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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狂徒 ...

  •   晴日潋滟,姚月半迷迷糊糊醒过来,伸个懒腰捂着嘴打哈欠,浑浊的眼珠游离不定,四下环顾,只瞥见少年弓着腰收拾草席跟蒲团,香案上依旧摆着热腾腾的羊肉包子,李梦摘不见身影。

      姚月半遥遥喊了一声:“周衍,过来!”

      周衍停下手,直起腰转过身朝他看来,姚月半不禁愣了一下,他这才注意到,少年的眼睛透露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郁和深沉,窗边洒落细碎的光影温柔铺在他身上,散乱的头发搭在肩上,凌乱的线条多了几分意气,让皮下的筋骨折射出坚不可摧的锋芒。

      “你眼睛好了?”姚月半背靠着柱子开口。

      少年垂头:“嗯,多谢姚大夫。”

      姚月半这才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拎起地上的医箱,光秃秃的头顶犹如白炽刺眼夺目,姿态风轻云淡:“既然你眼睛好了,那我就功成身退。等你师父回来转告一声,诊金记她账上。”

      周衍动动嘴皮子,刚想说什么,却把挽留的话生生咽下去,姚月半走到他跟前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眼角下弯,身上的药草气萦绕鼻尖挥之不去:“小子,有缘再见。”

      话落,背着医箱逆光走出这间破庙。

      地上的斜影拉长,那是一道瘦削锐利的身影,周衍心道:我曾经以为自己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贱人烂命,可我现在想想,是不是自己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也能攒那么一点气运,让我遇见你们呢。

      正这么想着,又听见脚步声传来,周衍缓缓抬头,女子青衣束腰,干净利落,正巧朝自己看过来,少年一时间对上那双眼,只觉得自己的狼狈无所遁形,下意识低头避开。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见到自己的师父,听声音只觉得年轻,却不知对方生得俊俏而清丽。

      心底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裹挟着全身,可不等他恢复思绪,就被李梦摘屈指弹了一下额头:“看着我。”

      周衍先天不足,身高不比同龄人,骨架纤瘦,脸色苍白,通身遮掩不住的病气,他微不可察地把草鞋拉扯出一个幅度,缓缓抬起头,唇角下弯的弧度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李梦摘没那个功夫细致研究,难得耐心而又认真开口:“我既成了你师父,便得教你些本事。目前保命为上,你先练些拳脚,把基本功弄扎实了,咱们再说其他的。此外,你我不可能整天在这破庙里混日子,各有各的生计,懂我意思没?”

      周衍点头。

      李梦摘觉得这倒霉蛋还挺机灵,脸上虽没露出满意之色,眼底却氤氲着细碎的笑意。

      平生第一次收徒,李梦摘没有画大饼,从怀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拳谱递过去,上书“养生拳”三个潦草大字。

      若非周衍真心觉得李梦摘靠谱,他真的会下意识把这破书当成三年前帮那群野鸡道士买的赔钱货扔进火盆子里。

      可这本不一样,周衍如获珍宝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掀开。

      上面笔法凌厉形象,游刃有余,丝毫不见迟钝,一招一式间都能看出玄妙之处。

      于是,周衍过上白日上山采药、晚上披星戴月练拳的日子。

      少年的脚步辗转徘徊,破庙里堆积的药草越来越多,被他码得整整齐齐,枯木逢春又落叶,千山鸟尽。

      又至来年逢春,少年身体抽条,总是披散在肩上凌乱的头发被他用枯枝高高挽起,拳风所及,是春风草木,是青山明潭。

      “白鹤衔珠!”

      “青鲤戏水!”

      “虎啸白杨!”

      “......”

      随着少年身形变化,拳谱上画风潦草的小人一页页走过,留下岁月的残影。

      破庙前枕着一棵千年银杏,秋日落叶铺泻,遍野送来浅香,李梦摘在这个秋日难得闲暇,盘腿坐在树下饮酒,看着那小子练拳。

      拳收,周衍撑膝喘气,走到井口旁接了一瓢冷水洗脸,擦干净后朝李梦摘走过去。

      二人一站一坐,李梦摘抬眼看他,周衍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斟酌开口:“师父,待会儿我得去卖药草,您有什么需要捎带的么?”

      李梦摘想了片刻,就道:“没有,时辰还早,你难得下山多逛逛吧。”

      这一年半,李梦摘似乎比以前耐心许多,就连碰见姚月半也免不了被调侃:“原来你是个没脾气的!”

      认识的人都以为她会是个严师,可结果恰恰相反,李梦摘从不花费精力纠结这些,只觉得缘分使然。

      况且,周衍本身勤奋懂事又天赋卓绝,她也没必要吹毛求疵,徒增不快。

      周衍用自己这半年攒下来的钱买了头骡子,能走远路。

      李梦摘某天夜归时冷不防听见一声叫,激灵了一下,随后才注意到枯井旁边栓了头骡子,周衍忙不迭跑出来想要解释,却被师父笑着打断:“起名儿没?”

