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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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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璟刚转过一道紫藤花架,两个锦衣华服的身影向她冲了过来。
正是她的堂妹郡君杨时珏与表弟李忠义。
“琼华!”杨时珏草草行了礼,美目一横,“你怎么还到处乱跑?陛下没让你在书房反省吗?”
从小事事不对付的堂妹,此时明媚鲜活地质问自己,听着心中只有庆幸和温暖。
“哎!你别不说话!事先都说好了,我们只管与女郎们赏花喝茶,不理会别的。你倒好,被人一激就去和郎君们比骑射,赢了又怎样,他们混在一处笑我们有失贵女气度。我都被你连累了!”
“是我不好。”元璟安抚着,她想起来了,时钰说的和刚才殿内是一件事。
“你……你知道就好!”杨时珏看琼华公主认的痛快,一时不适应。“我看女郎们最近都在自己画样子打首饰,我们多收集一些南方的衣裳款式配上亲自做的首饰,下次赏花会一定不让他们小看!”
元璟闻言,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轻轻拍了拍堂妹的肩膀,声音柔和,“时珏,这次我就不一起做衣裳了。”
“你今天怎么怪里怪气的。”杨时珏抖了抖肩,重新挺直腰背维持好仪态,“那你到时候别拖我后腿!”
“我看郡君是自寻烦恼,不去他们的集会便是了!”李忠义追过来正好接上话。
“你怎么这么说!”杨时珏一口气堵在胸口。
“我怎么不能说,郡君自从结识了王家小姐,梅花庄也不走了,刀法也荒废了。”李忠义个子现在还比郡君矮半头,气势却一点不减。
“哼,夏虫不可语冰!懒得理你们两个。”杨时珏听着李忠义的话觉得他仿佛傻狗一只,转头就去了藤花架那头摘花。
“听说殿下前阵子寻到一位锻刀师,得墨家真传。”李忠义的目光一片期待。
“你、你等我消息。”元璟含糊地回答。心想今晚就把锻刀师的事情打探清楚。
“多谢殿下!”
“你先去玩吧,……会给你送帖子的。”元璟囫囵着说完,逃似地走了。
“殿下”雪柳担心地贴近公主低语,公主自午间醒来又哭又笑几个来回,莫不是魇住了。“这会温度正适宜,要不要去后面凉亭坐一坐?”
“去崇文馆,天气好正好走一走。”
元璟的脚步矫健从容,却在不自觉地加快的动作间泄露了心情。崇文馆近在眼前,去看看吧,那个小小儿郎太久没见了,我的弟弟。
廊下侍立的内侍躬身行礼,她恍若未见。
殿内传来收拾书卷的窸窣声,和稚子清越透亮的说话声,“少傅,那鲁昭公不就成了‘三桓供养的人’,不能说是‘统治鲁国的人’了”。
“那殿下以为,季氏是靠什么‘供养’国君的?”今日的讲读官没等太子开口已抬手制止了他。
“今日就到这里。”少傅缓缓整理桌面的书籍,仿佛方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殿下且回去想一想,明日再答。”
太子起身,面南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礼数周全,“韩少傅辛苦了。”
少傅朝东宫方向端端正正一揖:“臣职责所在,臣告退。”
韩少傅出来看见琼华公主,躬身一揖:“臣韩成,参见公主殿下。”
元璟微微侧身,受了半礼,随即双手虚扶,含笑道:“韩少傅辛苦。太子年幼,多赖先生悉心教导。”
韩成再揖:“殿下谬赞,臣分内之事。太子天资颖异,臣能为他讲书,心里也欢喜得很。”
元璟含笑看着少傅,没成想少傅接着说:“臣听说公主前几日骑射赢了那几位世家子弟?”
元璟这时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事儿传的满朝堂都知道了,顿觉尴尬。可韩少傅目露慈爱,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绝无调侃讽刺之意。
“太子聪颖,殿下英武,臣瞧着,这都是社稷之幸。”说着又是一揖,“臣告退。”
元璟点点头,让开半步,示意他先行:“先生慢走。”
公主望着韩少傅离开的背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背脊挺直、身形清俊,看起来正直可靠。今天韩少傅说的话有点怪,还没想清楚里面的深意,就听见一声“阿姐!”弟弟乳燕投林般冲进自己怀里。
他几乎是跳着下了台阶,几步便到了她跟前,此时自怀中扬起笑脸,在跟前站好,“问阿姐安。”
说完笑嘻嘻拉了自己的手,“好一阵没见到阿姐了,阿姐最近忙什么呢?这几天少傅开始加讲《左传》,‘四分公室,季氏择二,二子各一,皆尽征之,而贡于公。’”弟弟摇头晃脑地背诵今日课上内容,“少傅还给我留了题目。”
她看着弟弟头顶小小的玉冠,俯身紧紧抱住他,这是属于她的失而复得,但愿长醉不复醒。
太好了,她的家还在。元璟仰头眨眼把泪水憋了回去,“阿玚,母后叫我来接你一起用晚膳。”
太子杨玚疑惑地看着姐姐水润的眼睛,泛红的鼻尖,阿姐是哭过了吗?被母后训斥了吗?有些担忧地握住姐姐的手。
“阿姐,离晚膳还早呢,不如先去弟宫中歇歇脚吧,正好我也得更衣梳洗。”
元璟心头一软。她如何看不懂弟弟眼中的关切,以前这个时候,她忙着做一个符合世家标准的贵女,错过了太多。后来想靠近时,却已是天各一方。
“好。阿姐陪你回去。”
话音刚落,一直躬身立于三步之外的青年官员忽然上前,他身着深青色官袍,看起来恭敬,神情语气却不容置疑:
“公主殿下留步。殿下关怀太子之心,臣等感佩。然,东宫重地,按制非奉诏不得擅入。公主不妨先行前往两仪殿,稍后太子殿下自会随驾前往。”
元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打扮应是东宫属官中舍人。此人面容清癯,颧骨突出,看似谦卑,眼神中的不屑与戒备却藏也藏不住。
“此人胆大至此,竟站出来插手皇家嫡亲姐弟的交往。难道是马家的意思?”电光火石间元璟想到了其中关键。
太子皱起小眉头,不悦地看向中舍人:“孙中舍,这是我亲阿姐!”
