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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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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他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白逾从小就知道,武安侯墨家本就是一窝凶神恶煞的豺狼。
大齐开国以来,有四个万户侯,合称四列侯,他们是开国皇帝虞西山手下的四员虎将,按所属邑地分别封做东昌侯、长平侯、雍侯和武安侯,且破格世袭罔替,至今已历三世。
到如今,这些侯门子弟表面风光,背地里勾心斗角、男盗女娼,从不乏弄权欺世、荒淫无道之徒,他们靠着祖上的荫封和丹书铁券横行霸道,已然成了朝廷的毒瘤,其中更以武安侯为最。
这武安侯领皇城司,一直都是皇室的鹰犬,是皇帝除开监察府台之外的另一双眼睛,但他们比冤案重重的监察府台更加狠厉,遇到刑案,不审不问便可以就地正法,同时眼线漫天,犹如无处不在的魑魅魍魉,时时刻刻都紧盯着猎物,准备伺机而动。
白逾和墨衡自幼被选做东宫伴读,他们同太子三人朝夕相处,直到十五岁那年,白逾因为体弱多病,被家人送到齐云峰,为的是修道延年。
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数。
十年来,白逾不问世事,以求长生。
那日,在齐云峰的阚云台上,他师父单青笑得一脸谄媚,从袖口摸出三本破书:“我这里有三门仙法,徒儿你看看想学哪一样。”
他打了个哈欠,淡淡道:“哦。”
“好,这其一呢是遁法,叫做太阴天雷遁。二十年乃成,习之,可以毁天灭地,无往不利。只不过需引天雷打通经脉,有一点点痛。”
“……这不是要遭雷劈吗?”呵,一点点痛。
“你可要想好了,天雷遁可是杀人越货的利器,机会难得啊。”
他不为所动,随口说:“长于刀剑者必死于刀剑,不学。”
“好吧,其二是芥子观心法,此为识海神游之术,十五年大成,可以离魂出体,窥探他人识海记忆,知晓旁人心之所想。只不过分分合合之间,容易得癫狂之症,轻者思绪混乱,痴傻健忘,重者经脉逆行,走火入魔。”
“我不想做疯子。”
师父深表遗憾,眼尾却吊了起来,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唉,那就只剩卜天推演之术了……”
山上起风,吹着风,他略醒了醒神,翻了个白眼,百无聊赖地问:“什么是卜天推演之术?”
“卜天推演,即卜天地玄黄之变幻,推宇宙洪荒之盈虚。
此术即学即用又高深莫测,也算是你师父安身立命的看家老本行了,徒儿你看……”
师父话还没说完,他就斩钉截铁道:“不学。”
见状,师父急道:“徒儿徒儿,好徒儿,你听我说完再做决定不迟,这法术虽不能逆天改命,但也是大有用处。
若成于胸,九天神佛立于心中,八卦五行列于阵前,自然可以法天象地,含阴育阳,合道成真。
上者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趋吉避凶,化险为夷;下者洞悉未来,酌古准今,见微知著,算无遗策。
其中厉害,玄之又玄,乃众妙之门也。”
他不屑道:“若真有这样的本事,岂不是可以直接当神仙了?”切,信你就有鬼。
师父没听出话外音,扬着头,鼻子险些没翘上天:“那是,你师父我也算是略有小成,勉强算半个神仙吧。”
“当真?”
“当真。”
白逾一般并不理会师父吹牛,这日子还是能平和地过下去的。
奈何师父这次还要教他吹牛,他不得不提出质疑:“师父,可是你吃酒吃肉从不斋戒,好赌成性过门不入,爱钱如命雁过拔毛,酒色财气样样都沾,师父,你是说,神仙也这样?”
师父一时反驳不了,有些羞恼:“你懂什么?师父那是身如藕根,心似莲花,身在凡尘,心在圣境……”
唉,冥顽不灵。
他抱着手继续道:“哦,对了,据我所知,你睡觉还会磨牙,上街还要调戏良家……”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
“还有,你支旗摆摊,一个月就坑了人家千两银子,前日陵阳张家找上门来,还是我帮你打发走的……”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以后咱们二八分成还不行吗?”
“真的?”师父这铁公鸡定是说说而已,不然明天太阳就会找不着北。
师父果然转移话题:“嗨,咱们今日不说这些,别怪师父没告诉你啊,这卜天推演之术可谓是……”
见师父又要夸夸其词,他不禁道:“说人话。”
师父战术性捋了捋胡子以缓解尴尬,然后接着说:“不是为师诓你,只要学了这推演之术,就可以测算财富运势、疾病伤灾、姻缘感情、寿限命途、等等等等……
咱们的流派呢,属于梅花易数,专攻运程调解、驱邪化煞。不过其他的,比如布局风水、紫微斗数、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不孕不育……诸如此类,咱们门派也是十分在行。
只要勤学苦练,就可以达到以上境界,更有甚者,还能推算国运气数乃至天地寿元,总之,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我们算不到的。
徒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心动吗?”