      周衍沉默良久,摇头。

      李梦摘随便调侃几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自顾自地走进破庙。

      少年走过去摸了摸骡子的头,抿着的唇似乎昭示着无声的倔强与自卑。

      从他记事起,比温饱来得更早的是饥寒交迫的隆冬,北风刺骨,自己穿着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衣服光脚踩过热闹的大街小巷,曾几何时,蜷缩在墙根偷窥绽放在天空的火树银花,稚子情不自禁伸出手,眼里流露出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哀伤。

      跌跌撞撞这么多年,他总算凭着本事留下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天,周衍换了身干净的行头下山,拉着骡子准备去临近的集镇。

      稀稀落落的村镇多见的是匈奴士兵耀武扬威,勉强称得上繁华的,也只有以周家为核心的小镇了。

      如周境泽京官卸甲,不辞万里坐镇凉州边陲,且在北晋称臣的情况下还能安然无恙地在匈奴人眼皮子底下苟且,势必引起各方关注,小镇汇集的人越来越多,三教九流,久而久之,变成了一块动不了的肥肉。

      小镇规制并不复杂,甚至称得上简单,面山避水,巷道通直,房屋盖得很矮,黄昏残阳如血,炊烟笼罩在上空,鸡鸣狗吠,当地的族人用着拗口的汉话叫卖,摊贩扛着扁担穿行在破巷,少数阔绰的宅门跟前早早吹灯烧火,难得静谧。

      周衍牵着骡子,骡子背着药材,慢悠悠地停在架子车前,上面插着破布,近乎端正地写着“收药材”三个大字。

      骡子叫了一声,把架子车旁边坐在小马扎上的大汉猛地惊醒,虎目圆瞪,站起身来,粗着嗓子喊:“卖草药的不?”

      这大汉身长九尺,虎背熊腰,肤色黢黑,右臂残缺,看起来是个暴脾气的江湖混子。

      周衍语气温和:“请问一斤出多少?”

      鬼雄左手开掌,指腹粗茧发黑,掌心纹路早就被尘垢擦得模糊不清,嗓音粗粝:“五十文!”

      周衍心中算盘默默敲了起来,老刘家杏花酒要三十文一坛,可也不能只孝敬这个,于是耐着性子讨价还价:“能不能再多一点,七十文怎么样?”

      对方看着凶神恶煞,倒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垂眼看他:“这得看你拿的货怎么样了。”

      此话一出便是还有余地,周衍连忙卸下骡子上的麻袋扛过来放下,还贴心地帮他解开,鬼雄蹲下身子伸手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嗅嗅,脸上神色依旧凶巴巴的,清着嗓子站起身道:“七十文就七十文!你等着啊,我先把货称好。”

      鬼雄是个麻利人,清点得快,没多大会儿就把左手伸进裤腰,从里面扯出钱袋子直接扔了过来:“里面是正好是三千文!零头给我抹了啊,爽快点儿!”

      周衍扬手接住,浅笑着说:“好嘞!下次还找您。”

      鬼雄单手把麻袋扛上板子车,麻绳往腰上一捆,毫不费力地拉着朝里去了。

      少年拉着骡子把钱袋子塞进怀里,忽然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

      他不会出错,刚才就是有道视线意味不明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微不可察的审视,多年流亡的经验让他下意识保持冷静,自顾自地拉着骡子往前走,直奔刘家酒肆。

      草屋窗子前,刀疤脸重新撩开帘子,露出沈执煜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大人,此人便是周家老太爷四年前拾回的遗腹子,叫周衍。一年半之前下落不明,或许是因为不入流,所以老太爷明面上没有承认,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沈执煜挑眉,饶有趣味地反问:“私生子?”

      刀疤脸颔首确认。

      只听对方轻笑一声:“周家真有意思,若是侥幸保住一条小命,凑凑热闹也是好的。”

      随着尾调落下,这句话随即隐没在嘈杂的叫卖声中。

      周衍走在人群中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少年,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眼看着就要到酒肆,忽然瞧见前方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打得好!”

      “往死里打!”

      “敢偷爷爷的东西!”

      粗俗不堪入耳的叫卖声中混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匈奴话。

      周衍摸了摸骡子的头,牵到一旁的木桩拴起来,然后抬脚走进一些。

      人头挨着人头,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周衍四下一扫,找了个隐蔽的墙根纵身跃上屋顶,支着腿,自上往下看。

      几个高壮的匈奴人嘴里说着荤话,手里拿着浸了脏水的马鞭狠狠抽向蜷缩在墙根旁的妇人,死死低着头,紧紧护着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孩儿。

      那妇人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样子被人伸着手指指点点。

      “疯婆子!让你偷东西!活该!”

      “军户就是贱!”

      “这是人家的地盘,你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

      可那妇人始终闷着头一声不吭,身上被抽的伤痕累累,血肉四溅,触目惊心,墙根边甚至还蹲着一些北晋光棍汉磕着瓜子,漠然盯着妇人跟孩子看。

      眼见着那妇人要被活活抽死,忽然掠下一道人影,精准敏捷地抓住马鞭,以一种不可撼动的姿态挡在他们身前。

      带头闹事的匈奴大汉冷不防地被人掣肘动弹不得,眼底的不可置信与气急败坏似乎没料到眼前这个又瘦又矮的豆芽菜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左右都是一群贱奴,没什么不好惹的,大汉使了个眼色,后面两个直接拔出弯刀向前逼近。

      两方胜负分明的僵持之下,无形中招惹更多人过来凑热闹。

      妇人连忙抬头,声音嘶哑:“快走!别管我们!”

      少年没作声,只是低下头瞥向妇人怀里小声啜泣的小孩,忽然间就生出莫大的勇气迅速接下劈空而来的刀刃。

      “小子有种!那你就跟这两个贱人一起死吧!”

      周衍眉眼锐利,闪过的寒意仿佛利刃,扯过马鞭纵身掠过,右腿迅速扫过,狠狠点去大汉的太阳穴,只听见微弱的“咔嚓”声,那三个大汉顷刻间便倒在地上没了意识。

      “哗啦——”

      光棍嘴巴漏风,一个踉跄栽个仰面朝天,睁大眼睛颤着嘴皮子喃喃道:“杀人了。”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尖叫:“啊——杀人啦!”

      “杀人啦——”

      “匈奴爷爷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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