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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迟遇 江迟发现自 ...

  •   江迟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个天亮。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在过去的日子里,天亮意味着又要面对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随时可能落下的拳头。他曾经无数次躺在床上,希望天永远不要亮,希望时间永远停在黑暗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天亮意味着可以看见江遇。

      可以跟他一起去食堂,虽然只是在路上遇见,然后自然而然走在一起;可以跟他一起上课,虽然只是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可以跟他一起打工,虽然只是在后厨各自洗碗,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可以跟他一起。

      江迟从来没想过,原来“一起”这个词,可以这么温暖。

      那天是周三。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老师讲得唾沫横飞,底下倒了一片。江迟没倒,他本来就睡不着,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那棵树已经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双双干枯的手。江迟看着那些枝丫,心想:什么时候才会再发芽呢?

      “江迟。”

      有人喊他。

      他转过头,看见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正看着他。

      “这道题,你来做一下。”

      江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看了一眼题目——是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有点复杂,但不算太难。他拿起粉笔,开始写。

      一行,两行,三行。公式,推导,代入,计算。他写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粉笔放下,回头看了老师一眼。

      老师看着黑板上的解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下去吧。”

      江迟回到座位。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他听见后面有人说:“我去,这也太猛了吧?”

      另一个说:“学霸就是学霸,平时不吭声,一做题吓死人。”

      江迟没理他们,继续看窗外。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遇回过头来。

      “你太强了,”他说,“那道题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江迟愣了愣,然后说:“还好。”

      “还好?”江遇笑了,“这叫还好?那什么叫不好?”

      江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没说话。

      江遇看着他,忽然说:“你晚上有空吗?”

      江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他说。

      “那陪我去个地方?”江遇说,“学校后面有个旧书店,我想去逛逛,但一个人去没意思。”

      江迟点点头:“好。”

      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晚上。想江遇为什么要叫他一起去,想那个旧书店是什么样的,想他们走在路上会说些什么。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不就是去个书店吗?

      有什么好想的?

      可他控制不住。

      放学后,他回宿舍放了书包,然后下楼。

      江遇已经在楼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件外套,黑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更白。他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

      “走吧。”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洒在地上。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江迟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口袋里。

      “冷?”江遇问。

      “还好。”

      江遇没说话,只是走得更近了一点。近到两人的胳膊几乎贴在一起。

      江迟感觉到了那股温度,从胳膊上传过来,暖烘烘的。他没躲,就那么走着。

      旧书店在学校后面的一条小巷里,门脸儿很小,夹在两家奶茶店中间,一不小心就会错过。门口堆着几摞旧书,被雨淋得有些发皱,散发着纸张受潮后特有的气味。

      江遇推开门,走了进去。江迟跟在后面。

      店里很小,四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中间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并排就得侧着身。灯泡是那种老式的,发着昏黄的光,照得整个店都蒙上了一层旧旧的色调。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见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江遇开始翻书。

      他从第一个书架开始,一本一本地看过去。有时候抽出来翻两页,有时候只看一眼书名就放回去。他翻得很认真,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江迟站在一边,不知道做什么,就也跟着看。

      他随手抽出一本,是《麦田里的守望者》,封面破了,书页发黄。他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再抽出一本,《局外人》。他顿了顿,翻开扉页,上面有个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我们都是局外人。”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往后走。

      走到最后一个书架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江遇说:“找到了。”

      他转过头,看见江遇手里拿着一本书,很旧,封面都快掉了。江遇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有点恍惚。

      “什么书?”江迟问。

      江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书递过来。

      江迟接过来一看,是《人性的枷锁》,毛姆的。封面很旧,书脊上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你看过?”江遇问。

      江迟摇头。

      “我找了好久。”江遇把书拿回去,翻开扉页,给江迟看。

      扉页上有一行字,写得很好看,钢笔字,蓝黑墨水:

      “给江遇——愿你挣脱所有枷锁。”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这一行字。

      江迟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遇把书合上,笑了笑:“以前一个朋友送的,弄丢了,一直想再买一本。没想到这儿有。”

      他把书夹在腋下,继续往后翻。

      江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那行字。

      愿你挣脱所有枷锁。

      那个朋友是谁?

