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南再瑾

4、沈遇 江迟醒来的

　　江迟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江遇的房间。

　　江遇的床。

　　江遇的……囚笼。

　　他翻了个身，看向旁边。床铺是空的，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窝里还残留着温度。他伸手摸了摸那个枕头，然后把手收回来，抱在怀里。

　　枕头上有一股味道，很淡，像阳光晒过的衣服，又像雨后青草的气息。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听见门开了。

　　“醒了？”

　　江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江迟抬起头，看见他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粥、煎蛋、还有一杯牛奶。

　　“几点了？”江迟问，声音还有点沙哑。

　　“九点半。”江遇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

　　江迟坐起来，接过托盘。粥还是热的，煎蛋金黄，牛奶冒着热气。他低头看着这些，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昨天，他还站在天台上想跳下去。

　　今天，他坐在这里，被一个人照顾着。

　　“发什么呆？”江遇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快吃，一会儿凉了。”

　　江迟回过神，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快化在汤里了，入口即化。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江遇问。

　　江迟点头。

　　江遇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江迟愣了一下，但没躲。

　　他就那么坐着，任由那只手在他头顶揉来揉去。

　　喝完粥，吃完煎蛋，喝完牛奶。江遇把托盘拿走，然后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江遇开口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江迟想了想，然后问：“那些照片……你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初一那年冬天。”江遇说，跟昨天一样的回答。

　　“可是，”江迟顿了顿，“我们不是才认识一个月吗？”

　　江遇看着他，没说话。

　　江迟又问：“你说你拍了三年，那你……以前就认识我？”

　　江遇还是没说话。

　　江迟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就换了个问题：

　　“你为什么叫江遇？你以前叫什么？”

　　江遇的眼睛动了动。

　　他看着江迟，目光很深，深得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江迟点头。

　　江遇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江遇开口了。

　　“我以前，”他说，“叫沈遇。”

　　沈遇。

　　江迟听见这两个字，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遇。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但想不起来。

　　“沈遇，”江遇继续说，“沈阳的沈，遇见的遇。”

　　他看着江迟，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小时候住在城西的老小区，四号楼，三楼，301。”

　　江迟愣住了。

　　城西的老小区。四号楼。三楼。301。

　　那是……

　　那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我六岁那年，隔壁搬来一家三口，”江遇说，“夫妻俩带着一个四岁的小男孩。那小男孩很乖，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看见我就笑。”

　　江迟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那时候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每天放学回家，就能看见那个小男孩坐在楼梯口等我。他看见我就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喊我‘遇遇哥哥’。”

　　江迟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后来我教他写名字，他写不好，‘迟’字总是写歪。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他学会了，高兴得跳起来，说‘遇遇哥哥最好了’。”

　　江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梦。

　　“再后来，我爸妈离婚，我妈带我出国。走的那天，那个小男孩追出来，拉着我的书包不让我走。他哭得很厉害，说‘遇遇哥哥不要走’。我蹲下来抱他，跟他说‘等我回来’。”

　　他看着江迟，眼眶有点红。

　　“我让他等我，可我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江迟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想起那个总是坐在楼梯口等他的大哥哥。想起那只握着他手教他写名字的手。想起那个说“等我回来”的人。

　　他以为他忘了。

　　原来他没忘。

　　原来他一直记得。

　　只是那些记忆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得他以为它们不存在。

　　可现在，那些记忆全都涌了上来。

　　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笑。

　　全都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他看着江遇，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变了。

　　都变了。

　　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温柔，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你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江遇看着他，点头。

　　“是我。”

　　江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江遇，看着这个从小陪着他的人，这个说“等我回来”的人，这个一走就是十几年的人。

　　他的眼眶越来越酸，酸得快要撑不住了。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你怎么……”

　　“怎么现在才来？”江遇接过他的话。

　　江迟点头。

　　江遇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迟。

　　“我妈带我出国后，我们住在加州一个小镇上。那边没什么华人，学校里只有我一个亚洲人。一开始语言不通，天天被欺负。后来慢慢好了，但我一直想着回来。”

　　他顿了顿。

　　“我想着你还在等我。我想着，等我能自己回来了，就回来找你。”

　　“可是……”江迟说，“你为什么要改名？”