他有些烦了,张口要拒绝,却被师父恳求的眼神盯得后背发凉。
“徒儿,求求你了……”
他挑眉道:“最后一个。”
师父也挑眉,挑了一只,神情古怪:“嗯?最后一个?你确定?”师父拖长了语调,凑得越发近,说到“定”字,几乎是怼脸了。
唉,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面对此种情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退开半步,点头说:“嗯。”
他绝对不是被师父说动了,而是这齐云峰上太过无聊,总得找点儿事做。
如果要在被雷劈、做疯子和做神棍之间选一个,傻子也会选的吧。
不过,诓他学个算命还要编上前两个法术凑数,这师父也真是煞费苦心。
听见他点头,师父似乎被打开了某种开关,一下猛拍他的肩并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好,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看来你日后定能继承为师的衣钵,将咱们这一行发扬光大。”说着,师父从怀里掏出一本儿书,递给他道:“来,你先将这本儿秘籍拿去,好好研读一番。”
他捂着生疼的肩,不禁想,天地造物还真是神奇,不知道是收取了多少日月山川之精华,集齐了多少天地万物之灵气,才能造出他师父这样的神金。
接过破烂一样的秘籍,白逾忍不住念出封页上写得一塌糊涂的字:“先天大衍神木?”
什么玩意儿?
师父瞥了一眼,心虚地笑了:“嘿嘿,是先天大衍神术。前几天和几个地仙朋友搓马吊牌,拿着垫桌腿来着,许是磨掉了个点儿,不碍事不碍事。怎么样,此术听名字就很厉害吧?”
“……”世上还有比这更不靠谱的师父吗?
“放心,世界上当然有比这更不靠谱的师父,隔壁桃花岛还有人用徒弟炼丹呢。”
闻言,白逾疑惑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他分明半个字都没有说出口,难道师父真的会观心术?
师父突然正经:“听其言、观其行,知其心,察其所安,此为芥子观心。”
嗯?似乎真给他装到了?
白逾依旧不信,因为师父的背后还贴着他早上画的乌龟,如果师父真能听见他的心声的话,怎么可能还没发现?
“米缸见底了,师父先去山下买些米回来,你乖乖待着。”说完,师父摆了摆手,背过身去,抬手水灵灵地比了个二。
说实在的,那乌龟画的真不赖,前肢短粗有力,后肢伸展,细长的尾巴略微上翘,眼睛圆亮,龟之甲纹描画得一丝不苟,用笔工整细腻,恰到好处,若是流传于世,定是一张名画。
可他毕竟是个稳重的半个大人,画得再好也不能看着师父背着乌龟招摇过市,他还是决定提醒一下这“半仙”。
“师父……”他的话没有说完,下一秒,一道巨雷轰然落下,劈中了他身边的树。
这雷劈得十分精准,树变得焦黑,而近在咫尺的他毫发无损,树上被击晕的肥鸟则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师父的手上。
这……难道就是师父说的太阴天雷遁?
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师父骚了骚头发,喃喃道:“今天的晚饭有了,徒儿,你说是烤是炖呢?还是说先烤再炖?”
师父提着鸟背过手,顺着云阶小径下山去了,边走边念叨:“唉,命由天定,运在人为,做人呐,要好自为之。”
师父贴着乌龟走得潇洒,空留他一人愣在原地。
命由天定,运在人为?现在想起来,师父是早就将他的命数算定了。
低头再看,那秘籍在手中像刻漏一般散落流失,一时之间,师父的背影和齐云峰的险山秀水都看不清了。
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锥心蚀骨的痛疯狂地蚕食着最后几分理智,他的知觉正在消失,只有耳边隐约响起一句嘱托:
“你命中有一大劫,若十年之内好好待在齐云峰便可避过,否则,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师父向来是个乌鸦嘴,但凡给别人算出个杀身之祸,都必然灵验。
十年之期的最后一日,他离了齐云峰,为了阻止他追查白家灭门的案子,墨衡找上门来,将他一剑穿心,又是一场大火,把一切毁得干干净净。
墨衡,又是他,总是他……
百信们都说此人生性嗜杀,阴险歹毒,他的神霄卫每次出动都绝不会留下活口。西北乱民造反一案,乱民有几百号人,墨衡杀红了眼,一人就取了半数人头。
听说那年,事发的碎叶岭一带血流成河,乌鸦和野兽个个富态横生。
墨衡早就凶名在外,更不用说,他还嚣张跋扈,仗着权势作恶多端。
人人都畏惧强权,避之不及,都说在京城里,宁可得罪了皇上,都不要得罪这武安侯,可一直以来,他白家偏生和武安侯府不对付,杀身之祸,在所难免。
随着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消散,白逾陷入了混沌之中,无知无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边传来滴水声,“滴答滴答……”,从模糊到清晰,由远及近,仿佛什么东西正在汇入他的灵台,充斥着他的魂魄。
他心里正纳闷呢,直到最后一滴水径直滴在他额头上,那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刹那间,他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清醒,猛地睁眼。
“滴答滴答……”
滴在他脑门上的竟然不是水,而是猩红的、铁锈味道的血。
怎么会有血?!
白逾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没死透,那些是他自己的血。
可当他抬眸,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时,他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那是来自对死亡的恐惧。
此时此刻,半躺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个杀人凶手。
奇怪的是,墨衡此刻浑身浴血,脸色苍白至极,他嘴唇颤抖,眼眶猩红,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你……”
回来了?白逾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不是已死之人吗?但是他现在好像在喘气?
他死了吗?他没死?!
白逾疑惑地伸出手,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猫爪!
这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过于光怪陆离,他不能理解。
四周只有微光烛火勉强照明,白逾抬头,看见漆黑的鬼魅在朝自己招手,低头,看见满地的血顺着奇怪的地刻纹路汇入他所在的石板处,逐渐将他的喵爪淹没……
这里不似人间,倒像那个道法典籍里万恶的血湖地狱……
这时,墨衡朝他伸出了手,没有来得及说话,因为眼前的白猫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扭头窜入山石后面的树林里,瞬间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