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病狗 ...
-
西北干冷,风卷残云,边陲小镇堆积森森白骨,新上任的节度使正在赶来的路上。
姚月半是被饿醒的,要死不活地从草席上撑坐起身,身上的罩衣被他弄的皱皱巴巴,他斜眼看去,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坐在蒲团上一声不吭。
“周衍!你师父呢?”姚月半踩着草鞋走到供桌前蹲下,顺手拿了四个冒着热气的羊肉包子。
周衍回过神,摇头:“我不知道。”
“嗨!你师父就这样儿,行踪不定,江湖上谁要想找个李三爷那可比登天还难!”姚月半叉开腿往嘴里囫囵塞半个包子。
周衍就问:“姚大夫,我师父是不是出去杀人了?”
姚月半一噎,像是想不到这小子说话这么直接,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口,从怀里掏出帕子擦着手指缝沾的油腥,平静地解释:“这是你师父该做的事儿,说不准日后你也要做。”
身处乱世,杀人何妨?
周衍沉默良久,而后低声回答:“我知道了。”
姚月半没理会这句不痛不痒的牢骚,又吃起第二个包子。
等李梦摘回来时,姚月半正撑着后腰踱步消食,嘴里打着饱嗝。
“诶!你今天这么闲啊?”姚月半踢过去一个蒲团,李梦摘当即盘坐下来,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近乎锐利明艳的脸,清明冷静。
李梦摘淡淡开口:“我看姚大夫倒是很闲啊。怎么,是打算赖在我这破庙不走了?”
姚月半讪讪摆手:“三爷外道!这不是跟着您能吃香的喝辣的,比我那一亩三分地不知快活多少!反正多个人不多,小的做牛做马,赏口饭吃就成!”
一旁周衍听到这话不禁侧耳,心中暗自考量:看来江湖上的人情世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李梦摘低头慢条斯理地擦剑,嘴边带着几分嘲讽:“我穷死了。”
姚月半一听酸溜溜道:“呦!你穷死了——”
李梦摘最听不得这胖秃头阴阳怪气,一脚飞出去积灰的蒲团,被对方灵活闪身避过,不轻不重摔在了供桌上。
姚月半拍了拍罩衣上的灰尘,旁敲侧击地倾身把手搭在周衍肩膀上,眼睛四处乱瞟:“周衍啊,你都十五了!十五的年纪该学会操持生计啦。”
周衍懵了半晌,认真解释:“师父,我会很多的,日后遇到不会的,我也会认真去学,绝不会给您惹麻烦!”
因为看不见,周衍下意识攥紧衣袖,游离的目光试图定格在某处,却又不敢停留太久,垂下眼睫避开。
这副姿态折射出内心的惴惴不安,光影交错下,少年的身影与多年前拉着毛驴苟延残喘的稚子重合,期期艾艾地讨好,试图为自己寻个归处。
李梦摘语调轻快,似是染上几分笑意:“乖徒懂事,日后便是惹了麻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姚月半紧接着把话续下去,振振有词朝李梦摘扬起下巴:“反正有你师父,找她就对啦。”
正调侃着,姚月半刚想起来要问话,直接道:“你今早干嘛去了?”
对方把剑擦完迅速收鞘,抬眼淡淡道:“杭都派来一个节度使。”
周衍侧耳倾听,心里默默记下。
姚月半直起身皱眉,从怀里掏出一大把葵瓜子,边嗑边道:“现在这个局面,杭都还敢派人过来撩骚,也不知道是蠢还是嫌活得太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人家还没正式上任呢,怎么急着买命了?”
李梦摘摇头,姚月半睁大眼睛,那捧瓜子皮顿时撒了一地,右手发颤:“你没得手?!”
周衍心底一沉,试图捕捉空气中那浅薄的血腥。
只听李梦摘徐徐开口:“不是没得手,是根本没必要。腌贼当道,怂恿幼帝自寻死路,派个对头存心铲除异己。左右活不成,何必多此一举?白费力气。”
姚月半踢了踢脚下的瓜子皮,顺势扫到两腿间,语调平稳:“那你这副架势准备作甚?总不会是把买家给杀了。”
周衍忽然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抬眼,李梦摘道:“没有,路上碰见熟人,打了个招呼。”
姚月半吭哧吭哧开口:“你也悠着点儿,这小子眼睛还没好,别找理由让人家给你干苦力。”
李梦摘当即回怼:“你也只能有劝我的功夫了,也不知将来姚家一门的医术会在谁手上断了香火。”
行医近三十年仍未收徒的姚月半:“......你、你厉害。”
……
先前北晋与匈奴的边界经过多年屠戮摧残,从修罗场变成了枯血河,小镇分布零散,边沙飞扬,海东青肆意巡视苍穹,呼啸的北风与狼噱此起彼伏,掠过荒石罅隙间疯长的枯草,冷硬难折。
马车缓缓停在小镇前,车辙印由浅渐深。
车夫撩开帘子,一人倾身走出,沈腰潘鬓,圆领青衫端正,眼底意味不明。
方圆百里早就划成了匈奴的跑马场,边陲屯田的北晋军户成了他们肆意的玩物,肩胛锁骨横穿锁链,拴在马厩旁苟延残喘。
车夫弓着腰去扶,被那人避开,自行走下去。
明泉耷拉着眉眼问:“大人,要不要进去通报一声?”
沈执煜轻笑:“自欺欺人罢了。”
说着径直走向小镇门口,关卡形如虚设,一群匈奴大汉推搡着军户家的妇女拉拉扯扯,北晋残破的军旗□□地插在羊圈跟前示众,街上的行人不多,唯窑子酒家还有几分人气。
周家坐落于小镇偏东,砖瓦破落,年久失修,唯有宅门前衔珠雄狮提醒来客往日的荣光。
沈执煜抬脚走上石阶,不轻不重叩了三下门,匾额两旁的风灯左摇右晃,隐隐发颤。
不多时,大门被人从内拉开,小厮见来客面生,下意识问:“您要找谁?”
