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遇 ...

  •   江迟发现自己做不到不看那个人。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看过谁了。在这个学校里,他早就习惯了低着头走路,垂着眼睛吃饭,把视线锁在课桌上那一亩三分地里。不看,就不会被发现;不被发现,就不会被打扰。

      但那个人不一样。

      那个人叫江遇。

      他就坐在江迟前面一排,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隔着二十几个后脑勺。可江迟总能一眼找到他。

      也许是他的背影太显眼了。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平而舒展,不像其他人那样歪七扭八地趴在桌上。他听课的时候会微微侧着头,露出一小截脖颈,皮肤很白,在窗边漏进来的阳光里,几乎有点晃眼。

      也许是他的存在感太强了。明明才来了两天,班里的人已经都知道了他。女生们课间会故意绕到他座位旁边聊天,眼睛却往他身上瞟;男生们打球会喊他一起,虽然他只笑着摆摆手说“下次吧”。就连老师点名的时候,念到“江遇”这两个字,语气都会温和几分。

      也许是……

      江迟不知道还有什么也许。

      他只知道,他的视线总是会不自觉地飘过去,飘到那个后脑勺上,飘到那截脖颈上,飘到那只握笔的手上。然后他会猛地回过神来,把目光收回,假装在看窗外的树。

      窗外的树已经秃得差不多了。冬天快到了,叶子一天比一天少,地上落了一层,被风卷着往角落里堆。

      江迟看着那些落叶,心想:真快。

      江遇来的第三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雾一样飘着。江迟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发呆。他不急,反正也没地方可去。宿舍?不回去最好。食堂?现在去太早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雨丝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块一块深色的痕迹。

      “没带伞?”

      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迟转头,看见江遇站在他旁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不大,只够遮一个人。他站在伞下,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已经被雨打湿了。

      江迟愣了愣,然后摇头:“不用,我等雨停。”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江遇看了看天,“走吧,我送你。你宿舍在哪边?”

      江迟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人。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主动跟他说“我送你”。他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站在屋檐下等雨停——哪怕等到天黑,哪怕等到全身湿透,也没人会在意。

      但现在有个人站在他面前,撑着伞,问他“你宿舍在哪边”。

      江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四号楼。”

      “巧了,我也是。”江遇笑了笑,“走吧。”

      他往台阶下走了一步,然后把伞往后举了举,让出一半的空间。江迟犹豫了一下,跟上去,站进伞下。

      伞真的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几乎贴着肩膀。江迟能感觉到江遇身上传来的温度,隔着两层校服,暖烘烘的,像个小火炉。

      他很不习惯。

      他已经很久没有离谁这么近了。那些人靠近他的时候,带来的从来不是温暖,是拳头,是脚,是推搡和嘲笑。但江遇不一样。江遇靠近他的时候,只是安静地撑着伞,一句话也不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和江遇的脚尖交替着出现在视线里。他的鞋是旧的,洗得发白,鞋底已经磨薄了;江遇的鞋是新的,干干净净的,白色的鞋面一点泥都没沾。

      “你平时都一个人?”江遇忽然问。

      江迟顿了顿,点头。

      “我也是。”江遇说,“刚来,谁也不认识。”

      江迟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很快就会认识的”,因为江遇这样的人,不可能交不到朋友。但他没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像是在恭维,而他不擅长恭维任何人。

      雨还在下。

      走到四号楼门口的时候,江遇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江迟站在楼门口,看着他,想说“谢谢”,但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江遇倒是先开口了:“你在哪个宿舍?”

