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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岁时 净满微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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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剑!”段非离嘴角一扬,直向雪儿和鸮儿刺来。
雪儿大叫:“妈呀!”一振翅便欲高飞。段非离剑尖稍偏,雪儿几根羽毛扑簌簌落了下来,鸮儿在旁暗自心惊。
段非离哂笑道:“笨鸟!”
雪儿一面心疼自己美丽的羽毛,一面斥道:“你好歹先给我们点儿反应的速度!”
鸮儿捂着胸脯:“这剑太快了,我们看着心慌,你用根树枝不行吗?”
段非离不屑地哼了一声,他顺手一挥,那柄剑已削下了一段柳枝条。
长剑入鞘,他手中执着软枝冷笑道:“我看你们还有什么借口?”
啪!他手中的树枝已经打在了鸮儿的翅膀上。
啪!又打在了雪儿的头上。
气得雪儿乱飞乱撞:“奶奶的!敢欺负老娘,咱们给这臭小子点儿颜色瞧瞧!”
此时,段非离因受伤缘故,不能施展轻功,只能站在草地上挥舞柳枝。那柳枝宛如一条绿色的长鞭,在他的手中任运生风。
两只神鸟忽上忽下,一阵猛攻疾啄,却无论如何近不了段非离的身,反而任他不时地拍在头上,肩上,翅膀上。
雪儿的斗性被激发了出来,她以前无聊,只能拿鸮儿练练手,可是他实在不经练,如今遇着段非离,她半点便宜讨不到,她却来了兴致。
一人二鸟又斗了半天,直到两只鸟身上不知被抽了多少鞭,累得趴在树干上直吐舌头,段非离的额头也沁出汗珠来。
段非离倚在树桩上,喘着气道:“怎么样?你们两只小鸡,服不服?”
鸮儿强调:“我们不是小鸡,是神鸟。”
段非离道:“哪有这么弱的神鸟?”
雪儿累得直翻白眼,却撅嘴道:“我不服,就是不服,明天接着再来。”
段非离将柳枝一抛,那柳枝远远地被丢入半湾湖水中。他扬了扬眉毛:“奉陪到底!”
于是,接下来的数日里,山间惨呼不断,惨叫一声高过一声,比山野鬼哭还要难听。
“超级超级大混蛋!”
“你赔我绝世无双的大美翅!”
“娘啊!我那又细又长的嫩腿啊!”
……
净满在屋檐下独自喝茶,他对这般咋咋呼呼的惨叫犹如未闻。不多时,雪儿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和鼻青脸肿的鸮儿相互搀扶而至,他们活像被拔了毛的山鸡。
雪儿告状说:“你看看,净满,你看看你收留的好少年!”
她自顾自地展示着身上的伤,一副狼狈模样。
净满听她叽叽咯咯地说完,抿了口茶悠悠道:“向他学点儿习武之道,也未尝不可。”
雪儿插着腰:“哼!”
鸮儿肿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
段非离大踏步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倒满后一饮而尽。
他擦了一把嘴,抱着双臂道:“怎么样?敢不敢拜我为师?”
雪儿像只瘪了气的假鸟,把眼睛瞥向一边。鸮儿抬头望向净满。净满闭了闭眼,以示默许。
鸮儿不情不愿地道:“我们学就是了。”
段非离道:“那给师父奉茶。”
雪儿和鸮儿齐齐瞪向他:“你——”
段非离挑衅似地抖了抖眉毛。
雪儿从牙缝里低低挤出几个字:“等我们学成,看不把他撕成块……”
她的声音自然只有鸮儿能听见,净满在一旁微笑着看向他们。
雪儿和鸮儿不得不走到茶桌前,倒了两杯茶。他们用翅膀将茶举过头顶,咬牙切齿地道:“师父,喝茶。”
段非离得意地拍了拍手:“不错。”他接过两杯茶,大口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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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暑往寒至。
门外下起大雪,段非离与净满不再外出。
屋内燃着火,净满或伏案读经卷,或垂目凝思,闲暇时,他会与段非离和两只神鸟,共坐火堆边。
段非离此时正在烤捉来的兔子,兔肉已熟了大半,金黄的肉色向下渗着油汁,引得火堆不时发出噼啪声。
雪儿和鸮儿望着兔肉,两眼直闪星星。他们跟着净满这些年,除了吃酸果子外,其他啥也没有尝到。自段非离来后,他们才算开了荤。
段非离教他们练武,全用到了帮他打猎上。刚开始训练的几日,他就吩咐两只鸟去重山之外捉山鸡,后来他们的功力日益增长,他更是命令他们捉孢子,抓野猪,甚至还在黑熊的口里夺来一头鹿。
虽然每次,段非离的口吻都很欠揍:“去,给师父捉两只肥羊来,要肉紧实的,瘦一点儿都不行。”
雪儿和鸮儿极不情愿,因为雪山中的活物本来就少,就算看到,他们也无法胡乱抓来充数。比如,段非离让他们捉羊,他们飞来飞去,却只看到了獐子,等段非离让抓獐子时,他们却又只看到狡猾的雪狐。
如果抓错了,段非离就威胁他们要体罚,他自己慢悠悠地烤着肉吃,边吃边啧啧称叹,什么“入口即化”、“鲜香无比”、“肥而不腻”之类的,每次勾得两只鸟直咽口水。
雪儿有时忍不住问:“非离,那个……师父,这肉和牛粪比起来,哪一个更美味?”
