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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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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节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陷入深眠之中。
我观察着周围,这里和我记忆中没什么不同,一切是那么的真实。
我不由得看向窗外。
周围都是矮小的居民楼,路边还种着几棵高大的树,一阵风吹过,发出沙沙的细响。
我不应该听得见这些声音才对。
陆知节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我的手,他露出的手腕上带着一条红绳。
我将手伸向那条红绳,还是能触碰到。
我已经成为了亡灵,为什么陆知节能看见我,也能触碰到我呢?
洛璟应该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过我已经忘记来到这里的路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已经发现我消失,正在找我。
又或者,我会在明日太阳升起前彻底消散,亡灵无法触碰阳光,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死后我已经不再需要睡眠或进食这一类行动补充体力,我不会累,不会饿。
我就这样飘在空中,看着窗外零星的灯光熄灭,看着夜色渐浓,又看着第一缕阳光打在窗上。
我没有消失。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阳光,但却只在掌心留下阵阵暖意。
这是我死后第一次,体会到阳光的温度,让我想到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如果这一切是假的,那我希望这份虚假可以再长久一点,至少让我再多感受一点真实。
我抬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想遮住刺眼的阳光。
“要不要把窗帘拉上?”
是陆知节醒了。
很奇怪,明明我和他的声音是一样的,但我从未察觉自己声音居然可以如此轻柔。
他睡眼惺忪,努力睁开自己的双眼。
他使劲的揉了揉自己眼睛,终于能睁开后,他看着我,柔声问道:“昨晚居然不是梦吗?”
我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你又怎么知道现在不是在梦中?”
“如果真的是在做梦就好了。”陆知节垂头呢喃。
静了一会,他拉起我的手,笑盈盈道:“不如你现在掐我一下,帮助我早点醒来?”
昨晚那股刺痛心口的情绪再一次出现。
鬼使神差的,我抬手轻轻掐了掐他的脸,很软,手感还不错。
“不是很疼,谢谢你。”我的动作似乎让他更开心了一点。
他随即坐起:“你饿了吗,我去煮饭。”
“我不用吃东西。”
陆知节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恢复正常:“这样啊。”
在我考上大学后,这间屋子就被房东收走租给了别人,我也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现在,我终于能将那些迷糊的记忆一点点补全。
这个家并不大,两室一厅,客厅也很小,勉强能放下一张吃饭的桌子。
阳台在妈妈那个房间,属于我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小床和一个别人不要被我捡回来的书桌。
厨房连接着客厅,通过厨房的窗户可以将楼外的风景尽收眼底。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吵闹的时候,这里除了城市中那些无法支付昂贵租金的人,还有一些本来就生活在这里的老人。
早晨那些老人便会将自己种的菜摆在楼下,喧闹的吆喝声传来。
陆知节往锅里加入水:“那我就做自己一个人的了?”
我点头。
他没有再和我搭话,只是安静的做着自己手中的事。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直接坐在小桌面前,拿起桌上摆放的不知什么时候的报纸。
他给自己煮了一碗清水面,坐在我对面吃了起来。
明明耳边不断传来窗外的叫喊,我却觉得格外安静。
他为什么不害怕我,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接受了我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没有一点防备心吗?我有些心烦意乱,完全没有耐心将报纸继续读下去。
“我等会要去医院。”陆知节率先打破沉默,突然说道:“我昨晚已经签署了死亡证明,现在需要去遗体认领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我,眼中闪烁着光:“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明白他想让我陪着他,可我现在更想安静的一个人待着:“你一个人会害怕吗?”
