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先行   鸿雁掠 ...

  •   鸿雁掠过长空,马蹄在破庙前堪堪停下,女子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下巴一侧,示意他下去。

      周衍咬着牙照做,就在对方即将掉转马头之际开口:“师父,你受伤了。”

      马背上的女子悠然侧过身垂眼看他,淡淡道:“管好你自己。”

      说罢,潇洒离去。

      周衍一瘸一拐地进了破庙,扯出蒲团蹲坐下身,又在腰间的布袋掏了掏,果然还剩下些草药,不由得叹气。

      方才与阿布图的殊死搏斗把他从眼下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转眼间拉入深不见底的泥淖,不管怎么用力都逃不掉,像被锁在笼子里的困兽,被抹去了爪牙,奄奄一息地躺在血泊中垂死挣扎。

      眼见着自己就要死了,可没想到师父竟然带着伤赶回来救我,闯了这么大的祸,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周衍越想越是愧疚,搅动在心头的还有某种莫名的酸涩情绪,不像乞来半个硬馒头那样欣喜若狂,也不像在狗嘴里抢食抢赢后的屈辱不甘,他反正说不出来。

      他动作堪称粗鲁地扯下外衫,露出肌肉线条干净利落的躯体,细细看去,上面还有些零零散散的陈年伤疤,说不出的锋利刺眼,周衍把草药搓了搓,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敷在身前那一小片淤青,跟家常便饭似的扯下布条简单收拾了一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个时候能来什么人?

      少年匆匆穿上衣服,眉眼警惕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哦,是那对母子。

      周衍语气不温不火,但微蹙的眉和凌乱的发昭示着少年此时的不耐烦:“你们找来这儿干嘛?”

      那妇人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手里拢着破破烂烂的粗麻被,轻声细语地开口:“你救了我们母子二人的性命,之前折返找你时遇见了好人,告诉恩公的住处,所以冒昧打扰,想亲自登门道谢。”

      “好人?”

      周衍心中狐疑,知道这破庙的人本来就不多,而知道这破庙在哪儿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本能的防备意识让他脱口而出:“那人长什么模样你还记得吗?”

      妇人皱着眉尽力回想,偏巧怀里的男孩子啼哭不止,怎么哄也哄不好,妇人却并不强求,不急不缓地开口描述:“很高,少了一条胳膊。”

      竟然是那个收药人?他怎么知道这里?

      不过周衍暂且把这些搁置,道:“这么晚了你们娘儿俩回去也不安全,要是不嫌弃就在这破庙将就一晚吧。”

      妇人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怀里的孩子还在哭,让她忽然间放下所有顾忌,低头道谢。

      周衍觉得跟这孩子有缘,取来干净的草席跟一床被子铺好,又转身找了些自己洗过的衣服递过去,低着头有些别扭地开口:“再不穿厚点儿孩子就得着凉了,你这当娘的怎么回事儿。”

      妇人羞赧接过,裹在孩子身上。

      月明星稀,少年屈膝背靠着柱子侧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右手搭在膝盖上,垂下的睫毛半遮半掩,锐利的侧脸轮廓张扬明媚,是怎么也说不出的少年意气,可就是这样的少年,偏偏露出自卑的一面,像个皮影戏的丑角,永远只能隔着那层朦胧的纱被人耻笑,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箱子里才能偷偷喘口气。

      周衍听那妇人哄着孩子盘坐在草席上,忽然开口:“你们是军户?”

