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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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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回来,元璟独自在寝殿正房前的庭院中练刀。庭院四角,小宫女提前点燃驱蚊的艾草,青烟袅袅。
她换掉了白日的繁复宫装,只穿一件素色窄袖短衣,头发随意绾起。
刀是父皇赐的,玄铁锻造,刀身上錾着“千里”二字。
元璟抚摸着刀身,静心沉目抱刀起势。抬手一式“怀中抱月”,动作大开大合,缓慢适中,刚柔并济。
她太久没有挥刀了,从被世家贵族嘲笑开始,从宫变逃亡到锦城开始,从联姻开始——她再也没有挥过刀。
此刻刀势凝滞,不过身体有自己的意志,腰部扭转带动腿部蹬地,一招“青龙出水”刚劲有力。
刀锋在挥砍中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凶猛,烈烈生风。
握着刀仿佛重新握住少女的人生。
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刀光渐渐连成一片。她越练越快,月光在她周身流淌,她觉得自己像一条回到水里的鱼。
收式。刀尖指地,气息平稳,额上只有薄薄一层细汗。
她站着没动,看着地上的影子。影子里的她也握着刀,稳稳当当。
廊下候着的小宫女端着布巾和温水上前服侍,“殿下,雪柳姐姐正带人收拾寝殿呢,明儿去城南耕冶师傅那儿要带的东西,也都备好了。”
元璟擦脖子的手微微一顿。
“今日周远当值吗?”
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一个机灵的立刻接话:“回殿下,当值的。今天是七月初五,每月初五周大人都当值的。”
“召周远来前殿。”
白日的几番遭遇,让元璟有了新的想法,如果这真是一场梦,不知何时会醒。又或者根本不会醒,直接随自己归于虚无。
马相国虎视眈眈,其心早在窥伺大宝。自己身在此中,若听之任之,那不过是把惨剧重新经历一遍,这让她如何甘心。
公主简单梳洗,换了常服来到前殿。周远已经等在那里,见她进来,利落行礼。
元璟赐了座。“周护卫,如果本宫没记错,你今年十八了吧。可有字?”
周远抬起眼,十四岁的少女端坐上首,端着老成的语气,实在古怪。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回道:“回殿下,年初长辈赐了字,子明。”
“你今天做得很好。”元璟语气平平,“如今,杨家皇权式微,马莫臣独断朝纲,总有些不长眼的跟着乱来。”
周远想着,“这话……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这些是公主平时会琢磨的事?”
“如有一日,马家图穷匕见,”元璟直视着他,“你周远,周家,怎么选?”
周远浑身一凉,啪的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殿下这些从何说起!”
“周子明,看着我。”元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郑重,“没有兵的将军就是光杆一个,天家贵胄没有忠臣良臣辅佐也是空有名头。今时马家势大却不占法理,我杨家势弱,可也是拿着传国玉玺的正统。我问你,你怎么选。”
周远被公主殿下郑重的神色摄了心神,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殿下,我们周家五代从军,满门忠烈,世受国恩,断不可能追随谋逆之人。”
“好!”“子明,我需你助我。”元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缓了些,却更沉,“今日你也看到了,孙中舍带着东宫护卫,竟敢试图对我拔刀。我们姐弟处境艰难。”
周远抬起头。
“愿子明举荐信得过的人,进宫为亲卫,做我们姐弟的贤臣。”
周远愣了一瞬,随即抱拳:“此乃臣之幸事。殿下给臣七日……”
“不。”元璟打断他,“子明,我给你一天。明日下午,城东汇合,把人带给我看看。此事迫在眉睫。”
“卑职……愿为殿下竭尽全力”
“子明这两日辛苦些。”元璟想安抚他,话说出口却觉得生硬。她赶紧闭嘴,带着小宫女从后轩门离开。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时间责怪自己。要做的事,还很多。
雪柳端着一盏羊乳羹来到寝殿时,公主正坐在书案前写什么。恰好收笔,将笔横卧在笔山上,拿起一把象牙雕柄的蜀锦团扇,对着写好的纸自上而下轻轻扇着。
“殿下这么急,奴婢帮您扇。”雪柳放下羊乳羹,伸手要接扇子,“您先把羊乳羹用了,安神的,今日也能好好歇息。”
元璟一只手握着调羹用着羊乳羹,另一只手也没停,“把火漆和我的私印拿来。然后你们自去休息吧,不用在室内当值了。”
雪柳应了,转身去取,又听身后公主补了一句:“对了,明一早就给李家表弟送个信。省得我们到了耕冶师傅那里,他还不知道,能不能有空就看他自己了。”
雪柳回身看她,欲言又止,终是低头应了。
次日,公主一行人从南侧宣政门出了宫城,在东城逛了一家官窑,夸了新出炉的瓶子几句,那监制立马跪地上说贡瓷皆是千中选十,百中选一,件件登记造册,少一件都没法交差。公主也不生气,笑眯眯夸奖监制是个靠得住的。
出了东城又在新潭码头附近转了转,大叹“天下之舟尽汇于此!”,沿街的商铺也没少逛。
等到郭城东边众人总算能放马跑一会了。
“殿下,您今日像个学武有成的小公子。”雪柳打马追上,笑盈盈的。
“公子就对了。”元璟勒了勒缰绳,“咱们今天轻装出行,讲究就是低调。”
雪柳又凑近些:“殿下,上次您问耕冶师傅能不能做镶嵌宝石的银壶,我看师傅气得眼睛都睁圆了,憋了半天什么都没说。”
元璟失笑:“我为何要打个银壶?”
