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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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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一声闷响,铜镜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厚厚的织锦地衣上。雪柳惊呼着去捡。
元璟却已什么都听不见了。
被囚禁的假设、亡者世界的猜想,在这张过于年轻的脸庞前,被砸得粉碎。
唯一剩下的、最荒诞却也最合理的解释:这莫非是……饮下毒酒后,神魂涣散之际,为自己编造的最后一晌黄粱梦?梦回了命运尚未急转直下,父皇尚在,自己还无需以身入局、最无忧的年岁?
“我要去见父皇。”
元璟猛然掀被下床,脚步踉跄地往暖阁去。
“殿下!您慢些,地上凉!”雪柳连忙放下铜镜去扶,“这个时辰陛下正在歇午觉,不如奴婢服侍您梳洗,等收拾妥当了,陛下也该醒了,正好赶上侍奉汤药。”
元璟被她扶着,听着她温柔又妥帖的话语,等回过神来已经换好了常服,正坐在梳妆台前。雪柳拿着一支金镶宝石蜻蜓簪插在发髻边侧。极细的金丝捻出蜻蜓薄透的翅膀,翅膀上镶嵌着指甲大的鸽血红红宝石,尾部延伸出点翠的花藤,垂着四串珍珠宝石流苏,坠在发间光泽流转。
接着又为她戴上金凤耳坠,凤身蜿蜒向下,凤口衔一串环环相扣的瓜果,沉甸甸的扯着耳朵。
“这梦……也算巧夺天工了。”
元璟乘着坐辇,头顶七曲孔雀翠盖,前有幢幡引导,后有障扇簇拥。金吾卫铠甲反射着刺目的光,维修宫墙的工匠们在仪仗经过时匍匐跪地。在闷热夏日里,长长的宫道像是引向某个漆黑的洞口。
元璟踏入父皇寝殿时,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在昏暗的的殿内弥漫。层层帷幔里的皇帝正由宫人服侍着净手,一位内侍正捧着黑漆药盘静侍在侧,除了汤药,还有一个敞口的金边珐琅小盒盛着三枚赤红的丸药。
那红色瞬间点燃了元璟的恐惧、委屈、愤怒。
她顾不得礼仪,大步拦在奉药的内侍前,抓起珐琅小盒狠狠地掼在地上。
“铿——啷!”一声锐响,金边扭曲,釉面碎裂,满殿只听见丸药“骨碌碌……”滚动的声音。
所有宫人如泥塑般伏地,不敢稍动。
元璟扑跪在皇帝膝边,额头抵在龙纹锦缎上。她剧烈地喘息着,眼泪洇湿的衣料冰凉凉地贴着自己的脸颊。
“父皇!儿臣早该知道,您告诉儿臣……是不是这些丹药!是不是它们掏空了您的身子?不要再吃了……求您不要再吃了……”
她如梦呓般……在她短暂的人生里,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最后她什么都没有了。如果父皇一直在,如果自己能早点看清,如果能阻止这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此生此世她还能得到父亲的回应吗……
“这孩子,今天怎么莽莽撞撞的”一手拍了拍元璟后背,给她顺毛,看了一眼一旁的德海公公。
殿内服侍的宫人,有序的退出去,只余两个亲近的收拾地面狼藉,德海接过汤药,提醒皇帝“陛下,该进药了。”
皇帝喝了药。
德海又唤雪柳进来给公主净了手脸。
“父皇,我想我是做了噩梦,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醒来害怕的紧,就赶紧来看您了。”元璟眷恋地伏在父皇膝头,眼中尽是孺慕之情。
“多大的气性,传了出去,朝堂上不得参你一本,到时候又得给你关书房里,你还要不要骑马,要不要练刀了。”皇帝轻轻地帮她顺着背,安抚着她。
“你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是喜欢自己小剑一样的簪子吗,回头父皇给你做个金的,再镶嵌上各色宝石。”
听着父皇的安抚,元璟一动也不想动,就这样死去吧,这一生总算还有一场美梦。
“怎么不说话,刚才不挺有劲儿的。”
“父皇,我梦见你驾崩了,马莫臣挟幼主以令诸侯。母后……弟弟死了……他们全都靠不住,父皇。”元璟的泪水滚滚落下,“儿臣真的好委屈啊”,她失去了太久,怕眼前的慈爱的父皇也瞬间消散。
皇帝拍着她后背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马家……你这梦,做得倒是齐全。”
雪柳与德海对视一眼,后面的话不能再听,齐齐退了出去。
皇帝沉默良久,“璟儿,你以为父皇是天子,便是手握生杀予夺之权?”
“朝廷与其说是皇帝的朝廷,不如说皇帝也是朝廷的一部门……天子,有时是天下最名贵的傀儡。他们给朕穿上龙袍,坐上御座,不是让朕发号施令,而是需要朕坐在这里,让他们发号施令时,听起来名正言顺。”
皇帝的声音因激动而带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
“父皇!”元璟下意识搀扶,却被皇帝用眼神止住。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沉重的疲惫,
“无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老毛病了……”
他看向女儿,目光如灰烬里最后的火星:“朕现在能给你的,不是一言断人生死的权柄,而是谁也夺不走的……名分,但怎么把名分变成权力,得靠你自己去算计、去争夺……”
“元哥儿,你是长姐,是你弟弟未来最该倚重的‘柱石’。将来替他观六合,镇四方,你们姐弟同心,方能守住这千秋基业。”
“至于那丸药……”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药性如烈火,焚血续命,父皇一清二楚。但朕这口气,现在还不能散。”他看向元璟,眼神里有种深切的哀伤
“父皇!儿臣……儿臣竟从不知……从不知……”元璟伏在床侧,哭得说不出话,原来父皇也期待自己成为国之柱石,是自己困囿于女儿家的身份,一错再错,有负父皇母后的期望。
巨大的悔恨与痛楚,灼烧着她的心肺,她紧紧抓住父皇枯瘦的手。
“儿臣……愧为子女……”她终于挤出破碎的声音,每个字都浸满了血泪般的自责。
皇帝轻轻回握了一下女儿的手,“朕……累了。”
“你……去陪陪你母后吧。记住……今日之言。”
殿外的日光刺眼,殿内药味、父皇掌心的温度,龙袍上被泪水洇湿又迅速冷透的绣纹……还有那些谆谆教诲。元璟分不清楚了,这是幻梦一场还是大梦初醒,是命运的手也听懂了自己的执念带她来到这里吗?