　　江遇看着他，目光很深。

　　“因为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江迟愣住了。

　　“城西那个小区拆迁了。我去找过，什么都没了。”江遇说，“我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你后来去了哪里。你爸妈离婚了，你跟了你爸，但你爸也不怎么管你。你转了好几次学，最后来了这儿。”

　　他顿了顿。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是高中生了。你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穿着黑色的棉袄，背着书包，看着里面。就跟小时候一样。”

　　“我不敢直接去找你。我怕你不记得我了。我怕你觉得我陌生。我怕……”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怕你问，为什么现在才来。”

　　江迟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又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拼起来。

　　原来他一直在找他。

　　原来他一直记得。

　　原来他没忘。

　　“所以你改名了？”他问。

　　江遇点头。

　　“我想重新认识你。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走到你身边。等你慢慢接受我了，再告诉你我是谁。”

　　他看着江迟，眼眶红红的。

　　“可我没想到，你会被欺负成这样。”

　　江迟低下头，没说话。

　　“我来的第一天就看见了。那些人推你，骂你，你一声不吭。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小时候一样，什么话都不说。”

　　“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江遇伸出手，捧起江迟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可我还是没保护好你。那天你去天台的时候，我差点……”

　　他说不下去了。

　　江迟看着他，看见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从来没见过江遇这样。

　　从来没见过。

　　他一直以为江遇是那个救他的人，是那个强大的人，是那个不会脆弱的人。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江遇也会怕，也会难过，也会差点哭出来。

　　“我没事。”江迟说。

　　他伸手，覆上江遇的手背。

　　“我在这儿。”

　　江遇看着他，眼眶里的那些东西终于掉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江迟的肩膀里。

　　江迟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就像小时候，江遇抱着他那样。

　　那天下午，他们没出门。

　　就待在房间里，躺在床上，聊天。

　　江遇讲他在国外的事。讲那个小镇，讲那些欺负他的同学，讲后来交到的朋友，讲他一个人偷偷学中文，讲他每天翻江迟可能出现的社交账号。

　　“你居然有社交账号？”江迟问。

　　江遇笑了：“就一个，什么都没发过。但我每天都会去看看。”

　　江迟想了想，问：“你怎么找到的？”

　　“你名字太特别了。”江遇说，“一搜就搜到了。”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那个账号……其实是想找你的。”

　　江遇愣住了。

　　“小时候，你说等我回来。我就一直等。后来搬家了，转学了，我还是等。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但我还是等。”

　　江迟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后来有手机了，我就注册了那个账号，取名叫‘等一个人’。我也不知道在等谁，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还在等。”

　　江遇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这么久。”

　　江迟摇摇头。

　　“等到了就行。”

　　江遇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江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这样靠在江遇怀里过。

　　那时候江遇的怀抱就是这样，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十几年过去了，还是没变。

　　“江遇。”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叫江遇？”

　　江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要遇见你。”

　　江迟愣了愣。

　　“我改名字的时候，想了很久。姓什么，叫什么，都得想。后来我想，不管姓什么，名一定要叫‘遇’。”

　　他低下头，看着江迟。

　　“因为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遇见你。”

　　江迟听着他的话，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着江遇。

　　江遇也看着他。

　　两人就那么看着，很久很久。

　　然后江迟忽然笑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你傻不傻？”他说。

　　江遇也笑了：“傻。为你傻的。”

　　江迟把脸埋回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他想，原来被人等着，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人找到，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人爱着，是这种感觉。

　　真好。

　　晚上，江遇做了饭。

　　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

　　江迟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有点发愣。

　　“你怎么会做这么多？”他问。

　　江遇一边盛饭一边说：“在国外学的。那边中餐馆太贵，想吃就只能自己做。”

　　他把一碗饭放在江迟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看好不好吃。”

　　江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适口。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江遇笑了：“那就多吃点。”

　　两人开始吃饭。

　　江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在学校食堂，他都是随便打点东西，凑合着吃。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就吃一顿。

　　但现在，他面前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的，全是给他做的。

　　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怎么了？”江遇问，“不好吃？”

　　江迟摇头，使劲眨了眨眼：“没，好吃。”

　　江遇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江迟旁边，蹲下来，平视着他。

　　“以后，”他说，“每天都给你做。”

　　江迟看着他，眼眶里的那些东西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但越擦越多。

　　江遇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哭吧。”他说，“以后想哭就哭，不用憋着。”