      为什么要送他这句话?

      他现在还跟那个朋友联系吗?

      他发现自己很想知道答案。

      但他没问。

      两人在书店里待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江遇买了三本书,江迟买了一本——《局外人》。付钱的时候,老板多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这书不错。”

      江迟点点头,接过书,装进袋子里。

      走出书店,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照进来一点。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

      “你买的那本,”江遇忽然说,“《局外人》,好看吗?”

      “不知道,”江迟说,“没看过。”

      江遇笑了:“那你还买?”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扉页上有一行字。”

      “什么字?”

      “‘我们都是局外人’。”

      江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挺配你的。”他说。

      江迟转过头,看着他。

      江遇没解释,只是往前走。

      江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晚上回到宿舍,江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局外人》,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

      “我们都是局外人。”

      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洇进纸里,边缘有点晕开。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回去,闭上眼睛。

      他想起江遇在书店里的表情,想起他说“挺配你的”时的语气,想起他走在路灯下的背影。

      他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遇送他回宿舍的时候,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当时没在意,但现在越想越奇怪。

      江遇说的是:

      “江迟,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遇见你,是注定的?”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江遇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声“晚安”,然后转身走了。

      现在他躺在床上,反复想着这句话。

      什么意思?

      什么叫“注定的”?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最后他想:大概只是随便说说吧。

      然后他睡着了。

      周五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迟照例和江遇坐在一起。两人刚吃了一半,忽然有个人走过来,站在他们桌边。

      江迟抬头,看见是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但他不认识。

      “江遇?”那个男生开口。

      江遇放下筷子,抬头看他:“我是。”

      男生笑了笑,伸出手:“我叫陈远,高三的,听说你数学很好,想找你聊聊。”

      江遇看了他一眼,没伸手,只是说:“聊什么?”

      男生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说:“下个月有个数学竞赛,省里的,咱们学校有两个名额。我想找你组队。”

      江遇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数学好?”

      “听说的。”男生说,“你刚来那次测验,满分。后来又听说你做物理题的事。学霸嘛,传得快。”

      江遇笑了笑,没说话。

      男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就又说:“你考虑一下?组队的话,胜算大一些。”

      江遇摇摇头:“不用了,我不参加竞赛。”

      男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兴趣。”

      男生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最后点点头:“行吧,那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

      江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江遇,有点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江遇倒是先开口了:“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参加?”

      江迟想了想,说:“你想说就会说。”

      江遇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竞赛没意思。一群人挤在一起,争来争去的,有什么意思?”

      江迟没说话。

      “而且,”江遇抬起头,看着他,“参加竞赛就要集训,集训就得跟一堆人待在一起。我不喜欢跟一堆人待在一起。”

      江迟听着,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江遇看着他,笑了笑:“咱俩还挺像的。”

      江迟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心里在想:像吗?

      好像真的有点像。

      周六打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饭馆里来了一桌客人,四五个男生,穿着校服,看起来是附近学校的学生。他们点了很多菜,喝了很多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江迟在后厨洗碗,听见前面闹哄哄的,没在意。这种客人他见多了,喝多了就闹,闹完了就走,没什么稀奇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几个人走的时候,经过后厨门口,其中一个人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忽然停下来。

      “哟,这不是那个……”那个人说。

      江迟抬起头,看见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以前学校的人,比他高一届,曾经……

      曾经也堵过他。

      那个人走进后厨,上下打量着他:“江迟是吧?你怎么在这儿?”

      江迟没说话,继续洗碗。

      那人走到他旁边,看着他洗碗的手,嗤笑一声:“怎么,现在改行洗盘子了?以前不是挺牛的吗?”

      江迟还是不说话。

      那人大概觉得没意思,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江迟继续洗碗,手很稳,一下一下的。

      但他心里在想:他怎么在这儿?他会不会把遇见他的事告诉别人?会不会……

      他不敢往下想。

      下班的时候,他和江遇一起往回走。走到半路,江遇忽然问:“今天后厨那人是认识你?”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什么人?”

