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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 他无聊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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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满脱下身上的旧布袍,裹住怀中正在渗血的肉团儿,他的手轻触到那柄剑的剑身,肉团儿猛然颤栗,像是感受到极大的痛苦。
此时,净满身上已沾满血污,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望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小人儿,凝眉不语。
雪儿和鸮儿从未看到净满皱眉的样子,在他们心中,他似乎永远快乐,永远乐天安命。
雪儿忍不住问:“净满,他能救活吗?”她想象不出,这团模糊的血肉会长成像净满一样的凡人。
净满道:“尽力。”
他的话一向很少,但声音清晰有力,这使得雪儿和鸮儿心里觉得稍稍安定。
净满轻轻抱起肉团儿,他的动作柔和轻缓,生怕这个脆弱的少年感受到丝毫疼痛。他素来清修,一身孑然,草屋中除了石床和石凳外,几乎什么也没有。此时,他的石床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茅草,对于少年疗伤而言,实在不算是个好所在。
净满将少年轻放在床铺上,他将布片打湿,准备为他清洁伤口。饶是他在山中修行多载,早已将尘世之事看淡,但为少年揭开衣衫时,仍不觉微微吸了口气:这少年全身溃烂,几乎没有完好之处,除了背上赫然触目地插着一柄剑,身上鞭痕刀斫遍满,开绽的皮肉中露出了骨头。
净满的手不禁抖了一下。他的动作极轻,像是和风般缓缓拂过,清凉的擦拭似乎令少年觉得痛苦,他全身的肌肤轻轻抽动着,鼻腔里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气息。
净满做完这一切,从草屋走了出来,他将门边的背篓放在肩上。
雪儿和鸮儿立刻蹦跶到跟前,鸮儿道:“我们也想尽点力。”雪儿用力地点着头:“是啊,净满,你说我们能做点什么?”
净满平和地答道:“我想,谷中滩泽,蒲草正是繁茂时,劳烦两位多采些回来,多谢。”说完,他转身向远处行去。
两只神鸟傻傻停在原地。
雪儿愣愣道:“他,他刚才说什么?”
鸮儿道:“他让我们采些草来。”
雪儿啐道:“不是,是最后一句。”
鸮儿用翅膀抵住下巴,思索道:“呃,他似乎说,多谢。”
雪儿回过神来道:“他他他,竟然会道谢,我可只记得,他总拿酸果子毒我们。”
鸮儿催促道:“我们还是赶紧找蒲草罢。”
雪儿一翅劈来,破口道:“就知道催,你倒是带路啊!”
说罢,两只神鸟向谷地飞去。他们很快找到蒲草茂盛之处,两鸟用嘴当镰刀,不久就卷割了两大捆。
他们用嘴衔着飞了回来,净满不在屋中。他们不知道他用蒲草做什么,只好堆在草屋的外墙边。
鸮儿怕采得不够,便道:“我们多叼一些回来,多多益善嘛。”
雪儿骂道:“我看你是做活上了瘾!”说着,自己已张开翅膀先飞了出去。
鸮儿在后面紧赶慢赶,拍着马屁道:“阿雪才当得起这‘工作狂魔’的美名。”
许是无聊太久,突然有紧要工作做,两只神鸟都爆发了惊人的力气。等两日后,净满拄着根木棍,一身破烂地走回来时,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住了几十年的草屋不见了,只有一片堆积如山的蒲草和两只喜气洋洋的小鸟。
雪儿看到净满终于回来了,只见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雪儿以为他感激地说不出话来,便蹦蹦哒哒地连忙说:“别激动嘛,净满,我们也不过略施小技,把那片蒲草摘了个精光!”
净满的脸上似有阴云飘过,他将装着草药的背篓放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那孩子恐怕已经死了。”
雪儿和鸮儿大为震惊:“怎么会?难道是采药太迟了?”
净满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下一刻,他已走到蒲草前,将其一捆捆向外搬开。
他这两日为取止血的药草,在山林中奔波不休,因有好几味药生长在极隐蔽的岩缝、坑洞中,他费了好一番工夫,膝盖也磕破了,身上好几处被尖锐的岩壁划伤,为了赶时间,他凑齐药草后便匆匆赶了回来。可眼前的一番景象实在令人头痛,草屋本就不甚结实,怎能经得住周围蒲草的堆叠?
雪儿和鸮儿看到净满一言不发,只是在搬运蒲草,心里有些发虚:这两日他们一个劲儿地往上堆草,似乎忘了这中间还有个什么东西?
不好!那个凡人少年可千万别被压死了!
雪儿和鸮儿迅如疾风般飞扑到“小山”上,开始把堆起的蒲草向外叼。经历了这几日的磨练,他们劳作的速度大大提高。一个时辰左右,他们就把小山搬完了,只剩草屋在风中摇摇欲坠。
还好,屋子没倒。两只鸟都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再看看躺在床上的少年,不知死活。他们不禁眉头紧锁。
此时,净满在固定屋内的几根木柱,这样会让屋子更牢固些。
雪儿不好意思地说:“净满,你老人家都累好几天了,要不先休息会儿?”