      妇人手上一顿,眉眼间的细纹似流光,残余的文秀给她增了几分尊严:“不是。我夫家是长平侯薛府,半年前惨遭流放,这才来到凉州。”

      周衍眼皮一跳,心擂如鼓。

      李梦摘喜欢听老先生说书,尤其喜欢带着他一起听,其中长平侯的事虽然只是穿插,但却让周衍上了心思。

      长平侯薛家累世功勋显赫,且基业深厚,侍奉伪朝官至宰相,后得北晋重用,同镇国大将军。可也就是在半年前,朝中监察司忽然从薛府查抄黄金万两,且来源刚好与户部的亏空对上。

      国库空虚,户部做账不清不楚反倒被摁了下去,上面既然要拿人开刀泄愤,那干脆就让薛定坤这个冤大头来当落网的蠹虫。

      幼帝不善理政,太后辅佐,态度暧昧不清地给了暗示。

      朝中外戚杨家树大根深,可先帝亲设的司礼监在那群老太监手里也不是花架子,把幼帝哄得心花怒放,得逞之际便也有了几分真本事。

      扈丰帝身边不能没有护国将,而且薛家这笔烂帐本来就不干净,倒不如做个人情,给自己多增些筹码。

      司礼监联合御史台联名上书赦免薛定坤,却低估了杨太后的手腕。

      没等姓李的腌贼下刑狱捞人,对方早就先斩后奏送薛定坤归西了,死了一个薛定坤就算填了窟窿,全家流放也能彰显天家恩典,饶是那老太监侍奉过先帝多年,也不得不佩服杨太后棋术高明。

      可自己毕竟是穷根,见不得台面,庙堂之高如同剪不断理不清的丝线,让自己心生畏惧。不过薛定坤本人却给自己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爆竹声中一岁除,家家团圆的日子,自己衣衫褴褛地蜷缩在墙根,勉强靠着潮湿的柴火避风,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嘴皮子干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忽然听见马蹄,长靴踩在厚厚的雪上朝自己走过来,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直到那个粗鲁大汉在自己跟前蹲下。

      当时薛定坤已到耳顺之年,却依旧神采奕奕,高大威猛,偏偏憨厚的笑容让人觉得亲近。

      “小子,家里缺个长工,管吃管住,来不来?”

      当时自己大概十岁出头的年纪,又瘦又矮,因为闷不吭声的性子被人家以为好脾气,经常被那些老板当成交了卖身契的包身工压榨,可即便被欺骗过这么多次,心理上的尊严终究敌不过生存的本能。

      男孩从膝盖里缓缓抬头,露出一个腼腆而又感激的笑容,哑着嗓子开口:“来。”

      在薛家作长工的那段日子纯粹美好,自己不用应付那些贵人,只需要躲在后厨帮忙打水劈柴,然后晚上钻进被子里啃馒头看月亮。

      可他没做多长时间就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怕给薛家惹麻烦,所以连夜跑了。

      没想到几年不见,阴阳相隔。

      周衍找回思绪,重新端详着那妇人,试图从记忆中找出这位贵人的身影,可没过片刻就被被转移了注意。

      李梦摘把沾了血的外袍随手扔了,刚走进庙里,就听见一阵孩童的啼哭,转而对上周衍担心的目光。

      她既没追问自己为何落到匈奴人手上,也没问这母子什么来历,神情疲倦,找了个蒲团坐下,看样子没打算说话。

      妇人不经意抬眼,便大致猜到两人之间关系不一般,若是装哑巴就显得不尊重人家,于是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您是?”

      李梦摘言简意赅:“他师父。”

      往往言语风格便能流露出性情,妇人不再多言。

      后半夜,妇人搂着孩子躺在草席上沉沉睡下,外面忽然起了大风,带来泥土潮湿的气息,号子横冲直撞地砸在窗子上,发出索魂的声调,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到不安,小声啜泣拱了拱身子,妇人半梦半醒间轻拍他的后背,耐心哄着。

      供桌神龛下的明烛眼见着就要燃尽,周衍拿起剪子走过去,倾身剪断,溅出小朵灯花,又窜弄窜弄桌上滴尽的蜡油一丝不苟地搓到凹槽处。

      霎时间昏暗不清,女子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之下,半晌,只见她屈指招了招,周衍立刻走过去屈膝蹲下身。

      李梦摘侧头附在他耳边,语气很轻:“天亮后,跟我去一趟刘家酒肆。”

      女子的嗓音并不似本人调子冷淡,温沉而轻缓,呢喃间保持着距离,克制下很容易让人乱了方寸。

      周衍低声应下,抓紧机会询问:“师父,你受的伤很严重吗?”