　　江迟靠在他肩膀上，终于放声哭出来。

　　他哭了好久好久。

　　哭这些年受的委屈，哭那些被打的日子，哭那些一个人发呆的时光，哭那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回来了。

　　江遇一直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抱着。

　　等他哭够了，江遇才松开他，拿纸巾给他擦了擦脸。

　　“好点了吗？”

　　江迟点点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江遇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子，跟我小时候养的那只兔子一模一样。”

　　江迟愣了愣：“你养过兔子？”

　　“嗯，后来死了，我哭了好几天。”

　　江迟听着，忽然问：“那你后来还养吗？”

　　江遇摇摇头：“不养了。死的时候太难受了。”

　　他看着江迟，眼睛里有光。

　　“不过现在养了只别的。”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

　　他低下头，脸有点红。

　　江遇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两人继续吃饭。

　　江迟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拍我的？”他问。

　　江遇想了想：“初一那年冬天，你站在校门口那天。”

　　“那天就拍了？”

　　“嗯。本来只想拍一张，留个纪念。但拍完之后，忍不住想拍第二张。然后第三张，第四张……”

　　他顿了顿。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江迟听着，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你拍了那么多，都存着？”

　　“嗯。电脑里，手机里，还有墙上的。”

　　江迟想了想那张墙，问：“那面墙，你贴了多久？”

　　“从找到你那天开始。”江遇说，“一开始只有几张，后来慢慢多了，就全贴上去了。”

　　他看着江迟，笑了笑。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看看那些照片。就像看着你长大一样。”

　　江迟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

　　不是害怕。

　　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你就不怕被别人看见？”他问。

　　“不会。”江遇说，“这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没人会来。”

　　“那你爸妈呢？”

　　江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在国外，我爸……很久没联系了。”

　　江迟看着他，没再问。

　　他想起江遇说过，他爸妈离婚了，他跟着妈妈出国。

　　跟他一样。

　　他也是爸妈离婚，谁也不管他。

　　原来他们真的这么像。

　　吃完饭，江遇去洗碗。江迟坐在沙发上，发着呆。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他没看，只是听着那些声音，想着自己的事。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那个大哥哥，想起那只握着他的手，想起那句“等我回来”。

　　他想起后来搬家，转学，一个人。

　　他想起那些被欺负的日子，那些一个人发呆的时光，那些站在窗边想着“如果跳下去会怎样”的夜晚。

　　他想起那天在天台上，风很大，他站在栏杆边，往下看。

　　然后他想起江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迟。”

　　他想起江遇说：“下来。”

　　他想起江遇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你的吗？”

　　他想起那些话，那些照片，那个房间，那句“欢迎回家”。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躺在这张沙发上，被江遇抱着。

　　他想起自己说：“我早就被你抓住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原来等了这么久，等的是这个人。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找他。

　　原来他一直没忘。

　　“笑什么呢？”

　　江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江迟回过神，看见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两个苹果。

　　“没。”江迟说。

　　江遇把一个苹果递给他，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一起啃苹果。

　　苹果很甜，汁水很多。江迟咬一口，嚼一嚼，咽下去。

　　“江遇。”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还会走吗？”

　　江遇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他。

　　“不走了。”他说。

　　“真的？”

　　“真的。”

　　江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江遇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找了这么久才找到你，怎么可能再走？”

　　江迟听着这话，心里暖暖的。

　　他把头靠过去，靠在江遇肩膀上。

　　两人就那么靠着，啃着苹果，看着电视。

　　电视里还在放那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江迟听着那些笑声，忽然觉得，自己也想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笑的感觉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江迟躺在他那边，看着天花板。

　　江遇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

　　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

　　“江遇。”江迟忽然开口。

　　“嗯？”

　　“你睡了吗？”

　　“没。”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睡不着。”

　　江遇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在想什么？”

　　江迟想了想，说：“在想今天的事。”

　　“什么事？”

　　“所有事。”

　　江遇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江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今天差点就跳下去了。”

　　江遇的呼吸停了一拍。

　　“站在那儿的时候，我想，跳下去就好了。什么都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管了。那些人，那些事，都不用再面对了。”

　　他顿了顿。

　　“然后你来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江遇的表情，但他知道江遇在看着他。

　　“你说，‘下来’。”他说，“我就下来了。”