“自然是为了哄郡君开心呀。”
“壶呀……”元璟望着前方的路,慢悠悠道,“那是个好东西。”
“殿下,我们今天还问做壶的事吗?”
“当然。”
到了锻刀工坊,元璟就发现此处是个好地方。与大东门相近,锻造材料运输方便自不必说。难得的是北靠制业坊南邻洛水分支,毗邻冶炼工坊。
工匠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向她行礼。只有耕冶师傅背对着门,对着手里的矿石研究,不理会自己。
随行的小宫女悄悄扯了扯公主的袖子,压低声音:“师傅是不是生气了?”
元璟大步走过去,往师傅身边一蹲:“师傅,我来啦!”
耕冶师傅头也不抬。
“我想继续学锻刀。您看看,按我这个悟性,能学到什么程度?”
师傅终于抬起眼皮,瞥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又想起来了刀?不做你的宝石银壶了?”
“自然自然,不做银的锡的。”元璟笑嘻嘻的,“耕冶师傅,您教我做铁壶吧!”没成想,这次师傅没再拒绝。
“铁壶自然能打。”他把手里的矿石放下,慢吞吞道,“打出来,你用吗?”
“自然是用!铁壶也要配上宝石,才与本公主相得益彰嘛。”元璟的眼睛亮晶晶。
师傅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抽动,又板起脸。继续摆弄他的矿石。
“还不把带来的蒙顶绿茶泡上,为耕冶师傅解解暑。”随行的宫女内侍应声打开随身小箱,借了工坊的炭火烧水洗茶忙活起来了。
耕冶师傅也不拿乔,啜了几口茶,嘱咐元璟穿好火烧布的防护衣,带着人去了锻灶查看铁胚料。
元璟看着耕冶的背影想起来一些往事,据说这位锻刀师傅与鲁班后人有些渊源,还曾提到世代相传的家训“擅守御,为节用”。若不是落下手抖的毛病,也轮不到自己得此良师。刚来的时候耕冶就露了一手打了一柄马刀,刀脊笔直,刃线流畅,轻敲鸣响清越,是难得的好刀。
这一晌午耕冶真的带着公主打了一个铁壶,又找来牛皮割成细细的皮绳,几股编在一起,算是给壶配了一个勉勉强强可以称作好看的肩带。公主直接斜跨上,这时大家才发现耕冶在壶身上嵌了颗指甲大小的青金石。雪柳一眼就认出这是公主随身腰包上的装饰,我们殿下还真是铁壶配宝石了。
等李忠义来了,在工匠坊逮着坊里的匠人不撒手,问问这个问问那个。
元璟在马车里简单梳洗,探头出来喊他:“表弟,走了,今天就到这儿。我还约了人。”
李忠义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刀坯,翻身上马。
“约了谁?”
“到了你就知道。”
“殿下那柄新马刀找时间让弟弟看看吧。”
“行啊,你给我当一天护卫,我就给你看。”
“那还不简单。”李忠义得了表姐许诺,催马到一行人最前面,一副领头开路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