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生日快乐,陆知节 ...
-
25岁生日的当天,一辆闯红灯的车结束了我的生命。
我倒是对此毫不在意,我的出生本就是不被抱有任何期望。
我没见过传说中的父亲,我的亲人只有母亲,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即使生活艰难,我仍没有被抛弃。
母亲没有学历,她在一个工厂工作,工作很累,她挣的钱勉强能维持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她时常对着我笑,将她的事分享给我听,大多是一些她年轻时候的故事。
我12岁生日那天,她出门为我买蛋糕,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默念着和她分开的时间。
她再也没有回来。
我还记得那一天,当邻居家的婆婆将我带到医院,我坐着手术室外面,低头看着我手上的红绳。
我给她准备的礼物,再也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当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宣告她的死亡,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的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保险公司赔了钱,足够我生活。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顺利的毕业,以不错的成绩上了一个好的大学,毕业后找了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
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到我的25岁生日的那天,我打算去蛋糕店买一个蛋糕。
我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怀念的事物,就连死亡对我也没有意义。
我变成了灵魂的状态,没有目的的游荡。
周围的灵魂一个个消散,再出现新的灵魂,再消散,但我却始终没有消失的迹象。
我接触不到任何东西,现实世界的事物都会从我的指尖穿过,声音也无法传递,世界变得寂静无声,我只能通过自己的眼睛维持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已经厌烦,一个新的灵魂出现。
那一天高楼下聚集了很多的警车,人们惊慌的围做一团,不断抬头看向高处。
这个男人就在此时坠落在我的面前。
巨大的冲击力令他的脸变得血肉模糊,鲜血弥漫开,流到我的脚下,即使我知道我碰不到这些鲜血,但我还是走开了。
我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身后传来了愤怒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我很久没有听到过声音了,其他的灵魂大都沉默不语,只是呆呆的飘荡着。
“为什么?死掉的人是我!”男人怒吼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我转头,一只手从我的脸庞划过。
黑色的雾气围绕着他,刚刚脸颊被他擦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但我应该没有了痛觉才对。
看着他狰狞的脸,我轻啧一声:“都死掉了,为什么不能安分点呢?”
我反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灵魂体既然是可以相互触碰的,那就好办很多了。
他剧烈的挣扎着,我将他撂倒在地,一拳一拳的砸在他的脸上。
打架,一个深埋在记忆中的事,没想到当初学会的东西还会用在这里。
拳头砸在灵魂上的感觉和现实没什么不同,只是碰见黑雾的地方剧烈的疼痛着,痛感从我的手中传来,我内心很平静,待他终于不再闹腾,我起身正欲离开。
一个人向我走来。
或许不能称他为“人”,他有黑色的长发,不错的样貌,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无喜无悲,平静的如月亮一般。
他微笑着向我走来,灰白的眼睛平静而温柔。
“晚上好,看来我来的很是时候。”他说道,“小心,这些黑色的雾气很危险,不要碰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同羽毛一般:“自我介绍一下,我名为洛璟。”
他称自己为守门人,专门收复那些因为执念而无法消散的灵魂,比如我。
可是,我有什么执念呢?
他将我收进了一个玻璃瓶中,我没有挣扎,他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我不觉得自己能打过他,况且我没有感受到恶意。
他把我带回了他的家,在那里,我见到了他的双胞胎弟弟洛琛,不过洛琛的眼睛是耀眼的金色。
他们将装我的玻璃瓶挂在一棵树上,这棵树被称为锁灵树,树上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灵魂。
我的新邻居们很吵,已经完全无法交谈,我每天能做的不过是看着日升日落,思考自己那过深的执念是什么。
我自认为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留恋。
也许是因为我相比于那些邻居,神智还算清醒,洛璟经常会来找我。
与他交谈,我能短暂的从瓶子脱离,这算是无聊的等待中仅有的一点乐趣。
院子中随处可见红绳,特别是那棵锁灵树,几乎每个枝丫都会挂上红绳。
这对双胞胎兄弟身上也有很多,洛璟扎头发时会用红色的发绳,单边红绳耳坠,手腕上也带着红绳手链。
我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看来这确实是个好东西。
洛璟有时会给我讲他弟弟的故事,但从来不讲他自己的,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失去了很多很多的记忆。
我就这样静静的听着,跟着他的轻语,思考着我的执念。
偶尔洛璟会带我一起去收复灵魂。
有些人只是单纯的执念太深,并不危险,也有些生前本就恶行满满,死后执念过深便成了恶灵,和我那天遇见的男人一样。
很多恶灵身上会围绕着黑色的雾气,守门人将它称为死雾。
我要做的就是将这些恶灵揍趴下,洛璟再将他们收进锁灵瓶中。
我也曾问过他:“你自己来收复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带上我?”
