢。”
“这破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问谁去,问鬼吗?”
在楼厮默怀里晃尾巴的猫突然冲前方叫了一声,楼厮默看向前面,眼神微眯:“那不是吗?”
乌方循着楼厮默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转角处隐约看到一个人的袍角,他感觉有点害怕,但还是上前拍了拍那人:
“喂,老伯,请问庄府怎么走?”
头发斑白的人声音像两块锈铁在相互摩挲:“哪个庄府呀?”奇的是,他竟没有回头。
乌方也不好硬叫人家回头,只能壮着胆子说:“就是……就是不久前全家都死光了的那个庄府呀?难道这里有好几个庄府吗?”
楼厮默见乌方咋咋呼呼的,便也上前,补了一句:"我们是官府查案,劳烦老人家指个路。"
老头:“官府办案?那就没问题了,这黑灯瞎火的,你们不熟路,我老汉亲自带你们去。”
“多谢。”
乌方跟楼厮默对视了一眼,声音不由自主地打颤:“谢……谢谢老伯。”
见他们跟着老头,楼厮默肩上的猫忽然站了起来,喵呜个不停,像是怕生,又像是在骂骂咧咧。
天已经黑了,这地方又僻静,乌方有些犯怵:“小畜生,别叫了!”
白猫突然弓起后腿一个起跳,从楼厮默肩上跳到了乌方脑门上,乌方被它尾巴遮住了眼睛,吓得吱哇乱叫:“完了少爷,这小畜生要吃了我!”
楼厮默有些惊讶,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猫抓下来,就见白猫给乌方左右脸各耍耍挠了两道红印,随后跳下了地,重新攀到他肩上去了。
乌方既震惊又委屈,又不敢打回去,只得瞪大了眼睛,看看猫,又看了看他家少爷:“少爷,我被一只猫打了?!”
楼厮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啊。”
一番打闹,他们突然惊觉老头始终没有回头,连一句话也没有,四周静得很,只有马蹄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怀里猫突然挣动,咬了咬他的领口,楼厮默低头,见那双异瞳眯成细线,死死盯着老头脚后跟——那处本该是脚印的位置,此时却只有两道深深的划痕,仿佛老头根本不会抬腿一样。
"……老人家。"楼厮默声音不自觉放轻了,"这雪夜路滑,您慢些走。"
老头没回头,喉里滚出笑:"公子心善。这条路老汉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认得门。"
乌方捂着脸,心想"少爷怎么跟鬼聊起来了",然后发现"老伯的脖子……是不是太僵了?转头时肩膀都没动"。
他不自觉与老头拉开了些距离,拉住楼厮默的袖子悄声说:“少爷,你看,他的背好奇怪,怎么好像是向后弯的?”
楼厮默安慰他:“不要自己吓自己,许是有什么残疾也说不定。”
乌方指着老人脚下拖曳出的痕迹:“可是听说死人的腿都是僵的,所以只能拖着地走,咱们该不会……”
楼厮默对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又对老头说:“老人家高寿?
老头的声音带着年岁大的人独有的昏惑与沧桑:“老汉今年六十又九,明年就该过七十大寿啦。”
“人活七十古来稀,想必您定是有福的。”
“唉,哪来的什么福呀,家门不幸……两个儿子闹分家,大儿要房,小儿要地,可都嫌老汉分得不好。如今各自生了气,这大过年的,连盏灯油都没人肯打。这不,我还得自己出来一趟。”
“老人家节哀,只是这天寒地冻的,令郎再不济,也不该让您一个人出来采买,况且——”他顿了顿,“咱们走的是死人路,您倒是一点都不避讳。”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再说了,入土方为安,又有何可避?”他发出一阵怪笑,听得人心里发毛,乌方揪住他家少爷的袖子,死死盯着老头。
“您倒是看得开,那老伯,您既然住在这附近,可知道这案子有什么内情?”
老人摇头道:"哪里有什么内情?廿三那日,邻里见他家数日闭门不出,翻墙一看,家里老头已然中了牵机毒,咽了气,其余吊死的吊死,活埋的活埋,竟无一个活口。屋里屋外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也不知是谁干的,像是凭空就死了,公子说怪不怪?"
“……是怪。”
恰此时,远处隐约看见一点光,在这昏黑的环境里格外显眼,只不过那灯惨白惨白的,似乎是白纸糊的。
老头指着那亮光说:“到了。”
楼厮默:“多谢老人家”
老头的喉咙仿佛卡着了什么东西,突然大声咳嗽起来,乌方双腿哆嗦,本走不动道,这下惊得直接几步跳到前面去了。
楼厮默回头看了一眼,见老头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立在原处,整个身子是向后扭曲的,像一张反方向拉开的弓。
细微的光线里,可见他的眼眶里没有瞳孔,双眼尽白,目眦欲裂,同时嘴巴更是张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表情十分狰狞,嘴角却是咧开,像在笑,脸上皱巴巴的皮像蜡皮一样斑驳脱落下来。
楼厮默定睛看了一阵,突然感觉袖子被什么东西带了一下,他猛然回头,原是乌方见后面没跟上,又回头来找他。
“少爷,你在看什么呢?”
再回头——雪地里空落落的,仿佛本就什么都没有。
他瞳孔微缩,随后舒了口气:"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