段非离正大口嚼着,差点没噎死:“牛粪?你吃过?”
雪儿道:“没有,不过净满说牛粪是至上美味。”
段非离拧出恶笑:“没想到,他还有这癖好。”
鸮儿在一旁道:“师父你说啊,哪个更好吃?”
段非离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喉咙:“自然是我做的,那可谓绝世美味,天下无双。”
雪儿和鸮儿在一旁不满地撇嘴:“我们一口没捞着,谁知道是绝世美味还是绝世臭味啊?”
不过,两只鸟也不总是很笨,出门打了几次猎后,两只鸟逐渐有了经验,也开始隔三差五地完成差事。这时候,段非离就会奖励他们一两块肥肉,自己则举着羊腿吃得津津有味。
当雪儿和鸮儿将肉吞进口中时,两眼发亮:“好吃!好好吃!”
段非离这时就会摆出一副语重心长地口吻道:“教你们的功夫没错吧,以后靠着自己的本事,你们也能够混口饭吃。”
他这么忽悠着,以至神鸟们都快忘记,自己本来根本不需要吃任何东西。
如今,山中愈发寒冷,段非离裹着被子,懒得出门,他就差遣两只鸟去弄吃的回来,当然,雪儿和鸮儿为了那一口滋味,便很没骨气地冒雪去搜寻。
此刻,他们围坐在火堆边,段非离不时翻动着兔肉,待烤得正好后,便撕下一只腿,咬了一口:“嗯,不错。”
他嘴里叼着肉,大方地将另一只腿扯下来,两只鸟眼睛骨碌碌转着,正准备“笑纳”,却见段非离将兔腿递到了净满眼前。
“呶,很香的,尝尝?”
净满笑着摆了摆手。段非离只好作罢,将兔腿随意抛向两只鸟的方向。雪儿和鸮儿立刻伸出嘴去叼,结果,兔腿正好卡在中间,被两只鸟各在一端衔着。雪儿瞪着眼,鸮儿也不客气,两只鸟似乎都在说:“练练?”
于是他们较上了劲。
净满瞧着他们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并不食肉,段非离不死心地给他递过无数回肉,他都笑着拒绝了,这并非是因为段非离关心他,而是他想让别人和他成为一样的人,就像他在白夜,那些人教他的那样,只有让自己成为冷酷无情的人,才能真正保护自己。
但他发现净满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一剑刺死净满,但净满似乎从未察觉,从不防备,从不担心他会加害自己。若不是段非离手下留情,净满不知死过多少回。段非离不知为什么,每次收手时,都会在心里道:“姑且,留你性命。”
再说,段非离明面上,总是在净满面前做出一副大快朵颐的模样。他知净满是修士,却故意将屋子弄得像是开肉铺的,每天将冒油的烤肉送到他口边。可净满并不反感别人吃肉,也从未说过段非离把两只鸟带偏之类的话。
因此,段非离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讨厌净满,而且,净满从未对他说过凶狠的话,甚至连一点不满的情绪也没有。他在满是杀戮和算计的世界里,从未遇到像净满这样的人。
此刻,净满关切地说:“非离,你这一年长高了很多。”
的确,段非离十六岁了,来时还是个孩子模样,转眼间已具少年风仪。
段非离啃着兔头,讥讽道:“这么说,多亏你的好招待。”
净满摇头道:“我是说,你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两只鸟之间的那块肉,已逐渐向雪儿偏移,她露出了得意神色。
净满望了他们一眼,又转向段非离道:“你如今伤势,已好了大半。”
段非离觉得,今日的净满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便吐出一块骨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净满平静道:“待大雪化去,春天来临之时,我将会闭长关,那时,神鸟会送你下山。”
段非离突然停止了手中动作。他像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一般,在原地发呆。这些天,他或是将两只鸟耍得团团转,或是高卧大睡,或是吃各种野味,但似乎已经好长时间未想起山外的世界,也忘了自己迟早要立刻。
回去?回哪里?他不禁陷入茫然。
净满看他不说话,安慰道:“你放心,那时你已痊愈,或是回故国,或是浪迹天涯,都可以。”
段非离闻言抬头问道:“非走不可吗?”
净满淡然一笑道:“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