洛璟只是摇摇头,朝我温柔一笑:“抱歉,我现在的能力还不稳定,只能做到保护你不被死雾伤害。”
洛琛似乎也很忙,即使他不赞同洛璟带着我到处跑,他也不会拒绝洛璟的任何要求。
在一个往常的夜晚,我在锁灵瓶中休息,忽然感觉到一直压制着我的力量,消失了。
我从瓶子中走出,向四周看去,面前巨树向外伸展的枝丫上挂着许多锁灵瓶,里面还传出与平日里相同的吵闹的动静。
我感受不到两个守门人的气息。
没有人发现我脱离了控制。
我抬头,天空中挂着一轮圆月,我看着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离开这里的念头。
待在这里其实与外面并无不同,守门人还能与我聊天,比自己一个人游荡更有乐趣。
但我还是想离开,我有些累了,也许离开这里,我能找到自己的执念,进入永恒的长眠。
于是,我离开了。
我该去哪里呢?我问自己。
我不知道。
那就随便走走吧,直到洛璟找到我。
我漫无目的的飘荡,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家医院。
站在医院门口,正值深夜,医院十分的冷清。
我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因为缺钱,我很少来医院,医院对我而言十分的陌生。
但是,我来过这里。
我笃定。
我看见了,一个男孩坐在走廊尽头手术室的门口。
是那天晚上。
我走到他的面前,蹲下。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12岁的我。
他似乎已经进入了睡梦之中,皱着的眉头暗示了他睡得并不安稳。
我不知道眼前这一切是否是我的幻觉,周围的一切虚假又真实,我来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时代。
家里没有镜子,我对自己长相的认知都是在学校厕所洗手池上那一面小镜子中建立起来的。
死后这么长的时间,我偶尔也会在那棵树下的池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一直这样看着他,看着12岁的我。
他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原来我还在那一晚哭过。
我看的有点呆了,直到面前的人睁开了他的眼睛。
他眼中的水光在医院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眼尾带着一点红晕。
那双迷茫的眼睛和我对视,我从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他能看见我。
他愣住了,呆呆的看着我。
“你……”他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却被开门的声音打断。
我们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打开门的手术室。
“患者已经确认死亡,非常抱歉。”
医院的灯光有点刺眼,我转头看向了面前的少年,一股情绪刺痛了我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
这是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
心口剧烈的刺痛让我有些恍惚,我眼前的事物开始变得模糊。
我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我眼前是一片黑暗。
我低下头想要观察周围,却又与那双弥漫着水汽的双眼对视。
他坐在床边,月光透过浑浊的玻璃洒在他的脸上,不知为什么,相比于在医院,此时我能更加清晰的看见他的脸。
那是一张稚气的脸庞,晒得有一点黑了,那一双眼睛雾蒙蒙的,犹如林间迷失的小鹿,很容易激起别人的保护欲。
我在看他,他也在看我。
我很熟悉这里,我生命中一半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这里是我的家,曾经的家。
对我这个突如其来的人,他倒显得不是很害怕。
面前人久久的望着我,甚至伸出手想要触碰我:“你长得,和我很像。”
他的声音很轻。
“不,我和你不像。”鬼使神差地,我也伸出手。
“我就是你。”
十指相触。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迅速收回了手。
我能触碰到他。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也许这只是一场梦,你见到了25岁的自己”
他呆呆的看着我:“这是我的梦。”
我再一次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对,睡吧,等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这一切超出了我的认知,我不由的心慌,想要极速的逃离这里,等他醒来,我也许就会消散了,这大概只是我的一场梦,也许我本身就是一场梦呢?
他没有什么反应,我能感受到掌心睫毛划过的痒意。
我看向床边挂着的钟表,看着指针一点一点的转动着,分针与时针正在走向12这个数字。
不管怎样,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就算是在弥补我的遗憾吧。
我贴近他,张了张嘴,终于把心底一直压抑的话语说出口。
“生日快乐,陆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