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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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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看见陆知节朝我伸出手,笑得温柔。
“嗯?小瞌睡虫要醒了?”
温和的声音向我靠近,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床上,正向虚空中伸出手。
记忆逐渐回到我的脑海中,这里我很悉,是守门人的住处。
“你醒了,感觉如何?”
我向声音的地方看去,洛璟坐在床边,正在沏茶,他向我递来一个茶杯,我下意识接了过来。
等指尖感觉到瓷器的冰冷,我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我能触碰到这些东西。
陆知节……
“我这是……做了一个梦吗?”
洛璟听见我轻声的呢喃,柔声笑答:“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你是指,什么事?”
“比如,遇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什么?”我猛的抬头看向他,“你知道?不对,难道那一切不是梦?”
“别着急。”他托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不如,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意义,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你可以选择拒绝。”洛琛将洛璟手中的空茶杯拿过,倒上热茶,“但我想,你应该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他将目光从洛璟身上移到我的手腕,那里戴着一条红绳:“这是补偿,只要你的灵魂足够坚实,你就可以一直用这个身体。”
“不要再碰死雾了。”洛璟说道,“它们只会出现在恶灵身上,虽然是会增加和现实世界的联系,但其他灵魂碰到会导致灵魂破损,影响轮回。”
我看着自己变成实体的手:“那我这是?”
洛璟讲食指抵在唇边,做出噤声的动作:“这是秘密。”
“你可以走了。”洛琛冷冰冰的插话,“休息了三年,应该不用再给你更多的时间准备了吧?”
“三年?”
他朝我挥挥手,似乎没有打算回应我震惊的话语。
眨眼间,我出现在一个万分眼熟的小巷中。
这里是我记忆最后停留的地方。
我仍不理解洛琛最后所说的三年是什么意思。
我来不及细想,有打斗的声音从前方巷子的岔口处传来。
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只是洛琛将我送到了一个死胡同,想要离开这里只能通过前方的巷口。
我走过那里,想要假装自己是个路过的闲人,却不知为何向传来打斗的声音看去。
四处都是倒下的人,看起来年龄不大,十五岁左右的样子,他们脸上或多或少带着打斗留下的伤痕,此刻全都疼的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有站着的那个少年衣着干净,似乎没受伤。
他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很熟悉的眼睛,带着迷蒙雾气,因为刚刚打架的缘故,看向我的第一眼还带着陌生的狠戾和冷漠。
我终于明白洛琛所说的三年是什么意思。
陆知节长高了,应该快和此刻的我一样高,校服乖乖的穿在身上,有点长的头发将他眉眼衬得温和,嘴角的淤青却昭告着他并不是看上去那么人畜无害。
这个陆知节熟悉又陌生,我突然意识到,上个三年过去,他又来到了我人生中最迷蒙的下一个三年。
他也在看着我,我不知道我此刻是以哪种面貌出现在他的眼前,只是他从狠戾变成茫然的眼神告诉我,他应该是认得我的。
我看见他张了张嘴,却迟迟发不出一点声音。
老实说,一切发生的太快,我根本没有想过重逢时的场景,明明前一秒我还觉得那是梦境。
我听见他略微颤抖又带着试探的声音:“……哥哥?”
我不知为何有些尴尬,试探道:“好久不见?”
少年逆着光站在巷口,我看见他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他向我慢慢走来,带着不确定的迷茫。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冲了上来,扎进我的怀里:“真的是你……”
我感觉双手无处安放,只好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当做安慰。
他抬起头,眼角微红,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回了家。
一路上他都没有和我说话,直到回家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终于回头,向我靠近,头抵着我的肩,一动也不动。
良久,他闷闷的声音响起:“太好了……原来不是梦。”
“嗯。”
我回应他。
我用双手捧着他的脸,仔细打量着这个对我而言有些陌生的陆知节。
有点瘦,不过倒是高了不少,已经到我的耳朵了,看着很乖,眼睛红红的,颤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拇指轻划过他嘴角的淤青,应该是打架的时候伤到的:“疼吗?”
“不,不疼……”
他的脸有些红,眼神闪躲。
“你的脸好烫。”我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想测一测他的体温:“是不是发烧了?”