      “以前学校的。”

      江遇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打过我。”

      江遇的脚步顿了顿。

      “打过你几次?”

      江迟想了想:“记不清了。”

      江遇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遇忽然停下来,看着江迟。

      “以后,”他说,“要是再有人打你,你告诉我。”

      江迟愣了愣,看着他。

      江遇的眼睛很亮,在路灯下像两颗星星。他看着江迟,一字一句地说:

      “我帮你。”

      江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说“不用”,想说“没事”,想说“我习惯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江遇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

      两人往宿舍走。

      江迟走在江遇旁边,心里反复想着那三个字:我帮你。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三个字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原来被人在乎,是这种感觉。

      周日晚上,江迟一个人在宿舍里。

      那三个人又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他乐得清静,坐在书桌前,翻着那本《局外人》。

      他已经看了一半了。

      书里的主角默尔索,对什么都无所谓,母亲的死无所谓,女朋友的爱无所谓,杀不杀人也无所谓。他被审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替他说话,替他解释,替他找理由,但他自己却什么都不想说。

      江迟看着那些文字,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他也这样。

      对什么都无所谓。被打无所谓,被骂无所谓,被孤立无所谓。不是真的无所谓,是知道有所谓也没用。所以干脆无所谓。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看到一半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那三个人回来了,没抬头。

      但进来的人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

      他抬起头,看见江遇站在那儿。

      “你怎么来了?”他问。

      江遇走进来,拉过椅子坐下:“睡不着,过来看看你在干嘛。”

      江迟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江遇看了一眼封面:“《局外人》?看完了?”

      “还没。”

      “好看吗?”

      江迟想了想,说:“还行。”

      江遇笑了:“你这评价,真够敷衍的。”

      江迟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江遇忽然开口:“江迟,我问你个问题。”

      江迟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江遇说,“离开这儿?”

      江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江遇顿了顿,“离开这个学校,离开这些人,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过。”

      “然后呢?”

      “然后就没想了。”

      “为什么?”

      江迟看着桌上的书,过了一会儿才说:“去哪儿都一样。”

      江遇没说话。

      江迟继续说:“在哪儿都是一个人,在哪儿都是被欺负,在哪儿都……无所谓。”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江遇看着他,目光很深。

      过了一会儿,江遇忽然说:“你不是一个人。”

      江迟抬起头。

      江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我。”

      江迟愣住了。

      他看着江遇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

      他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遇笑了笑,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江迟。”

      江迟看着他。

      “记住我说的。”江遇说,“你不是一个人。”

      然后他推门出去,关上了门。

      江迟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江遇的话。

      你不是一个人。

      你有我。

      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这两句话,可以让他心里这么暖。

      周一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江遇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走过去,坐下来。

      江遇回过头,对他笑了笑:“早。”

      他点点头:“早。”

      他看着江遇转回去的背影,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也是”,想说很多很多。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很久。

      上午第三节课后,发生了一件事。

      课间的时候,江迟去上厕所。走到厕所门口,他忽然被人拦住了。

      是那三个人。

      领头的那个男生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江迟,好久不见。”

      江迟停下脚步,看着他。

      “听说你最近挺滋润啊,”男生说,“交了个新朋友?天天一起吃饭一起走路?”

      江迟没说话。

      男生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最烦你这副死样子。明明就是条狗,还装得跟个人似的。”

      他伸手推了江迟一把。江迟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另两个人也围上来,把他堵在中间。

      “今天教教你,”男生说,“什么叫规矩。”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江迟闭上了眼睛。

      不是很疼。

      真的,不是很疼。

      他已经习惯了。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疼,而是:不能让江遇看见。

      不能让江遇看见他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拳头停了。

      他听见有人喘着气说:“行了,走吧。”

      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他靠在墙上,慢慢睁开眼睛。

      厕所里很安静。只有水滴的声音,从某个没关紧的水龙头里,一滴,一滴,落下来。

      他站直身体,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又裂了,眼睛下面青了一块,额头也有新的淤青。他拉开衣服,锁骨上那几个字已经淡了,但还能看见轮廓。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水,洗了洗脸。