“殿下,您没事吧?”雪柳虚扶着公主,关切地问。
“走,去给母后请安。”元璟转身走下台阶,带着人离开了。
一朝宫变后,她与母后也有4年多没见了。
元家的势力远在蜀地的盐铁与茶马之中,在这京城,不过是无根之萍。
母后这位元家女,维系了后宫十几年无异生之子。但这平静,多半是父皇为圆自己一个“寻常人家”的念想,亲手画下的幻梦。
辇驾在两仪殿的宫门前稳稳停下。
值守在殿门外的两名金吾卫,见公主仪仗至,手握刀柄,躬身行礼。
进了殿门看到院中摆着数口硕大的青瓷缸,正当时的荷花亭亭玉立,隐隐清芬。廊下摆着一排石榴盆景,满枝橙红如火的花朵,灼灼耀目。
一名身着青袍、眉眼伶俐的内侍早已疾步上前,深深一躬:“请殿下安。皇后娘娘正在殿内,今日巧了,信国公夫人与李将军夫人进宫请安,正陪着娘娘说话解闷呢。”
元璟略一颔首,便携雪柳等人向内走去。“如果……如果绕过前面的回廊,真能看见母亲,看见她安然无恙。那……”元璟心头闷闷的,“那希望这梦永远不要醒。”
步入正殿,一股清雅的百合香扑面而来。
元璟抬眼,便见母亲元皇后端坐于上首主位,身着常服,气度雍容。下首左右坐着的正是宗亲信国公夫人与母后胞妹李将军的夫人。
元璟稳步行至殿中,依礼深深下拜:“儿臣问母后安。”
在父皇寝殿一顿胡闹后,此时元璟的心绪已是平稳不少。
“快到我这儿来。”皇后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正说着今年的石榴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是个好兆头。”
元璟起身,那两位夫人也已离座,向她恭敬行礼:“臣妇请公主殿下安。”
“二位夫人不必多礼。”元璟虚扶一下。宫人早已在她母后身侧设下座位。
皇后拉过元璟的手,细细看了看她的气色,方对两位夫人笑道:“这孩子,前些日子总说困乏,今日看着精神倒好。”
信国公夫人忙笑着接话,目光慈爱:“公主殿下凤仪天成,自是神采照人。”
元璟全部心神都被与母亲紧握的手攥去。母亲雍容美丽、在夏日午后端坐在两仪殿内,凤仪万千。真是……太好了。元璟感觉鼻尖酸酸的,赶紧抿住嘴死死压住翻涌上来的泪意。
“听说公主前几天在雅集上比骑射力拔头筹,场上的小郎君都比不过小殿下。”信国公夫人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随口夸赞晚辈活泼。
皇后愣了一下,好像才知道这个事情,“这孩子,是有把子力气。”
李夫人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地接道:“御史台有人奏劾琼华公主有失女子仪范,效匹夫之勇。与诸郎君赌赛,彩头竟押上御赐的九霄环佩玉珏。胜固不当,败更损及天家威严……”
“明年就要为小殿下选尚了,要是御史总盯着公主不放,那几家借机发难,左右选尚,姻缘不顺才是祸事。”李夫人看了公主一眼。
信国公夫人语气依旧舒缓:“那些御史言官,职责所在,便是要‘闻风奏事’。殿下这般醒目的人物,又是这般出彩的举动,落在他们眼里,若不撰上一篇锦绣文章,倒显得他们失职了。”
“相国的女婿,户部侍郎陈柯,前日上了道札子。”李夫人重新端起茶盏,“说的是两位同教太子和公主的讲读官。”
她顿了顿,“说讲读官实负圣恩。储君之德未成,而败德之根已种,须得另择端方贤良,入侍东宫,严加训导。”她不轻不重地复述出来,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
“妹妹!慎言!太子年幼,朝夕居宫中,所见所闻,皆系于左右。储君师长的选择不是皇帝独断的,此事自有少傅与相国计较。”皇后瞪了自己妹妹一眼。
“荒谬至极!小儿玩闹怎么扯到储君的功课!”信国公夫人听了这么一串,已是目瞪口呆,“马相国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马莫臣的胆子不止如此,他还要‘田氏代齐’呢”。元璟心神一松,喃喃自语。
屋内人只当是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的嘲弄。
皇后端坐着,面上波澜不惊,只淡声道:“小孩子胡说些什么,茶都堵不住嘴。”
“好了,这些朝堂上的笔墨官司,就留给外廷去议论吧。”
“璟儿,自去玩吧,到了下学的时候,去崇文馆接你弟弟,你们一同来用晚膳。”
“是,母后。”元璟起身,敛衽行礼。
她在回廊下,望向天空,阳光倾泻在殿宇巍峨的金色琉璃瓦上,跳跃成一片流淌的碎金。
酸酸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元璟抬手抹掉眼泪,长舒一口气,“不管这是哪里。”公主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里有父皇母后弟弟,这里就是我的家。本宫要留在这里,长长久久,一家人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