他犹如触电一般挣脱了我,结结巴巴道:“没事,只是有点热,我去……我去洗个澡。”
他飞速的逃离了我的视线,不过我依然看见他通红的耳尖。
真的没有发烧吗?
哗啦的水声从浴室中响起,我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和我印象中没有不一样。
只是不少家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昭示着主人对它们的冷漠。
风吹开了卧室半掩的门,我走进去,里面窄小的床换成了宽大的双人床,还多了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盆花,一簇一簇的蓝花。
这个花倒是很像卢老头会种的。
我认识卢老头已经很久了,他的老伴早些年去世后就一直一个人生活,儿子在外地。
我是在初一的一个下午见到他的,那时我还在躲着牧广那伙人,情急之下闯进了卢老头的花园。
花园是他老伴留下来的,他一直精心护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被他当成小偷,赶了出去。
结果刚好遇见找过来的牧广那群人,卢老头把他们臭骂了一顿,将他们赶走了,再看看我,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下一次遇见他们可以来他的花园。
于是我成了那里的常客。
卢老头人挺好的,唯独有个老爱讲些大道理的毛病,我年纪小时还会认真听几句,再稍大点就没有这么专心了,他就爱皱着眉头一掌拍在我的背上,叫他卢老头算是我心中一点小小的报复情绪吧。
作为被保护的回报,我会帮他整理他的花园,现在桌子上的这花,和我印象中卢老头最爱的花很像。
“卢爷爷送了我一些种子,我就种上了。”陆知节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
“我记得这花的名字叫……无尽夏?”我用手触碰花瓣,很软。
“对,不过它的花期就要过了。”
“是啊,夏天就要结束了。”
卢老头曾经给我说过,无尽夏是绣球花的变种,它的花期正好覆盖了一整个夏天。
这盆还是我最喜欢的蓝色无尽夏。
“眼光不错。”
我看了一眼他湿漉漉的头发,果然在巷子里看见的不是错觉,陆知节的头发确实有点长了,水珠顺着发丝滴到锁骨上,又滑进衣服里。
别把他弄感冒了。
我想着,向他招招手:“我帮你吹头发吧。”
他乖乖的坐在我面前。
吹风机就在桌子上,我拿起来,插上电。
“想留长头发?”
“不是,没有时间去剪。”
仔细想想,他平时一直在学校,有点空余时间应该都在做兼职。
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我突然感觉到,陆知节的确是长大了,和以前那个有点爱撒娇的小孩不同了。
吹完头发,我注意到墙上的日历。
已经快十月了。
“明天要上课?”
他似乎犹豫了一会,才点点头。
“那早点睡吧。”我说道。
我站起来,想去房间外面。
陆知节拉住我的手:“我们一起睡吧。”
我原本就在犹豫这件事,害怕这小孩长大后不爱和别人睡一张床,既然他主动提出来,我自然没有什么好反对的。
躺在床上后,难言的疲惫感就将我包围,我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睡在我侧边的陆知节似乎翻了个身,将头抵在我的肩上蹭了蹭,又不动了,我下意识地将他搂在怀里。
“睡觉……”
我是被陆知节穿衣服的声音吵醒的,看着墙上挂钟的时针指向六点,我的大脑才稍微从混沌中清醒了一点:“要上学?”
“嗯。”他将薄毯往我身上拉了拉:“再睡一会吧。”
“不用。”我挣扎着坐起来:“我送你去上学。”
他没有再拒绝我。
但又有一个问题出现了,我现在穿着陆知节的睡衣,但显然睡衣不适合穿出门。
陆知节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从衣柜中翻出一套卫衣:“要不你先穿着?”
我接过穿上,这件衣服似乎是专门买的长款,对我来讲刚刚好,他刚才拿衣服时旁边还有很多这个尺码的衣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喜欢穿长款衣服了。
我和他站在公交车站前,喝着陆知节给我买的豆浆,咬了一口手中的油条。
这算是我死后第一次吃到的食物了,油条的酥脆和豆浆的微甜都在刺激着我原本无感的味蕾,这是一种让人怀念的感觉。
陆知节的心情很好,和我并排坐在车站的座位上,注意到我的视线,少年原本有些漠然的脸又带上一丝甜甜的笑。
他应该去竞选校草,我在心中想到。
工作后我在我办公室里有位同事爱看小说,我在她的推荐下看了几本小,虽然都没有看到大结局,但仍然记住了书中描述的男主的样子,大多都是英俊的脸庞,冰冷的气质,只对自己喜欢的人露出微笑。
我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一种自恋的想法,我和他是同一个人,夸他好看不就是在夸自己?