鸮儿很有眼色地用翅膀捧来一杯水。
净满一饮而下。雪山之水顿时清凉透体,他觉得精神好了些,便道:“事不宜迟,你们来捣药。”
雪儿和鸮儿觉得这是很新鲜的事,按照净满的指示,他们将药草放在青石板上,用石块捣烂。
净满走到床铺前,轻声在少年耳边道:“需将剑拔出来,会很痛,我知你勇敢坚强,往昔难关已过,这次也一样。”
少年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雪儿和鸮儿一眨不眨地看着净满将捣烂的药草敷在肉团儿的剑伤周围,他们从未见过这一幕,皆屏气凝神地望着净满,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崇拜。
鸮儿道:“我们就在这干看着,也不好吧?”
雪儿瞥了他一眼:“你难道要帮忙拔剑?”
鸮儿嗫嚅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想,凡人流血很是痛苦,我们怎么能缓解他的病痛呢?”
雪儿幽幽地飘来一句:“你可是个善良的小鸟哦,当然,我也是。”
说完这句话后,她突然扯开嗓子,放肆地唱了起来,那歌声,那气势,就如十个山鬼在群山里飘来荡去地哭嚎。
净满对她这种突然嚎叫的状态早已不以为意,因此当下并不觉得有什么干扰。鸮儿在一旁作势要捂她的嘴:“你这一嗓子不把人的魂吓飞啊!”
雪儿一把推开他,得意道:“老娘要的就是,把魂吓飞!”
她的声音更加狰狞尖锐。鸮儿只好不再理会,定神看净满拔剑。
那少年本已虚弱之极,突然听到可怖的歌声,全身一震,净满趁他分神之际,握住剑柄刹那拔出。剑锋撕裂身体的痛苦何其强烈,他挣扎在生死边缘,身体剧烈扭曲着,犹如千万只巨兽撕咬而来,简直要将他的灵识扯碎。净满迅速敷药,用布条将身上伤口包扎好。
雪儿和鸮儿过去看净满闲缓惯了,突然看到他拔剑、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竟有些不习惯,都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少年已经昏了过去。
净满转过头来,拍拍两只小鸟的脑袋:“你们做得很好。”接着,他掏出几枚黑色的小果子:“路上摘的,已经熟透了。”
雪儿对他的果子嗤之以鼻,鸮儿也有些不情愿。
净满将果子送到他们眼前:“很好吃的。”
两只小鸟气呼呼地别过头来:“不吃,就是不吃,只要不是牛粪,统统不吃。”
净满微笑道:“那好吧,只能留给他吃了。”他指的自然是昏睡的少年。
雪儿好奇道:“他什么时候醒啊?不会向石头一样一直昏睡罢?”
净满道:“到了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了。”
他这句话等于没说。雪儿和鸮儿从刚才对他崇拜的情绪里瞬间清醒,他们所认识的净满还是那个净满,一点儿也没变。
屋外的蒲草晾晒了几日,现在变得轻巧柔软。净满将它们铺在少年的床铺上,他铺了好几层,确保像被褥一样厚实才安心。
终于忙完后,他顺手抓了把蒲草放在地上,以供自己静坐或睡眠。
两只小鸟躺在门外高高堆起的蒲草上看星星。
鸮儿一颗颗数着,但总是数不清。
雪儿打着哈欠道:“净满说那是个少年,难道人间的少年,都是个大肉团吗?你说,净满刚来云际时,不会也是个行走的肉团吧?”
鸮儿敷衍道:“也许他伤好了,就会不一样。”
雪儿道:“希望是这样,要不然太无聊了。啊好困,忙完了就觉得困!”
云际一如既往地平静,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
两只小鸟又回到了以前无聊的日子。那个少年一直躺在床铺上,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净满每日喂他喝水、吃粥,帮他换药,清洗掉排泄物,这本是烦琐劳累的事,净满却像是吃饭睡觉般平常,丝毫不觉得是累赘。
雪儿试探地问:“若是他一直不醒怎么办?”
净满淡然道:“那也无妨。”
雪儿忿忿道:“你捡了个大麻烦回来,比石头还像是石头,你难道一点儿都不觉得烦么?”
净满含笑不语。
雪儿向鸮儿抱怨:“我真不明白,净满这个老东西,他简直不像个凡人。”
鸮儿不解:“那像什么人?”
雪儿道:“他无聊透了,世界上再没有比净满更无聊的人了。”
没过多久,两只神鸟突然忆念起净满的好来。因为,他们被架上了油锅,在滋滋冒油的锅上等待被炙烤的命运。
他们突然发现,自己是多么爱净满,他们将净满像神一样在心里祈祷了数千遍:“净满,快来救我们,快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