      然后他走出厕所,往教室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江遇站在那儿。

      江遇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嘴角的伤口上,然后落在他眼睛下面的淤青上。

      “谁干的?”江遇问。

      江迟摇摇头:“没事。”

      “我问你谁干的。”

      江迟看着他,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很冷,很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真的没事。”江迟说。

      江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进去吧。”

      两人走进教室。

      江迟坐到座位上,看着前面的江遇。江遇没回头,就那么坐着,脊背挺得很直。

      他不知道江遇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江遇生气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江迟发现那三个人不见了。

      不是真的不见了,是没来上课。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

      “听说被打了?”
      “谁打的?”
      “不知道,反正挺惨的。”
      “活该,那几个人早该有人收拾了。”

      他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到江遇。

      他转过头,看着江遇。江遇正低头看书,像是没听见那些议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放学后,他和江遇一起回宿舍。

      走到半路,他忽然问:“是你吗?”

      江遇看了他一眼:“什么是我吗?”

      “那三个人。”

      江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江迟停下脚步,看着他。

      江遇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打你多少次了?”江遇问。

      江迟没说话。

      “你知道吗,”江遇说,“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欺负你。”

      他看着江迟,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我受不了。”

      江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心跳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走吧。”江遇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江迟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反复想着那句话: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欺负你。

      那天晚上,江迟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想着江遇问“谁干的”时的表情,想着他说“我受不了”时的眼神,想着他的背影,想着他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没有江遇的照片。

      一张都没有。

      他们认识这么久了,天天在一起,但他一张江遇的照片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他想要一张。

      很想。

      第二天,他带了手机去教室。

      他的手机是那种很老的款式,屏幕碎了也没钱修,凑合着用。平时他很少拿出来,因为没有需要联系的人。

      但今天他带上了。

      课间的时候,江遇出去接水。江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迅速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江遇回来了。他推门进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江迟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咔嚓。

      很轻的一声,但他觉得全世界都听见了。

      他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假装在看窗外。

      江遇走到座位坐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迟的心跳得飞快,但他努力保持面无表情。

      江遇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去了。

      江迟松了口气。

      他把手机放在书包最底层,心想:晚上回去再看。

      可他没想到的是,下午第一节课后,有人来找他了。

      是班上一个女生。她走到江迟桌边,表情有点奇怪,像是紧张,又像是兴奋。

      “江迟,”她说,“有人找你。”

      江迟抬起头:“谁?”

      女生没回答,只是往门口指了指。

      江迟看过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三个人里的一个。

      但不是领头的那个,是跟班的一个。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江迟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门口,那个人看着他,忽然说:“你……你拍了什么?”

      江迟愣了一下。

      “有人看见你拍江遇的照片,”那个人说,“已经告诉他了。”

      江迟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江迟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拍了江遇的照片。

      被人看见了。

      告诉了江遇。

      江遇知道了。

      江遇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是变态吗?会觉得他是跟踪狂吗?会觉得他恶心吗?

      他不敢往下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的。

      他只记得他坐下来的时候,江遇不在座位上。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看着那个空座位,心跳得像擂鼓。

      怎么办?

      怎么办?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教室。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只是想离开,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想……

      想死。

      他往楼上走。

      一层,两层,三层。

      他走到通往天台的门口。门锁着,但他知道那把锁是坏的,一推就开。

      他推开门,走进去。

      天台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通风管道和一堆杂物。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楼下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三三两两地走着。那么远,那么小,像蚂蚁。

      他扶着栏杆,看着下面。

      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的头发乱飞,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想:跳下去的话,会怎么样?

      会死吗?

      还是只会摔断腿?

      他往下看,看着那个距离,心里算着:七层楼,大概二十多米,足够死了。

      他抓着栏杆,慢慢爬上那个台子。

      站在台子上,风更大了。他低头看着下面,看着那些蚂蚁一样的人,忽然觉得很平静。

      原来,死也没那么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江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回过头。

      江遇站在他身后,离他只有几步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他。

      “下来。”江遇说。

      江迟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来。”江遇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江迟摇摇头。

      “我拍了你的照片。”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们告诉你了。”

      “我知道。”江遇说。

      “你不觉得恶心吗?”