      “408。”

      “我410。”江遇笑了笑,“隔壁啊。”

      江迟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那以后可以串门了。”江遇把伞收好,夹在腋下,“走吧,上去。”

      两人一起上楼。楼梯间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走到四楼的时候,江遇往右拐,江迟往左拐。

      “哎。”江遇忽然喊住他。

      江迟回头。

      “你嘴角的伤还没好?”江遇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江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角。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有点肿,摸上去硬硬的一块。

      “不用。”他说,“快好了。”

      江遇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往410走去。

      江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才慢慢走向408。

      推开门,宿舍里没人。那三个大概又出去玩了。他关上门,走到窗边,往外看。

      雨还在下。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树啊楼啊都看不真切,像蒙了一层纱。

      他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脑子里却全是刚才伞下的画面。江遇的侧脸,江遇的肩膀,江遇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也不是沐浴露。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像刚洗过的衣服晒在太阳底下。

      江迟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江迟起得很早,比平时还早。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

      外面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湿漉漉的,吸进去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他往校门口走。

      他每个周六都会出去。不是去玩,是去打工。学校附近有家小饭馆,后厨需要人洗碗,一小时十五块。他每周去两天,周六周日各四个小时,一个月能赚四百多。

      四百多不多,但够他活了。

      他父母离婚后,各自有了新家,没人管他。生活费每个月按时打到卡上,但也就仅此而已。他不怪他们,真的不怪。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也有他的。各过各的,挺好的。

      他沿着校门口那条路往前走,走了十几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再走几步,就到了那家饭馆。

      饭馆不大,门脸儿灰扑扑的,招牌上写着“老地方”三个字,油漆已经斑驳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人挺好,从不克扣他工钱,偶尔还多给他盛碗饭。

      江迟推开门,走进去。

      “来了?”老板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他,“今天早啊。”

      江迟点点头,往后厨走。

      后厨里油烟味很重,灶台上还堆着昨晚没洗完的锅碗。他系上围裙,戴上手套,开始干活。

      水是凉的。虽然老板给他准备了热水,但他舍不得多用,一般只用半盆热水兑凉水,凑合着洗。冬天最难熬,手冻得通红,指关节疼得像要裂开。但他习惯了。

      他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盘子,碗,筷子,勺子。油腻腻的,需要用洗洁精,需要用力搓,需要用清水冲两遍。

      洗着洗着,他忽然想起昨天那把伞,伞下的温暖,还有那句“你嘴角的伤还没好”。

      他的手顿了顿,然后又继续洗。

      下午两点,他下班了。

      老板照例给他盛了碗饭,上面盖着红烧肉和炒青菜。他坐在后厨角落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完。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往外走。

      走出饭馆,外面天还是阴的。他站在门口,想了想,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

      “江迟?”

      他转过头,看见江遇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正看着他。

      江迟愣住了。

      他怎么在这儿?

      江遇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江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江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沾着油渍的袖口,到他洗得发白的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你在打工?”

      江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江遇没再问。他只是看着江迟,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让人难受的东西。就是看着,像看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刚好在这里遇见的人。

      “我住附近。”江遇说,“出来买点东西。”

      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江迟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里面是几瓶饮料和一些零食。

      “走吧,一起回去?”江遇说。

      江迟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肩膀时不时会碰到。江迟每次都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但江遇好像完全不在意,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你在哪儿打工?”江遇问。

      “前面那家饭馆。”江迟说,“洗碗。”

      “累吗?”

      江迟想了想,摇头:“还好。”

      江遇笑了笑:“我暑假也打过工,在奶茶店,站一天腿疼得要命。后来不干了。”

      江迟听着,没说话。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平时的聊天,对他来说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被人问,习惯了不回答。但江遇问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想说点什么。

      “你……为什么转学?”他问出口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遇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我爸工作调动,就跟着来了。”

      江迟点点头。

      “你呢?”江遇问,“你是一直在这儿?”

      “嗯,从初一开始。”

      “那你对这儿挺熟的吧?”

      “……还行。”

      “那以后有时间带我转转?”江遇笑着看他,“我这人路痴,昨天差点在教学楼里迷路。”

      江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他只是点点头,说:“好。”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开始飘起小雨。细细的,像昨天那样。

      江遇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从袋子里拿出那把黑伞,撑开。

      “过来。”他说。

      江迟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进伞下。

      还是那么小,还是那么挤,还是那么暖。

      两人往宿舍楼走。

      走了几步,江遇忽然说:“你下次打工是什么时候?”

