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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赌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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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对上师父的视线,对方下巴扬起微不可察的幅度,少年低下头,绕开那只人手走进去。
“来来来!买定离手啦!”
“我坐庄,押大!”
“我跟!”
“大大大!!”
“小小小!!!”
摇骰子的人身矮五尺,盘腿气定神闲地坐在桌子上,数道视线死死盯着手里的盅桶,侯七轻闭着眼不为所动。
“砰!”
众人争相凑上去,恨不得把那三个骰子塞进眼珠子里,有人激动的手心流汗,眼珠子一动不动,身侧的人稍微动一动便让他整颗心悬了起来。
侯七睁开一只眼,吊着嘴皮子往下看。
“大!是大!!”
那人双手发颤捧着手里赢来的银票,眼底青黑,嘴唇发紫,身上不知从哪儿沾来的酸臭气,喃喃自语:“再来!下次、下次我还能赢......”
身侧有老汉捂着胸口当场撅了过去,没人搭理,还被乱踩几脚,桌上银子骰子声将疯狂推到高潮,周衍垂在身侧的手紧攥着,再也忍不住上前,被人抓住手腕,触感温凉。
“师父。”少年茫然看着自己,眼中却无决绝。
李梦摘将他往后扯,高亢的喧嚷哀嚎声潮下,只听见女子平静的声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周衍手腕上一空,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红着耳根说:“赌场。”
对方继续道:“既然知道,就不要多管闲事。”
刘茂生揣着手憨笑,没敢打断,只是冲店里的伙计使了个眼色,奄奄一息的老汉就被拖了出去。
少年长得已经很高了,脊背挺直,肩胛有力,李梦摘垂眼看向地面被火光打下的影子,良久听见对方闷声开口:“师父,救自己能救的人,难道有错吗?”
正因幼时幸逢篝火一捧,所以周衍下意识想成为薛定坤那样的人。
李梦摘没有给他答案,转身离去了。
周衍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下意识就要跟上去,被刘茂生伸手一拦,笑眯眯地要求:“后生莫走,既然来了就玩儿个尽兴,既然你师父把你抵押了,就在这好好看着。”
酒肆临窗,两盘小菜,一壶黄酒,刘茂生叼着花生米,惬意自得,嚼碎后抿了口小酒。
见对面女子迟迟不吭声,不禁叹气:“看来你这师父难当啊。”
李梦摘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那小子瞧着听话,估计也是一身反骨,野性难驯,总之啊,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活不长久。”
刘茂生耷拉着眉,撇着嘴语重心长地得出结论。
“不过世事无常,谁也说不准,但愿这小子是个有良心的,日后不会欺师灭祖,恩将仇报。”
“哗啦——”
有人掀开帘子走进来,正是侯七。
他随手扯了张马扎坐下,脑袋上的小啾啾朝天炸开,拧成一坨的胡子白里透灰,拖着懒洋洋的调子:“聊什么呢你俩?说得这么起兴,让老头子听听来!”
刘茂生朝李梦摘努努嘴:“这不是三爷想教教规矩吗?臭小子跟着闹别扭。”
侯七倾身不客气地抓了一大把花生米,低着头边吃边道:“三爷是道上的人物,教的是能活命的本事。那小子也不是个白眼儿狼,擎等着别人找麻烦,惹他师父生气。凡事儿都得慢慢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是不是?就跟炒这花生米似的,火候到了自然就外焦酥脆。”
刘茂生长叹:“您说得轻松!真是不知道那臭小子是个煞星啊。”
侯七眼角褶子堆满,弯成一道缝。
“咱们呐,管好自己就成了!至于人家三爷怎么教,自有人家的规矩,你也甭跟着瞎操心。”
花生皮撒了一地,侯七潇洒一搓手,起身走了。
临走前忽然又转过来盯着李梦摘:“那个,你那傻徒弟手气不错,待会儿说不准能把你赊下的帐给清喽!”
李梦摘意料之中,等着周衍离开。
二人回去的路上还在下雨,一前一后地在林路上走。
“你跟那对母子认识?”李梦摘撩起斗笠,雨滴溅在边沿,滑出漂亮的弧线。
周衍不似之前那样沉默寡言,最起码跟师父聊天显得热络不少。
“不认识。但……算是我恩人的家人吧,我也是昨晚才知道。”少年低着头收好钱袋,拢了拢蓑衣。
李梦摘脚步未停,嘴上随便问了一句:“什么恩人?”
周衍便把多年前去薛家做长工的事儿给说了,说完后下意识抬起眉梢观察对方的神情,手指因为紧张而蜷曲。
李梦摘听完后只是浅笑,清瘦的背影笼罩在蓑衣之下,露出半截如玉的秀颈。
“世道谋生艰难,知恩图报是好事,这么紧张做什么?”语气似乎带了几分调侃,大概是不想让少年心生惶恐。
可李梦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个少年的影响从来不局限三言两语,周衍是个心思敏感的人,总会不自觉地捕捉他人的神色与举止,好判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有错。
此刻,周衍并未察觉到对方的责备或是疏离的情绪,心中宽了许多。
但他并未侥幸,只是恭谨道:“可我贸然出手,害师父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前来搭救,给师父添麻烦了。”
不远处传来骡子的叫声,李梦摘停下脚,转过头,双目平静如深潭:“你以为只是自己杀了几个匈奴人就招来麻烦。”
此话无疑,说明师父答在其中。
周衍隐隐猜到了什么,但还是耐心等着李梦摘解释。
“天下群雄逐鹿,焉能在方寸之地僵持。北晋南迁杭都,腹地密如铁桶,就算虎落平阳被犬欺,可匈奴要想南扩也绝非易事,大有可能派个细作从内部侵蚀。”
对方嗓音清缓,如冰泉寒霜,字字坚决。
少年尽管身长已经高过师父,可站在女子身后,笼罩在她的背影下,眉眼间散溢着光。
“那师父以为,我该怎么办?”