　　江遇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手很暖，暖得他眼眶有点酸。

　　“谢谢你。”江迟说。

　　“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

　　江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他拉进怀里。

　　“不用谢。”他说，“我这辈子，就是为你来的。”

　　江迟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有力。

　　他想，原来被人抱着，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人爱着，是这种感觉。

　　真好。

　　第二天早上，江迟醒来的时候，江遇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走出卧室。

　　江遇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相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

　　“醒了？”

　　江迟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江遇把相册递给他。

　　“看看。”

　　江迟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很旧，有点模糊。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坐在楼梯口，看着镜头。

　　那是他。

　　他愣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还是他。他蹲在地上玩石子，旁边有一双脚，是成年人的。

　　第三页，他在吃饭，脸上沾着米粒，傻乎乎的。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全是他的照片。

　　小时候的。

　　他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自己，眼眶忽然有点酸。

　　“这是……”他问。

　　“你妈妈给我的。”江遇说，“我走之前，她让我带一些你的照片，说想我的时候可以看看。”

　　江迟愣了愣。

　　“我妈妈？”

　　“嗯。她那时候跟我说，小迟很喜欢你，你走了他肯定会难过。让我带些照片，等他长大了一点，可以看看。”

　　江遇顿了顿。

　　“她是个很好的人。”

　　江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他想起妈妈了。

　　想起她做的饭，她唱的歌，她抱着他说“小迟乖”。

　　想起她走的那天，她蹲下来抱着他，说“妈妈会回来看你的”。

　　后来她没回来。

　　再后来，他听说她去了别的城市，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他没怪她。

　　他早就学会了不怪任何人。

　　只是有时候会想，她还记得他吗？

　　还记得她有个儿子吗？

　　“江迟。”江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江遇。

　　江遇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妈妈一直记得你。”他说，“我去找你的时候，见过她。”

　　江迟愣住了。

　　“她跟我说，她对不起你。说她一直想回来看你，但怕你不想见她。说她每年都会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还好好的，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

　　“她说，如果你愿意，她随时都想见你。”

　　江迟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妈妈不要他了。

　　原来她没有。

　　原来她一直在等他。

　　“她……真的这么说？”他问。

　　江遇点头。

　　“真的。”

　　江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一滴泪掉在照片上，洇开一小块。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江遇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想见她就去见。”他说，“我陪你去。”

　　江迟靠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江遇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是城西那个老小区的位置。

　　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老房子都拆了，变成了一片工地，正在盖新的楼。

　　江迟站在工地外面，看着里面那些钢筋水泥，想象着当年的样子。

　　四号楼，三楼，301。

　　那是他家。

　　旁边是302，江遇家。

　　他想起小时候，他每天坐在楼梯口等江遇放学。听见脚步声，就跑过去，喊“遇遇哥哥”。

　　想起江遇教他写名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

　　想起江遇走的那天，他追出来，拉着他的书包不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想起江遇蹲下来抱他，说“等我回来”。

　　他等了。

　　等了十几年。

　　终于等到了。

　　“想什么呢？”江遇站在他旁边，问。

　　江迟回过神，看着他。

　　“在想，”他说，“我等到了。”

　　江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把江迟拉进怀里。

　　“是啊，”他说，“等到了。”

　　两人站在那片工地前，抱了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凉，但江迟不觉得冷。

　　因为江遇抱着他。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江遇家。

　　吃完饭，洗完澡，两人躺在床上。

　　江迟翻了个身，看着江遇。

　　“江遇。”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江遇想了想，说：“好好上学，考个好大学，然后跟你一起。”

　　江迟愣了愣：“跟我一起？”

　　“嗯。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江遇说，“以后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江迟听着这话，心里暖暖的。

　　“那我要是回老家呢？”

　　“跟着。”

　　“去别的城市呢？”

　　“跟着。”

　　“出国呢？”

　　“跟着。”

　　江迟笑了。

　　“你就不怕我烦你？”

　　江遇也笑了。

　　“不怕。”他说，“你烦我也跟着。”

　　江迟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遇。”

　　“嗯？”

　　“你那天在天台上说，你房间里有我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我还以为你在骗我。”

　　江遇挑了挑眉：“骗你干嘛？”

　　“就是……觉得太巧了。”江迟说，“我刚认识你，你就说拍了我三年。这怎么可能？”