“臣自知晓。”中舍人依然躬着身,不卑不亢,“公主殿下金尊玉贵,自当以身作则。若因私谊坏了规矩,传出去,于两位殿下,皆为不妥。”
他身后的东宫护卫无声地上前一步,恰好堵住了通往东宫方向的甬道入口,姿态明确。
元璟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朝中已有人借机攀扯东宫讲读官,意在插手太子功课。孙中舍的话确实戳中了自己的软肋。
“孙中舍此言差矣。”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元璟身后响起。
一直随侍在侧的护卫长周远大步上前,拦在元璟身前,抱拳行礼,目光却直视那位中舍人:
“公主殿下奉皇后娘娘口谕,接太子殿下共赴晚膳。孙中舍当众阻拦公主与太子姐弟叙话,又以宫规相胁,是要替皇后娘娘做主,还是要替……”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还是要替某位‘举荐人’,看紧这东宫的门?”
“放肆!”
中舍人脸色骤变,脖颈紧绷,“本官与公主说话,区区护卫,安敢插言!”
他话音未落,他身后两名东宫护卫手按刀柄,齐齐上前一步。刀镡与鞘口摩擦,发出两声短促刺耳的锐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周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将公主和太子挡在身后半个身位。身后四名护卫无声散开,已与对方形成对峙之势。
周远看着孙中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孙中舍息怒。护卫公主殿下,是卑职职责所在,方才孙中舍所言所行,已是对公主不敬。卑职若视而不见,便是失职。”
孙中舍脸色青白交加,正要发作。
“够了!”
一声尚带稚气却满是怒意的喝斥响起。
杨玚大步上前,小小的身影横在中舍人与周远之间,玉冠下的脸因愤怒而涨红。
“孙中舍!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难道是欺孤年幼,觉得这东宫的门,已经轮不到我做主了?!”
那“欺孤年幼”四个字,如同惊雷般砸在场中。
孙中舍脸色骤变,慌忙躬身,却仍不退让:“太子殿下息怒!臣绝无不敬之意!只是……”他抬眼,飞快地扫了元璟一眼,又垂下去,“臣斗胆直言,已有御史上本弹劾公主殿下骄纵失仪。这等风头火势之下,公主殿下更该谨言慎行。若因今日之事再起波澜,臣……万死难赎!”
他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句句都是在为太子着想。
杨玚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该如何反驳那些“为你好”的话。
元璟静静听着。
孙中舍果然知道自己被弹劾的事情,这不是提醒,是威胁。是警告。
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缓步上前,越过弟弟,越过周远,一直走到孙中舍面前停下。
“孙中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本宫有一事请教。”
孙中舍躬身:“公主请讲。”
“东宫属官的职责,本宫记得掌侍从、辅导、令书、奏启。”她顿了顿,“本宫背得可对?”
孙中舍一愣,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公主博闻强记……正是。”
“那本宫再请教……”元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然温和,“替太子殿下决定‘谁能进东宫的门’,是哪一条?”
孙中舍脸色一僵。
“孙中舍方才说,是为太子着想。”元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本宫听来听去,怎么好像是在替……太子殿下做决定?”
孙中舍抿着嘴角,一言不发。
良久,他深深一揖,“臣绝无此意!只是今日情况特殊……”
铿!
刀身出鞘,雪亮的寒光映在孙中舍的脸上,他的话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主拔出了护卫长周远的佩刀,直指孙中舍面门。她带着畅然的笑意,如果是梦,她怕什么?如果不是梦,那不管是什么妖魔尽管来吧!
孙中舍弯着的腰不敢再动,脸色青白,身后的东宫护卫也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孙中舍方才说,本宫近日被弹劾,该‘谨言慎行’。”
刀身下移,刀尖对准孙中舍的胸口。
孙中舍浑身僵直。
元璟的手腕轻轻一抖。
嘶!
刀尖划过孙中舍的官袍前襟,从领口一路划到腰间。
青色的绸缎应声裂开,露出一截米黄色的贴里。
元璟收刀,扔给身后的周远,护卫长利落接住,收回刀鞘内。
“孙中舍衣冠不整,于东宫前失仪,似乎更需要谨言慎行。”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
“外袍裂了,孙中舍还是先顾着自己的体面吧。”
元璟低头看向杨玚,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阿玚,今日折腾了这许久,也说不成话了。你先回去更衣梳洗吧,阿姐在两仪殿等你。”
杨玚仰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东宫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孙中舍,还不去换?是想让全宫的人都来看吗?”说罢不再管。
元璟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周远会意,带着护卫簇拥着她,从容离去。
宫道上,只剩瘫坐在地的中舍人,以及那两名面色铁青的东宫护卫。
“孙中舍……”身后一名护卫终于回过神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您……您没事吧?”
孙中舍没有回答。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因发软,踉跄了一下。护卫想扶,被他一把甩开。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
“好……好一个琼华公主……”
他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走。”
一名护卫小心翼翼地问:“孙中舍,今日的事要不要和相国说……”
“我说走!”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慌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