      江遇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偷偷拍你,”江迟说,“像个变态一样。你不生气吗?不觉得我恶心吗?”

      江遇往前走了一步。

      “下来,”他说,“下来我告诉你。”

      江迟摇头。

      江遇又往前走了一步。

      “江迟,”他说,“你听我说。”

      他站在离栏杆只有一步的地方,仰着头看着江迟。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你的吗?”

      江迟愣住了。

      “不是你来带我进教室那天,”江遇说,“是更早。”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刚转来的第一天,一个人在学校里走,迷路了。走到教学楼后面那个小花园,看见你坐在石凳上。你一个人坐着,看着树,一动不动。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看起来这么孤单。”

      江迟听着,忘了自己在栏杆上。

      “后来我打听到你叫什么,分到哪个班。我让老师把我安排在你前面。”

      江迟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等你一起走吗?不是因为我顺路,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走。”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那个饭馆打工吗?不是因为我缺钱,是因为你在那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那本《局外人》吗?因为你买的那本扉页上有字,我也想有一本跟你有关系的东西。”

      江遇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

      “江迟,你以为你是在偷拍我?”

      他笑了。

      “我房间里有你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

      风呼呼地吹,但江迟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我房间里有你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问不出来。

      江遇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下来。”他说,“下来我慢慢告诉你。”

      江迟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跳下台子的时候,江遇一把抱住了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吓死我了。”江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闷闷的,“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

      江迟被他抱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江遇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

      “照片的事,”他说,“回去再说。现在先下去。”

      江迟点点头。

      两人从天台上下来,一前一后地走着。

      江迟走在后面,看着江遇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

      他为什么会拍他?

      他为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江遇停下来,回过头。

      “今天晚上,”他说,“你来我家。”

      江迟愣住了。

      “不是问我照片的事吗?”江遇说,“来了你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来吗?”

      江迟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点头。

      但他点头了。

      晚上七点,江迟站在校门口,等着。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周围照得昏黄。风很大,吹得他有点冷,但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江遇从里面走出来。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

      江遇家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里,走路十几分钟。小区挺老的,房子都有点旧,但很安静。

      江遇带他走进一栋楼,上电梯,到十楼,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他说。

      江迟跟着他走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挂着几幅画,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

      “坐。”江遇说,“我去倒水。”

      江迟在沙发上坐下。

      江遇去厨房倒水,端出来两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江迟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江遇开口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觉得我变态,对吧?”

      江迟看着他,没说话。

      “你觉得我偷偷拍你,跟踪你,调查你,很恶心,对吧?”

      江迟还是没说话。

      江遇笑了笑。

      “你拍了我的照片,跑上天台想跳下去,是因为你觉得我会讨厌你,对吧?”

      江迟的喉咙动了动。

      “那我告诉你,”江遇说,“我不会。”

      他看着江迟,目光很深。

      “永远不会。”

      江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江遇站起来。

      “你不是想知道照片的事吗?”他说,“跟我来。”

      他往卧室的方向走。

      江迟站起来,跟在后面。

      走到卧室门口,江遇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

      “做好心理准备。”他说。

      然后他推开了门。

      江迟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墙上。

      满墙都是照片。

      大的小的,黑白的彩色的,清晰的模糊的。一张挨着一张,铺满了整面墙。

      照片上的人,全都是他。

      他在教室里低头写作业的样子,他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样子,他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他在小花园里坐着发呆的样子。

      他走在路上的样子,他站在窗边的样子,他靠在墙上的样子。

      甚至还有更早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初一的时候,他刚进这个学校,背着书包在校门口站着。初二的时候,他在那个小花园里,看着那棵树。初三的时候,他……

      他看着那些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看吗?”江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迟回过头,看见江遇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

      “我拍了三年了。”江遇说。

      三年?

