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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际 谁知道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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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日将尽,化作雪山之巅一抹胭脂痕迹。
一只雪鸮在低空徘徊,另一只俯冲猛攻而下,只听凄厉哭嚎迭起,“呜——呜——”之声不断。
“混蛋!你的狗爪子划到我的美翅了!”雪儿破口大骂。
“你真吵,就不能安静飞会儿吗?”鸮儿甚是狼狈,他身上被啄得羽毛乱飞。
雪儿一翅扇到他脸上,鸮儿只觉两眼直冒金星,她继续骂道:“安静有什么意思?老娘我都安静了百八十年了!”
鸮儿委屈地捂着被扇痛的脸:“你拿我当靶子练,不也有百八十年了?”
雪儿得意地瞪了他一眼,要知道不是因为鸮儿的话,她还练不出这一身雄健的腱子肉。但她下一秒又想唱歌了,便猛起一脚把鸮儿踢飞,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呜——呼——呜——呼——”
凄厉如女鬼般的歌声回荡不绝,可怜的鸮儿在空中被踢得连滚好几圈,混乱中仍不忘紧捂住自己的双耳。要知道,雪儿歌声的杀伤力,那可是群山之内,寸草不留,简直比给净满看门还要痛苦十倍!
当然,这也不是说,他愿意给净满看门。因为净满这个人呢,简直是无聊透顶,连鸮儿这般沉静的性格,也熬不过净满的性情。
鸮儿也记不清有多少年了,总之是很久之前,据说那时净满还是个童子,他穿着粗布葛衣,拿着个破竹杖,一路踏雪而来。当他行经此地时,观见云雾成团有如幻境,但红日突然破云而出,金色光芒瞬间遍彻万里,净满被这番壮丽景色一震,随口道:“云际。”
云际,便成了这里的地名。谁让净满是第一个到此的人类呢?他想取什么名儿,就取什么名儿。
净满在云际结草而居,饮山涧,吃野果,终日闭目独坐,倒是怡然自乐。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雪山之巅云气氤氲,竟在一个电闪雷鸣之夜,孕育出两只小神鸟,那便是雪儿和鸮儿。他们是耐不住寂寞的小鸟,在山顶蹦哒了一阵,偶然发现山中有活人,便激动地飞扑下来,不曾想,就此开始了悲惨的命运。
想到这里,鸮儿抚额叹道:“我的命好苦啊!”
当两只神鸟出现在净满面前时,净满淡淡一笑,像是很久前就认识他们似的。
雪儿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兴奋地一通盘问:“喂,你见到我们,惊不惊讶?害不害怕?”她扭出可怖的表情,“小子,你知不知道我们会吃了你?”
净满无动于衷地答道:“神鸟无食便可长生,若是享用人间美食,尤以雪山牛粪为佳馔。”
雪儿忍不住好奇:“牛粪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净满一脸真诚道:“牛粪于你们而言,可是至上美味,但我这里暂时没有,以后说不定会有。”
雪儿和鸮儿憧憬了一番牛粪的滋味。鸮儿道:“那你打算用什么招待我们?”
净满道:“招待神鸟的确实没有,不过嘛……”他慷慨地拿出两个干瘪带草叶的酸果子:“凡人这个季节,会食此充饥。”
雪儿和鸮儿看到两个黄不黄青不青的果子,疑惑地用翅膀拨楞了两下。净满在一旁道:“果子很是新鲜,上面还挂着露水呢。”
鸮儿撇嘴道:“你不会诓我们吧?”
净满无奈地摇摇头:“堂堂神鸟,还怕一个凡人诓骗吗?”
雪儿白了一眼鸮儿:“怕什么,你胆小,老娘可不怕!”
说罢,她一口吞下了两枚果子,那酸涩之味平生未有,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难受得她直吐酸水,连找茬儿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到鸮儿瘫软到一边,鸮儿张嘴就要质问,突然,净满伸手一弹,鸮儿立时吞进了一枚果子,他被酸得简直要栽倒。却听净满悠悠道:“看你吃不到就要骂人的样子,这下合该满意了?”
鸮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等两鸟缓过劲来,越想心里越憋屈:巍巍神鸟,世所仰望,却被不起眼的小果子酸晕了过去。
雪儿骂骂咧咧:“贼人!大骗子!无耻的家伙……”却被鸮儿一把捂住了嘴,“呜呜,拦着我做什么,呜呜!”
雪儿睁开眼,看到净满在一旁,正若无其事地吃着酸果子。
鸮儿戳戳她:“这人不是个凡人吗?怎么凡人没事,我们却……”
雪儿没好气地道:“谁知道他是凡人还是仙人,总之不是个好人。”
云际的日子,一年如一日,一日如百年。两只神鸟本来就无聊得要死,却偏偏只遇见了净满这一个凡人。
怎么办呢?只能时不时地来光顾一番,顺便挑点事。但净满似乎总有办法,逼他们吃下各种难吃的果子。每次吃完,雪儿和鸮儿都要感叹一番:幸好自己是神鸟,否则,这命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然后,鸮儿会在非常默契地,听雪儿把净满里里外外骂个千百遍才解气。
日子真无聊啊!