他低头理了理袖口,没有回答我。
从这个视角看过去,他垂着头,身形瘦弱,除了那张脸,几乎看不出有我的影子。
我突然意识到,此时的陆知节只有12岁。
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天黑后就不敢出门,那些独自在家的夜晚,总是一个人闭着眼睛默数时间,等待着妈妈回家,才能勉强安慰自己睡觉。
12岁的我,胆小,自卑,害怕与陌生人交流。
“我和你一起去。”
街道已经熙熙攘攘,没有人会关注与自己无关的人,有些事不管影响多大,时间依然会一直向前流逝。
我和陆知节并肩走着,当我的肩膀穿过路边的行人时,我终于可以确认,在这里能看见我的,触碰到我的,只有他。
陆知节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当看着别人从我身体中穿过,也只是淡淡的收回目光。
天下了一点下雨,不大,只是阴沉沉的天气总是会让人心情低落。
我和他来到一家殡仪馆,处理她的后事。
我对这段记忆很模糊,也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离开。
陆知节拿着笔的手在颤抖。
死亡,这两个字说出口如此轻松,当真正到了那一刻时,却又不知道应该用哪种表情面对。
就算回到十三年前,我依旧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你当时,是选的什么?”陆知节轻声问道。
陆知节没有明说,我知道他在问什么:“火葬,我把她寄到一处墓园,那里平时有人会打扫,也很安静。”
“她应该会喜欢的。”
他久久握住笔,久到外面的雨停下。
我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
陆知节在纸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和我经历的一样,政府下发了抚慰金,再加上一些补偿,钱足够他自己生活了。
只是他年龄太小,理应进入孤儿院直到能独立生活的那一天。
“谢谢,但还是算了。”他拒绝了这个提议,和我一样。
政府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他们最后表达慰问便离开了。
夜晚,我和他坐在桌前,看着他吃饭。
他只烧了一碗白饭,炒了一碟小菜。
“你会消失吗?”他咽下一口饭,问道。
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暂时不会。”
我没有与人分享自己经历的习惯,所以只是简单的和他讲了一下我能存在的原因。
“简单来讲就是,我是因为执念无法消散投胎的灵魂,在我的执念解决前,我应该会一直存在。”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你不清楚为什么会回到13年前,也不知道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他突然认真的看着我:“那你可以和我一起生活吗?”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问题,我有些惊讶:“你不害怕我?”
他摇摇头:“你就是我,不是其他的鬼,为什么要害怕。”
“如果我是哪个厉鬼假扮的呢?”我忍不住道:“你就不怕我趁你睡着要你的命?”
“那你会吗?”
我突然很佩服这个12岁的我,能把我说的无力反驳。
“收拾收拾准备去睡觉吧。”我无视他最后的问题。
睡觉时又有了一个难题。
我没有告诉他我不需要休息。
“你和我睡一个床吧。”
我们两个想的一样,尽管这张小床对于挤下我们两个人是一件有些困难的事。
我和他面对面躺着,我能感受到他有些炙热的眼神,令我不得不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轻语道:“只有我能看见你吗?”
“至少现在,是。”我回答。
“那也只有我能触碰到你吗?”
“对。”
他把手放在我的胸口:“你没有心跳,也没有体温。”
我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想继续摸下去的动作:”我是灵魂,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你能碰到我,大概是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
他似乎很高兴:“看来我于你而言是重要的存在呢。”
他收回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我微微一怔。
小时候,我特别希望自己能有一个新的家人,让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无法诉之于口的事情能有一个倾诉对象。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很高兴,眉眼弯弯的看着我,小声叫道:“哥。”
“嗯。”
“哥哥。”他一边小声说一边钻进我怀里。
我没有动弹,任由他动作。
大概是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地方,他安静了下来,呼吸逐渐变成缓慢悠长。
“哥哥,晚安。”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墙上的指针走向零点。
明明不该有睡意的我突然感到一阵头晕。
我听见了雨水打在伞页上,啪嗒,啪嗒。
伴随着靴子踩过积水的声音。
我抬起头,周围是一片纯白,唯一的色彩便是向我走来的那个人。
他身着一身黑衣,伞挡住他的面容,令人看不真切。
我不知为何不能动弹,只能看着他走到我的面前。
熟悉的黑色长发,手腕上带着红色手绳,左耳的红绳耳饰。
还有那双灿金色的眼睛。
是守门人。
“你是,洛琛?”
洛璟的弟弟,印象中,他只对洛璟相关的事情上心,对其他事物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撑着伞,走到我的面前。
这是我和他第一次对话。
和洛璟相同的声音,但不同于洛璟温柔的语调,洛琛说话是冰冷的:“你想留下来么?”
“什么意思?”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身走向远处,我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回过神时,我坐在床边,手旁是陆知节呼吸时的气流。
他似乎睡不安稳,手伸出不断探索着,直到拽住我的衣角。
我这才有了一点回到现实的感觉,但脑海中回荡着洛琛的话语。
做出选择,是指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的疑问,月光透过玻璃洒在陆知节身上,他睡得正熟。
不论那是不是梦境,我都不想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