      他们认识才不到一个月。

      “你……你以前就认识我?”江迟问。

      江遇点点头。

      “初一的时候,我路过这个学校,看见你站在校门口。你一个人站着,背着书包,看着里面。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看起来这么孤单。”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我每天放学都绕路过来,就为了看你一眼。你上课的样子,你走路的样子,你发呆的样子。我都拍下来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你。但我越看越想看,越想看就越放不下。我想认识你,想跟你说话,想……”

      他停下来,看着江迟的眼睛。

      “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江迟看着他,心跳得像擂鼓。

      他应该害怕的。

      任何一个正常人,发现自己被偷拍了三年,都会害怕。

      但他不害怕。

      他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

      他不知道自己觉得什么。

      他只知道他看着江遇的眼睛,看着那些照片,看着满墙的自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

      是……

      “你不怕?”江遇问。

      江迟摇摇头。

      江遇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他又问了一遍。

      江迟还是摇头。

      江遇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江迟不知道。

      江遇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捂住了江迟的嘴。

      很轻,没什么力气。只要江迟想挣脱,一下就能挣开。

      但江迟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江遇的眼睛。

      江遇的手很暖,贴在他脸上,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你知道吗,”江遇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他看着江迟的眼睛。

      “我想过很多次,要是能把你留在我身边,就好了。不让你走,不让别人碰你,就我们两个人。我每天看着你,你每天看着我。”

      他顿了顿。

      “我想过很多次,但我从来没想过,你真的会来。”

      江迟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抬起手,覆上江遇捂着他嘴的手。

      江遇愣住了。

      江迟把他的手轻轻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你知道吗,”江迟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也等了好久。”

      江遇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

      “等一个愿意要我的人。”

      江迟说。

      “等一个不嫌我恶心的人。”

      “等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江遇的眼睛。

      “愿意把我关起来的人。”

      江遇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江迟点头。

      “你知道我不会放你走的,对吗?”

      江迟又点头。

      “你知道从今天起,你……”

      江迟没让他说完。

      他往前一步,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紧得像是一松手就会失去。

      江遇被他抱着,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两人就那么抱着,站在满墙的照片前,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站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江迟。”江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嗯。”

      “你后悔吗?”

      江迟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后悔。”他说。

      “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江迟没回学校。

      他睡在江遇的床上,江遇睡在他旁边。

      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挤。但很暖。

      他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天台,到这些话,到这个房间,到这张床。

      他想了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只想起一件事。

      江遇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而他呢?

      他等了多久?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用再等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江遇的侧脸。江遇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比过去任何一夜都好。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江遇已经不在了。

      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是他的尺码,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换上衣服,走出卧室。

      江遇在厨房里,正在做早饭。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笑了笑。

      “醒了?”

      江迟点点头。

      “洗漱一下,马上吃饭。”

      江迟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洗完脸,他回到客厅。江遇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粥,煎蛋,还有几碟小菜。

      两人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江遇忽然说:“你今天别去学校了。”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跟老师请假,”江遇说,“就说你身体不舒服。”

      江迟又点头。

      两人继续吃饭。

      吃完饭,江遇收拾碗筷,江迟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间卧室的门。

      门开着,他能看见墙上那些照片。从门口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部分,但已经足够多了。

      他看着那些照片,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江遇从厨房里探出头:“初一那年冬天。你站在校门口,穿着件黑色的棉袄,背着书包,看着里面。那天特别冷,你站了很久。”

      江迟想了想,想不起来。

      “我拍了三张,”江遇说,“最好的那张贴在墙上最中间。”

      江迟站起来,走进卧室,去看那张照片。

      墙上照片太多,他找了半天才找到最中间那张。

      是他,穿着黑色棉袄,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脸冻得有点红,眼睛看着镜头——不对,不是镜头,是看着学校里面。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完全不记得了。

      但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很奇怪。

      “你那时候就认识我了?”他问。

      江遇走到他身后:“不认识。但我想认识你。”

      江迟回过头,看着他。

      江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后来我就一直拍。你初一的样子,初二的样子,初三的样子。你长高了,瘦了,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你都变了,但那双眼睛没变。”

      他看着江迟的眼睛。

      “还是那么孤单。”

      江迟听着他的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遇把手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看看,”他说,“我去洗碗。”

