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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修罗 每一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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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春日。
野草莽莽,泉水泠泠。
净满将煮好的一罐茶倒入石杯中,笑道:“此茶名‘云雪’,是雪山之地特有的,你尝尝。”
段非离方才见他不知从哪里抓来一把树叶子,遂面露厌恶之色。
净满却像是看不见一般,又道:“尝尝。”
段非离只得接过茶盏,尝了一口,突然,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涌上喉头,他将口中之茶立即喷了出来。
净满笑了,他拿过另一杯茶缓缓品尝,口中道:“很好,很好。”
段非离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这种鬼地方生活下去,而且似乎过得并不烦恼。
“这里难道就你一个人?”他问净满。
“还有他们。”他用手指了指远处挂在杉树上的两只神鸟。
当然,段非离很不屑地望了一眼,在他心里,有两只鸟,就好比有野草一般,算不得陪伴。
“你平时都做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做。”
段非离对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很是无语,他又问:“你不觉得无聊吗?”
净满抬起眼:“无聊?”
段非离道:“你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么?热闹的京城,繁华的江南,还有,美食,宝剑……”
净满淡淡道:“那也很好。”
段非离发现,净满连聊天都是可聊可不聊,你若不问他,大概没什么能激起他的好奇心。
段非离恶声恶气道:“你习过武吗?”
净满看到少年在抚摸自己的剑,他平静道:“我未曾习武,也不会用剑。”
段非离冷声道:“哦?”
突然,段非离的剑破空而来,他那柄森森长剑已抵住了净满的胸膛。净满微笑着,似乎浑不在意。
远处雪儿和鸮儿看得分明,他们张开翅膀迅即而至,雪儿大骂:“你难道还想故技重施?我们待你不薄,若是你敢碰净满一根毫毛,我们就和你拼命,让你有来无回!”
净满平静道:“你们自去玩罢,非离正在教我用剑,你们可不能偷听。”
雪儿还想辩驳,在净满的催促下,她与鸮儿只得停在不远处的树上。
段非离狰狞道:“救兵都不要,你当真不怕死?”
净满道:“怕。”
段非离看他从容的模样,半信半疑道:“你还有什么要说?”
净满道:“我怕不死。”
段非离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净满微笑道:“夙愿如此,但求一死。”
段非离的手将剑握得更紧:“人人畏死,你难道不是人么?”
净满道:“是。”
段非离道:“我这一剑刺下,你便真的会死,难道你看不出来?”
净满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眼睛望向远处不断积聚的重云,轻声道:“你我在这世间已轮回多次,或老死,或病死,或溺死,或刑戮……每一次,我都希望自己真的死去,不用再醒来。可是,每当我睁开眼时,却是换了身份从头活过。可是,非离,你知道么?我早已厌倦了这一切,厌倦了无休止的生。今日我只问你,你这柄剑是否有此神力,能断我轮回之苦?倘若如此,那便多谢了。”
段非离一愣,他从未见到有人会因被杀而感谢他。净满说的话,他听不太懂,什么轮回,什么神力。他只知,他手中的剑并不能让净满如愿,事实上,任何一柄凡夫之剑都不能。
净满闭目微笑着,像是在嗅春日里醉人的花香。
段非离厉声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净满不为所动,淡然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你杀我也好,不杀也罢,悉听尊便。”
碰上这么个软硬不吃的货色,段非离哭笑不得:好一个“悉听尊便”!说得像洗只碗那般轻松,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上当,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绝不!
两人兀自立在原处。
远方一声惊雷绵延传来,黑云翻滚,霎时凉雨洒落,打在两人的衣襟上。清寒之气瞬间袭满全身,激得段非离一阵猛烈咳嗽。
净满道:“雨下这么大,快进屋罢。”
段非离的剑仍对着他,没有垂下的意思。
净满看他不动,便直接从剑尖旁绕出,走到他身边:“你这孩子,还愣着做什么?”
段非离冷冷望着他,还是不动。
净满无奈,伸手点在了他两肩的穴道上,段非离立刻定在了原地。
净满叹道:“唉,我可不想陪你淋雨啊!”说着,他将段非离背进屋里,在门口生起了一个小火堆。
段非离怒道:“你果然是个骗子。”
净满用木棍拨着火堆,笑道:“我骗你什么了?”
段非离脸色铁青:“你说你不会武功。”
净满两手一摊:“是啊,我的确不会武功。”
段非离道:“那你怎么会点穴?”