      忽明忽暗的光线交错,湿气催化的青梅香被殷红的血缓缓浸透,李梦摘神色如常:“还行。现在没你的事了,抓紧睡觉去。”

      李梦摘令行禁止,周衍在她跟前乖得如同狗崽子,但今晚只是侧躺在草席上背过身去,从李梦摘这个角度看着,像极了闹别扭的小孩。

      这倒霉蛋近两年养得挺好,身上几乎没什么病气了,四肢经脉较以前更为强健有力,个子也长高不少,还有那张俊俏脸蛋,神色不似之前那么颓丧,李梦摘忽然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得。

      天蒙蒙亮的时候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得亏周衍顾家,提前备好了干粮,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那对孤儿寡母。

      师徒二人披着蓑衣再次回到小镇,直奔刘家酒肆。

      老板是个瘸子,脸上麻子多,谄媚三鞠躬,侧身将二人迎进去。

      李梦摘不动声色卸下蓑衣搭在长椅上,把周衍往前一推,继而道:“刘老板,黄鱼几何?”

      刘茂生眼睛一眨,手往下拉,撇着嘴比划了一个“三”。

      周衍察觉这是赌场黑话,下意识攥紧衣角。

      只听李梦摘淡淡反问:“太贵,刘老板什么时候做起赔本儿生意了?该不会是跟姓赵的糟老头子学的吧。”

      刘茂生讪讪摆手,挤眉弄眼地夸大语气:“瞧您说的!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三爷您这都是老主顾了,怎么敢让您吃亏呢?”

      李梦摘轻轻一笑,刘茂生心底一沉,脸上的微笑实在难看,颧骨上凸衬得腮帮子干瘪,皱着眉搓手,语气勉强:“您今儿来小店是?”

      “家里穷得叮当响,带我徒弟赚笔小钱零花。”李梦摘笑着解释。

      刘茂生深以为然,点点头确认:“徒弟啊——”

      李梦摘朝里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带路,刘茂生连忙低头哈腰将人请进里间,不等两人上前就伸手拦住,殷切地发力挪开酒缸,掀开那道暗门,摊开手眯着眼:“请进,请进。”

      周衍之前是接触不了这种地方的,平民百姓在赌桌上就成了待宰的猪,背后的操盘手动动手指就能让你赔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少年直勾勾地垂眼盯着暗门发呆,冷不防被人屈指抵了一下腰,身子猛地一僵,李梦摘催促:“进去。”

      周衍勉强缓住心神,倾身走下台阶。

      李梦摘一边走一边调侃身后的刘茂生:“刘老板之前一手遮天,怎么换了地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刘茂生唉声叹气,抬头纹三道分明:“世道难做啊——那周家老太爷眼睛贼得很,再加上匈奴大哥们整天来这寻乐子,我迟早有一天被活活吓死!”

      李梦摘停脚拍拍他的肩,云淡风轻宽慰一句:“富贵险中求啊刘老板。”

      刘茂生苦笑,眼底却闪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甬道尽头柳暗花明,拐角处人声嘈杂,极致疯狂压抑的是绝望悲号,两种声音此起彼伏,回响在昏暗逼仄的地下空间层层荡开,既是销金窟,也是阎罗殿。

      周衍还未转身,就看见两个大汉态度恭敬地“拖”出来一个东西,血淋淋的散乱着毛发,说不清是什么畜牲。

      脚边忽然碰到什么东西,周衍低下头,就着昏暗的烛光,那是一只人手。

      少年猛地回头,李梦摘神色冷淡,刘茂生微微一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