　　江遇笑了。

　　“那你现在信了？”

　　江迟点点头。

　　“信了。”

　　江遇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还有什么想问的？”

　　江迟想了想，然后问：“你拍了我三年，就没想过直接来找我？”

　　江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过。”

　　“那为什么没来？”

　　“因为害怕。”江遇说，“害怕你不记得我了。害怕你觉得我奇怪。害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不想被打扰。”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先靠近你，让你认识我。等你接受我了，再告诉你我是谁。”

　　江迟听着，心里有点酸。

　　原来他也会怕。

　　原来他也没那么勇敢。

　　“那你现在不怕了？”他问。

　　江遇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不怕了。”他说，“因为你现在就在我身边。”

　　江迟看着他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他往前凑了凑，靠得更近一点。

　　“江遇。”

　　“嗯？”

　　“我也害怕。”

　　江遇愣了一下。

　　“害怕什么？”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害怕你走。”

　　江遇看着他，目光很深。

　　“我不走。”他说，“这辈子都不走。”

　　江迟听着这话，眼眶有点酸。

　　他把头埋进江遇怀里，闷闷地说：

　　“你保证？”

　　江遇抱紧他。

　　“我保证。”

　　那天晚上，江迟睡得很好。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坐在楼梯口等江遇放学。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他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快睡着的时候，听见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江遇站在他面前，笑着喊他：

　　“小迟。”

　　他跑过去，扑进江遇怀里。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江遇正看着他。

　　见他醒了，江遇笑了笑：“梦见什么了？笑得那么开心。”

　　江迟愣了愣，然后说：“梦见你了。”

　　江遇挑了挑眉。

　　江迟接着说：“梦见小时候，我在楼梯口等你。你回来了，喊我‘小迟’。”

　　江遇听着，眼神变得很温柔。

　　他伸手，把江迟拉进怀里。

　　“小迟。”他喊。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遇遇哥哥。”他也喊。

　　两人抱着，笑了很久。

　　那天是周日。

　　江遇说，今天不去打工了，在家休息。

　　江迟点点头。

　　两人吃完早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什么不重要，就是放着声音，当背景。

　　江迟靠在他肩膀上，忽然问：“江遇，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遇想了想，说：“学医吧。”

　　江迟愣了愣：“学医？”

　　“嗯。以前在国外的时候，有个邻居是医生。人特别好，帮了我们很多忙。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也要当医生，帮别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江迟。

　　“你呢？”

　　江迟想了想，说：“不知道。”

　　“没想过？”

　　“没想过。”

　　江遇看着他，没说话。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不想想以后。因为不知道有没有以后。”

　　江遇的眉头皱了皱。

　　“现在呢？”他问。

　　江迟想了想，然后说：“现在……可以想了。”

　　江遇笑了。

　　“那就慢慢想。”他说，“有的是时间。”

　　江迟点点头。

　　他靠在江遇肩膀上，看着电视里跳动的画面，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原来有个人在旁边，是这种感觉。

　　原来不用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爱着，是这种感觉。

　　真好。

　　下午的时候，江遇接了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去接的，说了几句就回来了。

　　“谁啊？”江迟问。

　　江遇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你妈妈。”

　　江迟愣住了。

　　“她……她怎么知道你的电话？”

　　“我上次去找她的时候留的。”江遇说，“她问我有没有见到你，我说见到了。她说想见见你，问你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

　　江迟低下头，没说话。

　　江遇在他旁边坐下，等着。

　　等了好久，江迟才开口。

　　“我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江遇想了想，说：“说什么都行。就说你还好，就说你有人陪了，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你想她。”

　　江迟抬起头，看着他。

　　江遇笑了笑，把手机递给他。

　　“打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江迟看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来，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江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那个声音。

　　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

　　“小迟？”

　　江迟的眼眶忽然酸了。

　　“妈。”他说。

　　那头传来一声哽咽。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江迟听着那些哭声，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掉下来。

　　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遇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怀里。

　　他就那么靠在江遇怀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听着自己妈妈的哭声。

　　原来她也想他。

　　原来她也一直在等他。

　　原来他们都在等。

　　“小迟，”那头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一点，“你……你还好吗？”

　　江迟擦了擦眼泪，说：“我挺好。”

　　“真的？”