雪儿两脚倒挂在树枝上看云,嘴里道:“你说,凡人会不会老,会不会死呢?”
鸮儿道:“净满说,凡人是免不了生老病死的。”
“那他在山里住了多少年?”
鸮儿手脚并用,如算盘珠般拨弄了半个月,才犹犹豫豫地道:“可能,可能,少说也有两三百岁了。”
雪儿道:“那你看他变老了吗?”
鸮儿摇摇头:“他与我们初见时无异。”
雪儿道:“那你看他快死了吗?”
鸮儿又摇摇头:“他吃得和以前一样多,睡眠也很好。”
鸮儿咬牙切齿地道:“我们造了什么孽?要和他做邻居?净满这老不死的。”
鸮儿建议道:“我们不能自己找点事做么?”
雪儿飞起一脚便把鸮儿踹下了树,看自己有这样的神力,她不禁得意道:“好啊,那从这开始吧!”
于是,鸮儿就当起了无辜的沙包。他忍无可忍,想要找净满哭诉,但为了维护身为神鸟的尊严,只能含蓄地暗示道:“净满,你这里就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凡人总希望他们的鸟能做点什么罢?”
净满煞有介事地思索了一番:“我想,应该缺两个小门神。”
鸮儿面露喜色:“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净满无比真诚地说:“你们两个就简单地站在门口,我在闭关时,不准任何人进入。”
鸮儿兴奋叫道:“没问题。”
净满淡淡笑道:“神鸟素来守诺,那可不许反悔了。”
鸮儿拍着胸脯道:“当然,不许反悔。”
他心想着,雪儿总不能再拿他当沙袋打了,自己可是只有正经工作的神鸟。
于是,他拉着雪儿,在草屋外像模像样地站起岗来。可是,不出三日,雪儿和鸮儿就发现上了当。每一天,他们要像木鸡一样守在门口。净满整日在屋中枯坐,他受得了,两只年轻小鸟可受不了。
再说,门神总要做点什么吧,比如,听净满说,人间的门神,要么降妖,要么捉鬼。雪儿想,总要大战几百个回合,再狠狠地踩着恶鬼的脑袋,问他服不服才有趣。他们天天看门,哪有什么鬼影,只要他们不骚扰净满,就已是最大的清静。
雪儿气得嘴里一口一个“老东西”,还时不时飞脚旋踢,鸮儿更是愁眉苦脸,本想着躲过雪儿的“待遇”,不曾想又要看门,又要挨打,简直是双重折磨。
云际终日无事。
这天,两只鸟正直挺挺地在门外酣睡,草屋的门突然开了,净满缓缓走了出来。
他淡淡说道:“有人来了。”
两只鸟正在太阳下做着美梦,突然听到这冷不防的一句话,以为自己无聊出了幻觉。雪儿喃喃道:“能有什么人,还不是净满那老东西?”
净满笑了,继续道:“有生人来山中了。”
听到“生人”两字,两鸟瞬间跳了起来,试想近百年不变的日子里,突然有了变数,他们比听到“有牛粪可吃”还要兴奋。
雪儿立刻拍着翅膀:“可亲可敬的净满,玉树临风的净满,生人在哪里?”
净满道:“此山之外,有一树林,林旁有溪,溪边有一少年……”
雪儿和鸮儿早已迫不及待,话还未落,他们“嗖”地窜了出去。
翻跃风雪正急的峰顶,他们一身雪气,飞过山林,果然看到有一条清溪。顺着清溪望去,果然有一个……呃……不知道是什么物什。
一件放在石头上的血衣,一柄殷红的长剑,长剑插在血衣上。
雪儿皱了皱眉头:“你确定,这是个少年?”
鸮儿也很茫然:“我以为,凡间的人,都应该和净满长得一样。”
雪儿试探着走过去:“喂!喂!”
她连喊了数声,无人回应,不觉走上前来拍了拍,翅膀上顿时染得鲜红,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大叫道:“哎哟!我的美翅!”
鸮儿也上前来,他拨开那件衣服,不觉倒吸口冷气,因为血衣之下,并不是块石头,而是一个蜷缩的肉团。
不知是不是活物。
鸮儿环顾四望,确定此地除了眼前的一团血污,没有其余少年的可能。
雪儿道:“这难道是个人?”
鸮儿点头道:“应该是了,现在怎么办?”
雪儿骂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抬回去!”
于是,一番狼狈后,在白云之中,只见两只神鸟,蓬头垢面地扇着翅膀,全没了来时的精气神,他们嘴上叼着血衣的两角,嘴里却呜呜不止。
雪儿:“呜,大坏蛋净满,呜呜!”
鸮儿:“呜呜,你安静,呜呜,会儿!”
雪儿:“我能,呜呜,安静吗,呜,这人比石头,呜呜,还沉默。”
鸮儿:“……”
他们只当叼回了一块大顽石,丢到净满身边。
雪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是什么少年,我看就是块闷石头。”
净满伸手扶过少年,又看了一眼他身中的那柄剑,叹道:“他伤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