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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狂草   破庙屋 ...

  •   破庙屋檐逢夜雨,周衍上前推开门,侧身让师父先进去。

      李梦摘脚步一顿,听见妇人正低声哄慰着怀中的稚子,一边抬手往上拢了拢外衣,眉头紧蹙,佝偻着腰。

      她走过去蹲下轻声问:“怎么了?”

      赵揽秀像摇篮那样晃着怀中的小孩,发颤的语气将心焦展露无遗:“大半夜醒来的时候就烧起来了,原本烧了些热水煎了些草药哄他喝了,可怎么也不见好!”

      李梦摘伸手探向稚子额头,皱着眉瞥了一眼窗外,冷静而迅速道:“周衍,背着人去周府,从后门进。”

      少年没有多问,连忙上前蹲下身,赵揽秀也不敢耽搁,托着孩子放到周衍坚实有力的脊背上,消瘦的胳膊半垂着,李梦摘递过去一块残玉:“把这东西交给老爷子,旁的不用多说。”

      “是。”

      阴云连天,书房传来阵阵咳嗽。

      姚月半俯身收拾药箱,边侧头叮嘱:“您可悠着点儿吧!是药三分毒,别硬吊着一口气逞威风。”

      那只架在桌面的手早已瘦骨嶙峋,周境泽用帕子捂着嘴闷咳,刚要开口,就听见管家躬身来前禀报:“老爷,麻雀飞回来了,还背着个孩子,身上还戳了三爷的章。”

      姚月半手上一顿,侧头看向管家,恰好与周境泽对视,若无其事地避开目光。

      周境泽收回手,气虚道:“能让三爷出面,想必事情不小,姚大夫去看看吧,算她承老夫半个人情。”

      姚月半微笑着冲他点头,随后撩着袍子跟管家走了。

      临走前,周境泽叫住管家,两人堪堪卡在门槛。

      “让那小子过来见我,就说有话要跟他讲。”

      姚月半瞥着窗前的枯树,没有吭声,也没有回头。

      周衍回府这件事并未声张,旁人只道来了个斗笠半遮脸的后生,哦,还带了一个柔弱娇小的妇人。

      赵揽秀谨小慎微,守在儿子榻前寸步不离,见人来问就装哑巴。

      少年脚步停在宅子里最中间的院子门槛下,仰头望着匾额,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未来过此处,当然,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所以,周衍垂头,耐心数着地上的青石砖,共六十八块,断断续续地,一直延伸到书房门前。

      他并未出声,里面的人却仿佛早有预料,沉声喊:“进来!”

      周衍照做,抬脚跨进去,垂首恭敬问礼:“见过祖父。”

      周境泽强撑着精神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跟自己儿子天差地别的野种,不由得嗤笑:“你倒是会装傻啊。”

      少年不卑不亢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不语。

      周境泽上下打量着少年:将近两年长高了不少,五官生得俊俏锋利,有些浅淡的残疤留在脸上,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良久后,少年听见对方清嗓率先开口:“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不想唠叨太多。当日你贸然出手救人,是真不怕惹麻烦?”

      周衍淡淡道:“在下贱命一条,就算是死,也绝不会给周家添麻烦。”

      周境泽目光越发沉重,唇角却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看来三爷教导有方,将你养的不知天高地厚。”

      少年没吭声,老者便继续耐着性子说下去:“你这次来,是以什么身份?”

      周衍瞧着他这幅病态,心中思绪万千,半晌吐出几个字:“周家子孙。”

      周境泽额上爆出青筋,藏在袖子里的手克制不住发抖,浅灰色的瞳眸迸发出摄人的微光。

      就听见少年嗓音带着些变声时的低哑:“等我走出周家大门,就不是了。”

      周境泽看着他,情绪难掩激动:“竖子!老夫为官数十年,眼睁睁看着江山败落,我怎么甘心!你说你是周家子孙,可你是怎么做的?就因为你师父给你卖个笑脸,恨不得掏心掏肺。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人是什么身份!你要是还惦记着荣华富贵,就乖乖地当条听话的狗,要是……要是真栽进去,回头连你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少年实在是不懂,但终究给彼此留了两分体面:“周老爷,您当初为何带我回来呢?”

      周境泽忽然沉默了。

      周衍步步逼问:“是因为周家少爷先天体弱,在杭都活不下去,所以需要靶子引人注意?还是看我没爹没娘,没了周家这棵大树我根本活不下去?抑或我原本就是周家子孙,就算我沦为草芥,您依旧舍不掉我这个废掉的棋子?”

      问到最后,少年鼻头忽然酸涩,匆匆垂下眼睫掩饰眸中的落寞。

      周境泽忽然笑了,忽然再也不想跟眼前这个臭小子浪费时间:“你倒是聪明,这点随你爹。”

      而后,周境泽撑着扶手起身,挺直腰杆子从书桌后绕过来,与他擦肩而过时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宛如安抚走丢的孩子,语气轻缓:“如你所愿,从此以后,你与周家再无半分瓜葛,生死由命。”

      然而,就在他刚踏出门槛的前一刻,忽然眼前一黑,撑着眼眶咽下喉头腥甜,抓着门框,脚上像被带了镣铐,艰难抬起,迎着光走进庭院。

      管家见周境泽脸色不大好看,连忙躬身迎上去问:“您这是……”

      周境泽摆摆手,闷声咳嗽:“带我去见、见那对母子。”

      管家连忙应是,搀着他朝后院走去。

      姚月半坐在榻边,俯身给薛南婴把脉,神色凝重。

      赵揽秀一身粗衣,丝毫看不出往昔贵妇风光,眉头紧蹙,站在姚月半身后一声不吭地等着。

      片刻后,姚月半收回手站起身,意味深长开口:“这孩子火毒炽盛,阴液不足,口中呓语,属于疽毒内陷,要是再晚来片刻,说不准就得早夭了。你莫慌,待我开副方子抓些药,喂他喝下,就好全乎了。”