      他走出卧室。

      江迟转回去,继续看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初一的时候,他比现在矮很多,脸也圆一点。有一张是他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初二的时候,他开始长个儿,脸也瘦了。有一张是他走在路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有人经过,都离他很远。

      初三的时候,他看起来更沉默了。有一张是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看着远处。远处有人在打球,在笑,在闹,但他只是看着。

      他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原来他是这样的。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这样的。

      他继续往后看。

      有一张是他被堵在厕所门口。三个男生围着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张照片拍得很远,像是偷拍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后看。

      有一张是他从厕所里出来,嘴角有血,衣服皱巴巴的。他一个人走在走廊上,低着头,没有人看他。

      他继续往后看。

      有一张是他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看着那棵树。那时候应该是春天,树上有花,白色的,小小的。他仰着头看着那些花,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完全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那个小花园。他经常去那儿,因为没人。他可以一个人待着,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继续往后看。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

      他看到自己从初一长到现在,看到自己被欺负、被打、被孤立,看到自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发呆。

      他看了很久很久。

      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是前几天拍的。

      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亮,亮得跟之前所有照片都不一样。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那是什么时候。

      那是江遇转来之后。

      那是他不再一个人之后。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看完了?”

      江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迟回过头,看见江遇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江迟点点头。

      “什么感觉?”

      江迟想了想,然后说:“原来我长这样。”

      江遇笑了。

      “还有呢?”

      江迟又想了想。

      “原来你看了我这么久。”

      江遇的笑容淡了一点,变成了一种很深的、他看不懂的表情。

      “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你这么久吗?”江遇问。

      江迟摇头。

      江遇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因为,”他说,“你跟我一样。”

      江迟看着他。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跟我一样。一样的孤单,一样的没人要,一样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一样的,在等一个人。”

      他看着江迟的眼睛。

      “我在等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你也是,对吧?”

      江迟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江遇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伸手,把江迟拉进怀里。

      “那现在,”他说,“我等到了。”

      江迟被他抱着,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伞下,他第一次离江遇那么近。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身上很暖。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暖。

      那是家。

      那天下午,江遇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是那间旧书店。

      老板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看书。

      江遇带着江迟走到最后一个书架,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本书。

      是那本《人性的枷锁》。

      他翻到扉页,给江迟看那行字:

      “给江遇——愿你挣脱所有枷锁。”

      “你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吗?”他问。

      江迟摇头。

      江遇看着他,然后说:“我自己。”

      江迟愣住了。

      “我十三岁那年买的这本书,在扉页上写了这句话。”江遇说,“后来弄丢了,一直想再买一本。”

      他把书递给江迟。

      “现在送给你。”

      江迟接过书,看着那行字。

      愿你挣脱所有枷锁。

      他抬起头,看着江遇。

      “可是,”他说,“我没想挣脱。”

      江遇愣了一下。

      江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被锁住。”

      江遇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把那本书拿回去,放回书架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本书,递给江迟。

      江迟接过来一看,是《局外人》。

      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

      “给江迟——愿你找到你的同类。”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抬起头,看着江遇。

      江遇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温柔。

      “找到了吗?”他问。

      江迟点头。

      找到了。

      他找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江遇家。

      吃完饭的时候,江迟不小心打翻了杯子。水洒了一桌,也洒在江遇的衣服上。

      “对不起对不起——”江迟赶紧站起来,去找纸巾。

      江遇低头看着自己被水打湿的衣服,笑了笑:“没事,我去换一件。”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江迟在外面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江遇没出来。

      江迟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卧室走。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墙上还是那些照片,但跟白天不一样。

      照片中间,多了一行字。

      是用红色的笔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

      “江迟,欢迎回家。”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

      很轻,没什么力气。只要他想挣脱,一下就能挣开。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那双手捂着他。

      江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暖:

      “现在,你被我抓住了。”

      江迟闭上眼睛。

      他抬起手,覆上江遇的手背。

      然后他笑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地笑。

      “我早就被你抓住了。”他说。

      从你第一次看见我的那一刻起。

      从你拍下我第一张照片的那一刻起。

      从你站在天台上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起。

      我早就被你抓住了。

      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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