看着眼前人的笑容,我又下了定论,校草可不会像这样傻乎乎的笑。
我和陆知节坐在后排的座位上,窗户是打开的,清晨的风温热,轻轻略过我的脸,很温暖,我不由的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在公交车到站时停止了。
“哥哥。”陆知节轻轻的叫着我。
“嗯?”
“到站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他的肩上。
门口挤了很多和陆知节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
我和他顺着人流走下公交车,公交站距离校门口似乎还有一段距离,我就和他并肩走着。
这个高中很陌生,不是我当初选择的高中。
“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学校?”我疑惑道。
“哥哥没有在c校念书吗?”
“我去了a校。”
“a校离家太远了,我就没去。”
a校和c校师资力量差不多,都是省内的名校,我记得当初我选择a校的原因……是因为想离家远一点。
和陆知节的选择完全相反。
“为什么想要离家近一些呢?”
“如果哥哥回来了,一定会先回家吧。”他回答道。
我避开他的目光:“嗯。”
我对这里并不熟悉,擦肩而过的学生的抱怨,摊贩的吆喝,让我感觉很温暖。
陆知节进学校后,我决定在这周围逛逛。
没有目的地的闲逛对我来讲是少有的事,我凭着直觉走街串巷。
直到周围的景色出现变化。
我走到了曾经来过无数次的街道。
鹤水街算是这片街区最热闹的地方,在这个时候还没有被整改,打黑工的情况无处不在。
正因此,在我还未成年的时候,在这里打工就成为了我的经济来源。
我顺着街道往里走,一个闪光的灯牌吸引了我。
纸月亮。
“居然还是走到这里了吗?”
我笑了下,推开门走进去。
纸月亮是这个酒吧的名字,据说是老板的前男友取的。
我一直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名字,看此刻在吧台上将烈酒一饮而尽的老板就知道了。
酒吧门口的风铃伴随着我的动作发出轻响,令老板和调酒师注意到我。
“抱歉,现在不是营业时间。”老板皱起眉头,不耐烦的说道。
纸月亮的老板江映疏有一双充满风情的桃花眼,他样貌好,性格也活泼,很受人喜欢,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情史,即使是十年后鹤水街依旧流传着他一个月换八个男朋友的传说。
此时这双有些泛红的桃花眼看向我,眼中还带着一丝愤怒和委屈,应该是又失恋了。
“我不是来喝酒的。”我走到他们面前,“你们还缺调酒师吗?”
“缺。”
“不缺!”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林栖白!连你都要和我对着干吗?”江映疏拍桌而起,对着身旁的调酒师大吼。
“你前不久才为了你那小男友把店里的调酒师开除了大半,现在店里已经忙不过来了。”林栖白不看他,只是低头清洗着手中的酒杯。
他的语气很淡,对于此时的江映疏却是火上浇油:“我说了,那是前男友!”
林栖白依旧不再理他。
江映疏吼完后终于清醒了一点,看向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我:“你现在去给我调一杯,让我满意了就能留下。”
林栖白向我看过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走上吧台,调酒这件事对我而言是一件很久远的事了。
说起来,我的调酒技术还是林栖白教我的。
不过在林栖白离开后我就开始学着自己调酒,我记得江映疏最喜欢我调的酒是……
我向杯中加满碎冰,45毫升的清酒加上15毫升的荔枝糖浆,搭配30毫升的西柚汁,最后加柠檬片点缀。
“请。”我将酒推给江映疏。
他请抿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是我没喝过的酒,叫什么名字?
”
“那就取决于你想给他什么名字了。”
“有意思。”他放下酒杯,朝林栖白抬了抬下颌:“薪资待遇找他,我先走了。”
江映疏抓起旁边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不去送送吗?”我问道。
林栖白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将桌上的酒杯收走:“没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