净满谦虚道:“在下不才,略通点医术,这认穴的本事还是有的。”
段非离气鼓鼓地说道:“你快给我解开穴道。”
净满微笑道:“那你不要乱劈乱砍啊,我这小屋可经不起你折腾。”
段非离哼了一声,当下,穴道被解开了。
春雨伴着阵阵雷声,打在屋顶、草地上,沙沙作声,两只神鸟早不知去了何处。净满和段非离坐在火堆旁,两人不知想些什么。
良久,段非离开了口:“喂,那个,你当真不知我是谁?”
净满摇摇头。
段非离道:“那你认真回答我,为何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净满想了想,认真道:“准确地说,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甚至不认识你。”
段非离看他不像说谎的样子:“那你总不能是猜出来的?”
净满摇摇头:“也不是。”
段非离满脸疑惑地望着他:“那是为何?”
净满缓缓道:“我在定中,看到过很多影子,有的是前世的片段,有的是以后的事。”
段非离问道:“定中?”
他并不是一个修士,自然不知修士的修行,净满只好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一个梦。”
段非离道:“在梦中,我是怎样的?”
净满平静道:“我还是唤你非离。”
段非离道:“在梦里,我们很熟么?”
净满答道:“是啊,我们认识很久了。世人常言道,前缘已定,我来此绝人之境,你到底是找来了。”
段非离不屑道:“你们这些修士,说起话来玄之又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很久的。”
净满淡淡道:“罢了。”他望着愈下愈大的雨,沉吟半晌道,“我且问你,你如何找到此处?”
段非离觉得好笑,明明自己想走走不得,他却说得好像自己非来不可,便讥讽道:“难道梦没有告诉你么?”
净满摇摇头:“你今生遭际,我确实不知。”
他不知道眼前的少年经历过什么,为何十二三岁的孩子,说话行事像是一个久经江湖的成年人,明明他稚气未脱,眼睛却比冰霜还冷。
段非离将手臂抱在胸前道:“告诉你也无妨。”他狡黠地转了转眼珠,“我是白夜的‘修罗少士’。”
净满微微蹙眉,他知道“白夜”,自然指的是白夜国,它与云际相隔千里,此国虽小,但国风彪悍尚武,无论男女,自幼时就被送入各地武场,经过五年训练,相互角逐,三成进入军营,六成回归故乡。
其中,有一成人会被单独留下,经过极其残酷的训练方式,等到十五岁时,遴选出十名“修罗少士”,其余全部被斩杀。修罗少士会进入白夜国的秘密组织,从事极高风险的暗杀活动,刀尖舐血,九死一生。
可想而知,段非离能成为“修罗少士”,身心受过何等的折磨?他此时身负重伤,却让常人瞧不出来,他身形瘦弱,也使人看不出他已经十五岁。一个少年,过早地失去了童年,在满是豺狼虎豹的地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不被人信任,也不信任人,多么令人心伤!
净满不愿再想,段非离在一旁扮个鬼脸道:“怎么?你听到了似乎很害怕?”
“是,我觉得害怕。”净满回答道。
少年得意道:“很好,我喜欢别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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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聊赖的日子,对于段非离这种好动的人而言,实在难以忍受,他如今伤好了一些,便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决斗。
净满已不用像之前一样,每天为他采药换药,闲暇愈多,他便整日静坐。
段非离缠着他:“净满,我教你练剑罢。”
净满摇摇头:“不。”
段非离道:“练剑很好玩的,不仅强身健体,而且还能上阵杀敌。”
净满继续摇着头:“我不想杀敌。”
段非离软磨硬泡不成,便打起了两只小鸟的主意。
这日午后,蝉声隐约,两只鸟趴在树上打盹儿。
段非离冲树上喊道:“喂,你们两个,想不想学点防身的本事?”
雪儿吐着舌头,瞪了他一眼:“贼小子,你又想骗我们。”
段非离抱着手臂道:“这次不骗你们,快下来玩玩。”
雪儿不再看她,鸮儿道:“我们一把老骨头,你们玩的,都是小孩儿的破玩意儿。”
“铿”地一声,一柄长剑已经插入树干,落叶飕飕而落。两只鸟猛然扑楞翅膀,雪儿大叫:“你这个混蛋,是要对我们下毒手吗?”
段非离坏笑道:“都说了让你们下来玩玩,难道让我请吗?”
雪儿和鸮儿在低空盘旋着:“你想怎么着?”
段非离道:“神鸟嘛,就该学点神鸟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