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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铜驼 ...

  •   向来温善的少年面对混乱的情形竟无半分仓皇恐惧,就像人干渴之下喝了一瓢凉水,生存驱使之下将杀人成为本能而已。

      周衍身上也挂了彩,可他顾不上包扎,随手抹去脸颊擦出的血,蹲下身子道:“你家在哪儿,我送你们回去。”

      妇人晃了晃神,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死,形容枯槁,下嘴唇近乎开裂,轻声说着:“我们、我们没有家了。”

      一开始是平静的,可妇人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紧紧搂着孩子大哭,断断续续:“我、我们没有家啦!”

      哭声尖锐,如同锋利的箭头狠狠贯穿少年单薄的胸膛,让他弓着腰喘不过气来。

      良久,周衍涩然开口:“你们快走吧。”

      妇人似乎逐渐恢复清明,咬着牙扶着墙壁站起身,拉着孩子踉踉跄跄地从巷子后面绕出去。

      那两人前脚刚走,周衍后脚就被一群匈奴人给团团围住。

      阿布图扫了一眼地上的横尸,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衍,嘴里说着不温不火的匈奴话:“胆子不小。”

      周衍自小没爹没娘,四处野惯了,走南闯北地听了不少地方话,这几年待在镇子上,也能听懂几句匈奴话。

      因此对阿布图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是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对上他的目光。

      阿布图担任匈奴部落首领多年,还从未见过有谁敢这样直视他,觉得稀奇,拦下身后怒火上头的士兵。

      “几条乱叫的狗死了就死了,犯不着闹大。小兄弟,敢不敢跟我去个地方?”

      周衍心中估摸着时辰,点头应下。

      小镇上的动静向来逃不过周家,周衍杀人的事没过一个时辰就传到了周家老太爷那里。

      次子不在,长孙周琼拎着鸟笼逗雀,瞧着没个正形,漫不经心地听管家在那絮叨。

      “小少爷杀了人,镇上的人都瞧得真切,不会有错。后来又被阿布图给亲自带走了。”

      不知是不是周境泽老眼昏花,总觉得提到阿布图的时候周琼手指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管家。

      周境泽思量片刻,沉声开口:“此事暂时压下,不要声张。继续盯着沈执煜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

      “是。”管家颔首,躬身退出去。

      周琼这时懒洋洋地开口,带着阴阳怪气拉长尾调:“呦,我还没想到周衍那小子还有杀人的本事呢,真是人不可貌相!之前王福那厮说他手脚不干净,偷了我房里上好的美人图,果然啊,这还沾上血了。哼!”

      周境泽长子次子皆亡,除却来历不明的周衍,便只剩下这个不学无术、整日招猫逗狗的周琼,眼下局势不明,心中郁闷,难免要拿软柿子开刀泄气。

      “孽障休要胡言!他是你名义上的堂弟,不得污言秽语坏人名声!”周境泽皱眉斥骂。

      “堂弟?”周琼耷拉着眉眼重复,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捧腹不止,吓得笼子里的麻雀浑身打颤,连连往后缩。

      随后只见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有什么脸做我的兄弟。爷爷,您别怕是老眼昏花,认错人了呀?”

      说罢,随即起身提着鸟笼溜溜达达离开了暖阁。

      周境泽被他这混不吝的孙子气得喘不上气,当即闷声咳了起来,慌乱之下从怀里掏出帕子掩唇接住血,那双浑浊而冷静的龟眼死死地盯着门口。

      廊外,周琼拎着鸟笼,嘴里的口哨吹成调,悠然自得。袍子扫过青砖,徒增几分寒气,忽然间,他停下脚步,瞧见沈执煜正在不远处浅笑着恭候。

      他面上带着痞笑,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闲庭信步地走到跟前颔首:“沈大人安好啊。”

      沈执煜面色温善,垂眼看向鸟笼,忽而道:“大少爷养的麻雀乖巧,真是难得。”

      周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手里拎着的鸟笼,眼底意味不明,不过语气沾染上几分残忍戾气,唇角微勾:“经验罢了。”

      说罢,顺势坐在廊下的长椅上,屈膝撑着下巴,自下而上看着那只还未受惊的麻雀。

      沈执煜道:“岩花雪端发,野鸟林际啼。周少爷不惜违背麻雀天性,想必是不喜欢那些杂畜了?”

      周琼哼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沈大人,在下不通文墨,不过是单纯想把自己看不下去的东西玩弄于股掌,麻雀一样,人也一样。”

      沈执煜倾身探向笼子,只见那麻雀忽然啼叫一声,而后睁大眼僵直倒下去,没了动静,周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歪着头,端的是一个气定神闲。

      到最后,沈执煜率先打破僵局:“既做笼中鸟,何必念旧林。周少爷,受教了。”

      而后,只见他缓缓直起身,作势要走,可即将下台阶时却停住脚:“周少爷,我想应该没几个人知道......你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堂弟吧。”

      周琼提着鸟笼的手暗暗攥紧,指节发白,可他面上依旧笑着:“杂种而已,怎配入眼?”