　　“真的。”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我一直想去看你。但怕你不想见我。怕你恨我。”

　　江迟摇摇头，虽然她知道他看不见。

　　“我不恨你。”他说，“从来没恨过。”

　　那头又哭了。

　　江迟听着那些哭声，忽然觉得自己也哭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像冰化成了水，像雪化成了春。

　　“妈，”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看你。”

　　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你想见我？”

　　“嗯。”

　　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下周末。下周末我有空。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去接你。”

　　“好。”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江迟把手机还给江遇，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江遇没说话，只是揽着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着。

　　过了很久，江迟才开口。

　　“她说想见我。”

　　“嗯。”

　　“她说一直想来看我，但怕我不想见她。”

　　“嗯。”

　　“她说……”

　　他说不下去了。

　　江遇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以后，”他说，“不用再等了。”

　　江迟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周一早上，江遇说：“今天得去学校了。”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差点忘了，还有学校这回事。

　　两人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

　　走在路上的时候，江迟忽然有点紧张。

　　他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那三个人被江遇打了之后，会不会报复他？

　　那个发现他偷拍的人，会不会到处说？

　　他想着这些，脚步慢了下来。

　　江遇察觉到他的异常，停下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江迟摇摇头：“没事。”

　　江遇看着他，然后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怕？”他问。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江遇伸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听着，”他说，“以后有我在。谁再敢动你，我先动他。”

　　江迟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很坚定，很认真，像是一个承诺。

　　他忽然就不怕了。

　　“走吧。”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早高峰。门口人来人往，全是赶着上课的学生。

　　江迟和江遇并肩走进去。

　　有人回头看他们。江迟知道，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带着八卦，带着各种各样的猜测。

　　但他不在乎。

　　因为江遇在他旁边。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三个人。

　　就是那三个。

　　他们看见江遇，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领头的那个脸上还有淤青，眼睛下面青了一块，看起来挺惨。

　　江遇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三个人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们过去。

　　江迟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领头的那个小声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跟着江遇，走进教学楼，走上楼梯，走进教室。

　　坐到座位上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原来有人在旁边，是这种感觉。

　　原来不用一个人面对，是这种感觉。

　　真好。

　　上午的课，他听得进去了一点。

　　不是全听进去了，是比之前好一点。至少老师讲课的时候，他在看着黑板，不是看着窗外。

　　江遇还是坐在他前面，脊背挺得很直。

　　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对他笑笑，然后转回去。

　　江迟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想着昨晚的事。

　　想着那些照片，那些话，那个拥抱。

　　想着那句“我这辈子就是为你来的”。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下课的时候，有人来找他。

　　是那个叫林小溪的女生。

　　她站在门口，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江迟站起来，走出去。

　　“你……你还好吗？”她问。

　　江迟点点头。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江迟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她说话，就准备回去。

　　“等等。”她忽然叫住他。

　　江迟回过头。

　　她低着头，脸有点红。

　　“我……我听说你的事了。”她说，“你跟那个江遇……你们……”

　　江迟看着她，等着。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在一起了？”

　　江迟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在一起了吗？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离开江遇了。

　　永远不会。

　　他点了点头。

　　林小溪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笑了笑，说：“那……那祝你幸福。”

　　然后她转身跑了。

　　江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

　　江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迟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

　　江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女生跑远的方向。

　　“她喜欢你？”他问。

　　江迟想了想，说：“不知道。”

　　江遇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

　　“走吧，进去。”

　　两人走回教室。

　　坐到座位上的时候，江迟忽然想起林小溪刚才说的话。

　　“你们在一起了？”

　　他转过头，看着江遇的后脑勺，心里想着这个问题。

　　他们在一起了吗？

　　他想，应该是的。

　　虽然江遇从来没说过那句话。

　　但他说了另一句话。

　　“我这辈子就是为你来的。”

　　那句话，比“在一起”更重。

　　下午放学后，两人一起回江遇家。

　　走在路上的时候，江迟忽然问：“江遇，我们在一起了吗？”

　　江遇愣了一下，然后停下来，看着他。

　　江迟也停下来，看着他。

　　两人就那么站在路上，看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江遇笑了。

　　“你觉得呢？”他问。

　　江迟想了想，说：“我觉得是。”

　　江遇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你这辈子就是为我来的。”

　　江遇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你呢？”他问，“你这辈子，是为谁来的？”