女子侧过身来,淡淡看着他,不疾不徐说:“先立身入世,再谈大局。”
说罢,眉梢一挑,散淡的目光带着询问:“懂么?”
周衍拱手:“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李梦摘见他一副严肃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回去吧。”
……
杭都皇城乾坤殿,玉柱参天四千万。
这里是杭都最热闹的地方。
李公公揣着袖子缓慢从廊下走过来,常年的补品滋养使他神色清明而儒雅,过分秀气的黛山眉夹杂着两分白,鬓边垂下的红珊瑚珠平添两分阴柔,这是先帝当年最中意的打扮。
殿内传来悠长而极具穿透力的唱腔。
屏风后的身影轮廓若隐若现,犹如江山水墨。
伶官腰若扶柳,艳如桃花,声如云雀,精致繁复的戏服沾着水袖,被她时而抛出,时而接起,随之身段变换,玉足流露,粉嫩的脚趾微蜷,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冰肌玉骨想来最为撩人,可台下的听众似乎乐不在其中。
唇红齿白、杏眼浓眉的少年跷着腿背靠着软榻,面相生得纯善无辜,一脸认真地盯着手心里捧的蝈蝈笼。
李亭台习以为常,掩唇轻咳一声,伶官心领神会,扈丰帝仰起头冲她微笑,勾了勾手指,美人便抬脚走到身侧跪坐,被少年用指腹摸了一下嘴唇,染上薄薄的口脂,若有所思嗅了下,而后将食指含入唇中舔了个干净。
随后,便被少年亲昵地揽入怀中,笑着接过对方递来的“赏赐”。
再之后,李亭台便道:“陛下,宫中新来了一位美人,赶明儿您去见见吧。”
扈丰帝拨弄着伶官的脸蛋,漫不经心道:“好啊,宫中又多了一位姐姐陪我了。”
御花园海棠正俏,碧萝身着殷红襦裙外罩靛青短衫行在宫道上,小臂拢着披纱,腰间的云纹镶着鹤纹,五官雍容典雅,不禁让宫女悄悄侧目。
“这是宫里新来的美人吧。”
“长得可真俊!”
“听说是牵月阁的头牌呢。”
“那又怎样?都是红颜薄命,就算有那个福也享不起。”
“嘘!小声点儿。”
碧萝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不过面上依旧莞尔,带了几分随和亲切。
正闲庭信步走着,忽而被人拦下,对方持刀,五官生得锋利冷峻,语气干巴巴的:“景美人,太后娘娘有事找你。”
碧萝自上而下从他眉眼扫到唇再到下巴,眼角风情不经意间流露,那是宫中独一份儿的带有攻击性的美。
侍卫面无表情避开她的目光,谁知碧萝竟上前凑近,在耳边染着醉人的胭脂香轻声开口:“玉统领的本事真大啊,这么危险的地方都能悄无声息的混进来。”
玉明锐喉结滚动了一下,垂着眼后退一步,距离克制,攥着拳催促:“快去。”
碧萝挑眉,眉眼含笑,闲庭信步地自行擦肩而过,玉明锐手握刀鞘紧跟其后。
慈宁殿佛龛生香,杨太后生性寡淡,外罩紫袍卷纹,手持玉普陀,高坐明台上,不动声色。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碧萝跪地问礼,语气难掩激动,玉明锐在一旁冷眼旁观,说不清真心假意。
杨太后点头,示意她起身。
随后,扫了一眼身边的嬷嬷,对方当即便接过宫女手里的匣子走下台阶,一直到碧萝跟前停下,笑道:“这是太后娘娘的赏赐,景美人收下吧。”
碧萝睁大眼,惶恐低下头接过:“妾身多谢娘娘恩赐!”
杨太后不语,陈嬷嬷继续道:“景美人日后便是宫中贵人,有些规矩还是要认真学的。”
碧萝双手捧着匣子情真意切道:“妾身定当谨守本分!”
就在这时,杨太后开口:“本分?你知道宫中妃子的本分是什么?”
碧萝悄悄看向陈嬷嬷,对方冲她眨了下眼,这才战战兢兢开口:“替皇家绵延子嗣,服侍陛下……孝敬太后娘娘?”
杨太后浅浅一笑,转过手上的扳指,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你是个聪明人。陈嬷嬷,待会儿去御膳房,把哀家准备好的四物汤转交给景美人,让她代你跑一趟。”
这话没有质询的余地,碧萝端庄的脸庞有些发红,羞赧地低下头。
垂在腰间的刀鞘被蓦然攥紧,直到对上杨太后有些略微探究的目光,玉明锐才将思绪狠狠压下去。
入夜,沈执煜披着罩衣坐在窗栏上,凉月洒在沙海明滩,映在男子眼底的目光忽明忽暗。
身后脚步声停下,大汉单膝跪地禀报:“大人,红缨出鞘,下一步该怎么做?”
忽然起了北风,带着阵阵凉意。
沈执煜瞥过眼看着院里的枯枝缓缓道:“长缨既然在手,只待亲缚苍龙。今日起,切断与杭都的所有联系,此外,监察司那边务必打理妥当。”
“是!”
待大汉拱手告退,沈执煜遥望天上云雀不禁陷入沉思。
“这步先手,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