      赵揽秀紧绷的心终于放下,险些站不稳,被姚月半虚虚扶了一把,语无伦次:“多谢姚大夫!多谢姚大夫!我只剩下这个儿子了,真的不能出什么事。要不是你,我儿子今天就得死,我也无颜面对地下的公婆,真的谢谢你了。南婴得活着,他得好好活着。”

      姚月半一时没有打断她,眼睛瞥见门外的身影,道:“周老爷。”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赵揽秀听到“周”这个姓似乎愣了一下,瞬间沉默下来,不停颤抖的手出卖了她此时的情绪,脚步声沉缓而从容,近十年岁月足以变换沧海,她侧过身看过去,微微睁大眼,不自觉将手背过去,良久后出声唤道:“周伯伯。”

      周境泽在外人眼中向来脾气不好,此刻却难得露出几分浅笑,熟稔地走到榻边坐下,垂眼看着榻上熟睡的孩子,饱满的额头与浓密的眉毛让人一眼就想到对方的先辈英姿。

      忽然一阵腥甜冲上喉头,周境泽猛地别过头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掩唇咯血,姚半月双手交叠在身前沉默不语,赵揽秀连忙上前搀扶,帮他顺气,却被老者一把抓住手腕,沉沉开口:“既知我周境泽在此,为何不来寻?”

      赵揽秀低下头克制不住地哽咽:“阿公说过,薛家命数尽绝,让我带着南婴往北走,这里才是我们的归处。这里、这里有我夫家原来名册记下的军户,可他们、他们都死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周境泽没给她时间伤悲春秋,紧接着逼问:“送你们出京的人是谁?!”

      赵揽秀忽然想到了什么,眼角含泪,语调又无比镇静:“是、是监察司的□□韩大人。”

      周境泽心下一沉,韩家是江南新晋门阀,兼掌海防军权统领调配,先前有意攀上杨家结秦晋之好,把嫡女送入后宫成了贵妃,杨家本就树大根深,如此一来,在朝中更是不可撼动。

      沈执煜又是宰相杨修延最得意的门生,被那姓李的老太监记恨上,被遣送到凉州做个徒有虚名的镇边节度使,所有人都认为他有去无回。可依照杨修延的性子,能心甘情愿地眼睁睁看着他的亲徒送死吗?

      周境泽紧攥着帕子,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将其碾为齑粉,失控下肆意蹂躏。

      赵揽秀作为他的小辈,也只在两家明面上的世交官宴见过几面,谈不上多深厚的交情,且她向来察言观色,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眼底的不甘、鄙夷、悔恨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进一步催化成发白的嘴唇与跳动的眼皮。

      不过老者转眼间呼出一口气,斜了窗外一眼,慢慢开口:“故人遗孀,必当珍视,你跟南婴留下吧。”

      赵揽秀身上破衣单薄,从窗隙溜进来的凉风掀动衣角,勾勒出女子清瘦的轮廓:“多谢周伯伯。”

      ......

      姚月半吃好喝好已近傍晚,肩上斜挎着药箱扶着腰从角门被人送出来。

      天色昏暗不清,一个不查,冷不防被门槛绊了一下,好在被人及时扶稳胳膊,气顺之下打了个饱嗝,面色有些尴尬,忙不迭往后撤开,老神在在地吹口哨。

      “那个,周衍?你怎么还在这儿等着,快回去吧!薛家母子往后就定居在周府,你把人背过来,权当是送了一份功德,回头让你师父替你拜拜观世音菩萨,保平安。”

      姚月半一向说话迷糊不清,颠三倒四,少年眉眼瞧不出丝毫情绪,淡笑着开口:“那就好。我先走了,姚大夫,多谢先前您替我治眼睛。”

      想来是这死光头在周家还蹭了几坛好酒,素来清明澄澈的眼珠子多了几分沉沉的醉意,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好了就行,好了就行......”

      而在姚月半身后传来脚步声,锦衣男子耷拉着眼皮朝这边扫了一眼,挥了挥手:“把这死光头抬走,别在这碍事。”

      随后,像是没看见周衍似的,径直抬起脚走了。

      匆匆一瞥,借着薄凉的月光,少年第一次瞧清楚周家少爷的真容,确实有非凡之姿。

      周衍垂眼,转身走了,唇边似乎挂了几分戏谑。

      沿路经过刘家酒肆,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很重。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买,踩着夜色上山,破庙燃着明烛,少年看着那扇半掩的破门,忽然就抬不起脚,枯井旁边的骡子瞥过来拉长调子叫了一声,周衍瞪过去,食指抵在唇边,而后走过去,取下腰间水壶,抽出壶塞,倾身舀了一瓢。

      然后,就这么大剌剌地坐下,背靠着冰凉的井身闷不做声地喝水。

      他自认,还没侠客那么潇洒,做不到孑然来去无牵挂,他总是想很多。

      在少年今夜即将灌下第二壶水的时候,耳边传来细细簌簌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很轻。

      月光洒在银杏长野下,女子还未换下身上的夜行衣,肃杀冷静。

      可银质面具下,那人的目光藏着几分安慰的笑意,在他身前蹲下,接过对方鬼使神差递来的水壶扫了一眼,挑眉问:“不敢喝酒?”

      少年散开的乱发多了几分颓废,语气很轻:“太贵。”

      下一瞬,额头传来熟悉的温凉触感,周衍竭力攥紧拳头,才克制住想要捉住那只手腕的冲动。

      师父为他撩开额前的碎发:“给我省什么钱?那些银子都是你自己凭本事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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