　　江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为你。”

　　江遇的笑容更深了。

　　他伸手，把江迟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然后松开，继续往前走。

　　江迟跟在后面，问：“所以呢？是不是？”

　　江遇头也不回地说：“是。”

　　江迟笑了。

　　他快步跟上去，跟江遇并肩走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天晚上，江遇做了火锅。

　　说是庆祝。

　　庆祝什么，他没说。但江迟知道。

　　庆祝他们找到了彼此。

　　火锅热气腾腾的，辣油在锅里翻滚，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江迟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肉啊菜啊，忽然觉得饿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饿的感觉了。

　　“吃吧。”江遇说。

　　两人开始吃。

　　江迟吃得满头大汗，辣得直吸气，但停不下来。

　　太好吃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得这么开心过了。

　　江遇看着他，笑着给他递纸巾。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江迟接过纸巾，擦了擦汗，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遇。”

　　“嗯？”

　　“你那天在天台上说，你房间里有我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我当时以为你在骗我。”

　　江遇笑了：“现在呢？”

　　“现在信了。”

　　江遇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知道我为什么拍你吗？”

　　江迟想了想，说：“因为你认识我？”

　　“不止。”

　　江迟等着他说下去。

　　江遇放下筷子，看着他。

　　“因为我怕再把你弄丢。”

　　他说。

　　“小时候你拉着我的书包不让我走，我答应你会回来。可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找了好久好久，才找到你。”

　　他顿了顿。

　　“找到你之后，我就想，这次一定要看紧你。不能再让你不见了。”

　　江迟听着他的话，心里酸酸的。

　　原来他也在怕。

　　原来他也怕失去。

　　“我不会不见了。”他说。

　　江遇看着他。

　　江迟一字一句地说：

　　“这次，我哪儿都不去。”

　　江遇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好。”他说。

　　吃完饭，洗完碗，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江迟靠在他肩膀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遇。”

　　“嗯？”

　　“你改名叫江遇，是因为要遇见我。那我呢？”

　　江遇愣了愣：“你什么？”

　　“我的名字，江迟。”他说，“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江遇想了想，然后说：“迟到的意思。”

　　江迟愣了一下。

　　江遇接着说：“我来得太迟了。让你等了那么久。”

　　他看着江迟，眼睛里有歉意。

　　“对不起。”

　　江迟摇摇头。

　　“不迟。”他说，“刚刚好。”

　　江遇看着他。

　　江迟靠回他肩膀上，轻声说：

　　“刚刚好。”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江迟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小时候，坐在楼梯口等江遇放学。

　　他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太阳下山，等到天黑了，江遇还没回来。

　　他开始着急，开始哭，开始喊“遇遇哥哥”。

　　然后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

　　他回过头，看见江遇站在他身后，笑着看他。

　　“等很久了？”江遇问。

　　他点头。

　　江遇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对不起，来晚了。”他说。

　　他摇摇头，抱紧江遇。

　　“没关系。”他说，“等到了就行。”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江遇正看着他。

　　“梦见什么了？”江遇问。

　　江迟想了想，说：“梦见小时候等你。”

　　江遇的眼神变得很温柔。

　　“等到了吗？”

　　江迟点点头。

　　“等到了。”

　　江遇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两人就那么躺着，看着对方。

　　过了很久，江迟忽然说：

　　“江遇，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

　　江遇看着他，目光很深。

　　“不用谢。”他说，“我这辈子，就是为你来的。”

　　江迟听着这话，眼眶有点酸。

　　他往前凑了凑，在江遇脸上亲了一下。

　　江遇愣住了。

　　江迟也有点愣。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亲上去了。

　　但亲都亲了，收不回来。

　　他脸有点红，低下头，不敢看江遇。

　　然后他感觉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江遇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然后江遇亲了上来。

　　亲在他的嘴唇上。

　　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江迟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上。

　　原来被亲，是这种感觉。

　　真好。

　　那天早上，他们起得很晚。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江迟躺在床上，看着那些金线，忽然笑了。

　　江遇在旁边问：“笑什么？”

　　江迟转过头，看着他。

　　“笑我找到你了。”他说。

　　江遇也笑了。

　　他伸手，把江迟拉进怀里。

　　“我也找到你了。”他说。

　　两人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

　　终于。

　　终于。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