      跟在阿布图身后的周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皱着眉揉了揉鼻子。

      周衍为了不让匈奴人再找那对母子的麻烦,一直没有轻举妄动,闷不做声地紧跟在阿布图身后,倒没有离开小镇,而是来到匈奴人的跑马场,丰厚的粮草堆积成山,羊乳的醇香携着风扑进怀中,扎着双马尾辫的姑娘穿着碎花筒裙在草场上迎风飞舞,招展着经幡,与北晋边陲的惨淡愁云形成强烈反差。

      再往前走,是一群匈奴大汉光着膀子摔跤,拼的都是技巧,狠斗激起男儿血性。

      掠过湛蓝的湖,白雕倨傲落在哨塔尖上,哨兵见是他们的首领,连忙问礼放行。

      阿布图示意其他人先退下,领着周衍走了不远,停在一座碉堡之下,就见壮汉指了指土墙,上面从右往左写着几行大字。

      “匈奴宵小,鼠辈以聚,灭之后快。”

      阿布图见他不吭声,自顾自解释:“北晋皆言我族凶残,殊不知我们只是以牙还牙。当年孟贤帝对我族赶尽杀绝,男儿填坑,女子充为军妓,无辜稚子则啖其肉饮其血,整个西北成了人间炼狱。”

      周衍依旧不作声,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犹如万蚁摧心,即将让内生卵巢的千里之堤毁于一旦、

      “匈奴十二部,在人间炼狱里整整熬了四十年,才换来如今的局面。”

      少年抬眼盯着那十二个笔力遒劲的字,像凭空生了反骨,淡淡开口:“与我何干?”

      岂料这句话激怒了阿布图,当即揪着他的衣领重重踢在他的膝盖迫使少年狼狈不堪地跪爬在地上。

      阿布图一字一顿重复:“与你何干?你记住!你身上流着北晋的血,杀了我们匈奴的人,你说与你何干!你以为我不杀你是欣赏你?别他娘的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看你是条狗,趴在地上苟延残喘,没种的东西!”

      周衍被他一拳砸在小腹,蓦然喷出一口淤血,喷的脸上到处都是。

      可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反手死死攥住阿布图的手腕,被紧紧扼住的咽喉促使额头暴起了青筋,草鞋蹬在地上发出近乎牙酸的摩擦声,少年眼底再也掩藏不住恨意,竭力开口:“我、我是狗又能怎样?你有种直接杀了我啊?”

      阿布图抬起脚在他大腿上用力踩下去,周衍咬着牙,尽力把呻吟声压下去,然而生理反应却掩盖不了,咸涩的泪顺着眼角滑落,重重砸在泥地里,被蚂蚁无情碾过。

      一时间,周衍闭上眼,阿布图拔下腰间弯刀重重砍下。

      “砰!”

      电光火石间,周衍猛地睁开眼发力踹向对方小腿肚,阿布图一时不备,向后踉跄了一下,少年就在这时干脆拔出后腰短褂下的短匕狠狠扎向对方小腹,却被阿布图横刀拦在胸前,四目相对,少年的恨意似乎转瞬即逝,只剩下秋水般的沉静。

      阿布图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睁大眼,下一瞬,忽然身体失重,被这少年以惊人蛮力来了个漂亮的过肩摔。

      随后,局面瞬间逆转,短匕紧贴着咽喉,警哨声响起,匈奴士兵从四面八方持刀冲来,少年左右环顾,厉声道:“再敢往前一步我杀了他!”

      阿布图直接抓着少年手腕往前抵,颈脉瞬间淌下死死血迹。

      只听阿布图嗓音浑厚:“这小子杀了咱们的族人,别让他活着出去!”

      后面的话他没说,此子不凡,留着必成匈奴大患!

      周衍却不为所动,带着阿布图往后一点点撤离,只见阿布图垂下的手微微屈起,这群匈奴士兵持刀不管不顾地持刀迎上。

      少年咽了一口唾沫,濒临绝境之下,只觉得所有言语化为苍白。

      就在这时,阿布图忽然开口:“退下!”

      “???”匈奴士兵左右观望,虽然不解,但也还是乖乖听话,向后撤出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一头雾水地盯着二人。

      紧接着,阿布图用仅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小子,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要不要?”

      周衍不敢马虎,对方骁勇善战二十多年,自己还没这个自信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勉强让自己镇静下来开口:“你说。”

      少年这个反应果然是在阿布图意料之中,只听他沉声缓缓开口:“你若向我部族投诚,我可饶你平安走出此地。”

      生死面前,什么荣华富贵都是空口白牙,只有最核心的利益才能触动人心。

      从刚才阿布图就发现了,这小子虽然骨头硬,但比起名利,他更想活着。

      这就是攻心。

      而周衍显然也相信对方有随时动手的可能与本事,况且自己内力不算深厚,强行硬碰硬只会落得生不如死,还不如暂且委曲求全,拖延时间。

      思量权衡之下,周衍依旧不肯放松右手,反而姿态故作步步紧逼,眉宇间染上一层久违的沉郁。

      “好,我答应你。让他们立刻放我离开。”

      阿布图寒光一闪,刚要反身挣脱暗下狠手,却见天外冷箭直插右腹,手上力道卸去,顿时响起闷哼。

      不远处,女人驾马而来,不消众人反应过来,便游刃有余调转枪身扫开那些士兵,而后精准抓住周衍的手腕发力重重甩到自己身前,对方带着玄铁假面瞧不清真容,只从隐隐勾勒的轮廓觉察到对方眉眼间的冷意。

      对方似乎懒得跟他们打交道,救了人便迅速撤离,临别前用长枪挑破军旗,却像是不经意微微欠身,策马扬长而去。

      少年此刻不作他想,只觉得心要跳出来了,又惊又怕。

      偏偏师父距离自己很近,堪堪把下巴枕在肩上,鼻尖嗅到那股熟悉的青梅香气,今日却多了些药草味儿,周衍不由得皱眉,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忐忑不安地低头扶着马鞍。

      黄沙漫漫,师徒二人共同走了一遭逃亡路,周衍眼梢微扬,只能瞥见对方面具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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