沈执煜款款微笑:“我找家主。”
紧跟而来的车夫举起手中令牌,那小厮便不敢再耽搁,把门再拉开一些,侧身让过,请人进去。
还未进正堂,就听见接连不断的咳嗽,汤药苦涩,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让带路的小厮下意识低头皱眉。
屏风前的软榻上,老者捂着帕子闷咳,大口喘着粗气,颤颤巍巍地把那碗汤药搁在桌案上,看向来人。
沈执煜彬彬有礼,欠首:“周员外,别来无恙。”
周境泽嘴唇干裂,手如枯枝,语气沉缓有力:“节度使礼重了。这里不比杭都,若有什么欠缺之处尽可指出,免得多受罪。”
而后,周境泽示意他坐下,沈执煜主动挑起话头:“周员外言重了。不提主次,您也还是我的前辈,今日在下不请自来,望您见谅。”
周境泽倚着软榻,身后披着狐裘,神色憔悴:“上头批下了公文,节度使走一趟算是例行公事。可惜来的不巧,前儿个刚过生辰,没让沈大人吃上一杯酒,真是老夫的罪过。”
沈执煜侧身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往外扫了一眼,忽然淡笑着说:“喜事不怕耽搁,错过也无妨。前辈家中不是有两个讨人喜欢的后生,我此来专程给两位世侄带了薄礼,不妨让我们见一面吧。”
周境泽垂眼看他,转而收回目光,屈指敲着扶手,顺势拨了一下香炉,沉声开口:“不急。沈大人初来乍到,怎么不问问此地如何扎根?”
沈执煜知晓其中关窍,思量片刻后舍弃强硬的态度,顺着话道:“前辈久居此处,理应比我清楚,从杭都来的节度使有去无回,任凭官衔再大,不过是个纸老虎罢了。”
周境泽偏过头闷咳一阵,扶着手帕,字字铿锵:“那倒未必。”
沈执煜挑眉,语气更加恭敬:“恳请前辈赐教。”
周境泽抬眼望着庭院里的大缸,良久没有出声,直到听见院里隐隐传来动静,估摸着是那个不肖孙遛鸟回来了,才淡笑着开口:“山高皇帝远啊。况且,将来北晋是否留在堪舆图上也是个未知。既然杭都那边敢赌,沈大人为何不能放手一搏?”
沈执煜故意把话说死:“前辈一向教导门生要兼听广辨,不如为晚辈指条明路,如何与那些匈奴人斡旋?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天大的胆量如前辈这般。”
周境泽笑容加深,眼角处的褶皱更添沧桑:“不怕死的人才能活,怕死的往往活不了。沈大人,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物?”
沈执煜了然,敛衽起身作拜:“晚辈受教了。前辈好生养伤,在下便不叨扰了。”
周境泽点头,接过小厮躬身递来的茶盏,漠然送行。
沈执煜抬脚跨出门槛,却打算绕过长廊走侧门。
迎面对上一个身量中等、样貌普通的男子,锦衣麦色,眉眼倨傲,手上提着鸟笼,里面站着一只麻雀。
两人刚要擦肩而过,对方察觉不对,转身叫住他:“喂,你谁啊?”
小厮连忙出声解释:“少爷,这位是凉州新上任的节度使沈大人,咱可冒犯不得啊。”
沈执煜浅笑着冲他点头致意。
周琼几步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嘲讽重复:“节度使?”
“这么年轻胆子挺大啊。”
紧接着,周琼慢悠悠经过,边走边说:“杭都为了保住体面真是脸都不要了!”
此话令人费解,沈执煜同他初次打了照面,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但他不好打听,等回到住处便修书一封,交由车夫叮嘱:“送往牵月阁。”
“是,大人。”
......
杭都人声鼎沸,桃红柳绿,大街小巷充斥着叫卖声。
靠近皇城坐落着三层八角楼,清风送香,惹人驻足,琵琶绕梁,夜夜笙歌。
此地风水上乘,多得是达官贵胄一掷千金博美人笑,淮南巨富万贯家财入梦中帐。
一楼做了挑高,丝缎红绸交缠,缱绻悱恻,台上的舞女杨柳腰柔弱无骨,台下一片叫好。
二楼临窗的房间,有人不轻不重敲了三声,门内的回应尾调缠绵而低哑惹人遐思:“进来。”
蓝衫男子推开门反手上锁,却堪堪停住脚步,把东西扔了过去。
镜前露出女人抬起的那节皓腕,玉指修长,桃魇翩跹,不慌不忙地把信拆开,唇角带笑:“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嘛?”
蓝衫男子闻言眉心一拧,脸上带着愁容:“李公公派人找过东家,看意思是要送你入宫。”
女人在镜中瞧他一脸严肃,眉眼一弯:“怎么,我这是攀上高枝了?”
男子疾言厉色:“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皇帝年幼,周边全是烂人,乾坤殿早就成了吃人的魔窟,且不提你能不能撑住,单是太后那个老狐狸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女人唇角上扬,虽是风情骨,眼底却有着常人无法撼动的冷静与决绝:“天家覆亡是迟早的事,总得有人做那个反贼,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顺水推舟,便是十年我也等得起。”
男子攥紧拳,胸口郁结,最终还是咽下嘴边的话,咬牙切齿道:“你有种!”
说完便拂袖离去,女人姿态惬意,撑着下巴,丝毫不见挽留之意。
窗户开着,抬头一瞥便是九重宫阙,上头黑压压的一片,看着是气数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