      “明天。”

      “几点?”

      “早上八点。”

      江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到四号楼门口,江遇收了伞。两人上楼,在四楼走廊分开。

      “明天见。”江遇说。

      江迟愣了愣,然后点头:“明天见。”

      他走进408,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外面雨声沙沙,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窗户。

      周日早上,江迟照常出门。

      走出楼门的时候,他看见江遇站在门口,撑着那把黑伞。

      他愣住了。

      “走吧。”江遇说,“我正好也要出去。”

      江迟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但话没说完,江遇已经走过来,把伞举到他头顶。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遇往另一个方向走。江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然后才转身往饭馆的方向走。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脑子里全是早上那一幕。

      江遇是故意的吗?

      还是真的刚好要出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第一次有人在校门口等他。

      周一早上,江迟到教室的时候,江遇已经在了。

      他坐在座位上,回头看了江迟一眼,笑了笑,然后转回去。

      江迟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前面那个后脑勺,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江迟本来在发呆,忽然听见老师喊了一个名字:

      “江遇,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江遇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看了看题,然后开始写。

      写得很流畅,一行一行的,步骤清晰,字迹工整。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粉笔放下,回头看了老师一眼。

      老师点点头:“很好,思路很清晰。下去吧。”

      江遇回到座位。

      老师看了看黑板上的解答,然后说:“这道题其实有点难度,能想到这个解法的不多。江遇同学刚转来就能做出来,很不错。”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江迟听见后面有人说:“学霸啊这是。”

      他盯着黑板上的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草稿本。

      他其实也会做。

      他早就做完了。在老师刚把题目抄到黑板上的时候,他就在心里过了一遍,三种解法,这是最简单的那种。

      但他没举手。

      他从来都不举手。

      他不想被注意到,不想被老师点名,不想站起来的时候被所有人盯着看。他只想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不被任何人看见。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遇回过头来。

      “刚才那道题,”他说,“你会做吗?”

      江迟愣了愣,然后点头。

      “几种解法?”

      “三种。”

      江遇的眼睛亮了亮:“第三种的辅助线怎么加的?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江迟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张纸,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图。他把辅助线画出来,在旁边标了几个角,然后递过去。

      江遇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说,“我想复杂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铅笔盒里。

      江迟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一张草稿纸,有什么好留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迟照例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他刚吃了几口,就看见江遇端着托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这儿没人吧?”江遇问。

      江迟摇摇头。

      江遇坐下来,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快,但不急,一口一口的,看起来很从容。江迟低着头,继续吃自己的。

      周围有人看过来。江迟知道,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他没抬头,只是继续吃。

      “下午什么课?”江遇问。

      “体育。”江迟说。

      “体育好,”江遇笑了笑,“可以活动活动。”

      江迟没说话。

      体育课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体育课要分组,要组队,要跟别人一起。而他,从来都是被剩下的那个。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操场上,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集合。江迟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

      “今天测一千米。”老师说,“跑完自由活动。”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江迟没出声。一千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跑得挺快的。但跑得快也没用,跑完了一样是站着发呆,等下课。

      男生们分批次站到起跑线上。江迟在第三组,站在最边上。

      哨声响,他跑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他跑得不快不慢,保持着匀速。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已经是最前面那个了。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听见老师在报时间:“三分二十七秒。”

      他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跑挺快啊。”

      他抬头,看见江遇站在旁边,也是刚跑完的样子,额头上有点汗。

      江迟愣了愣,然后站直身体。

      “你多少?”江遇问。

      “三分二十七。”

      江遇吹了声口哨:“比我快。我三分三十五。”

      江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次一起跑?”江遇说,“有个伴儿,跑着没那么累。”

      江迟看着他,然后点头。

      跑完步,自由活动。男生们有的去打篮球,有的去踢足球,有的三三两两坐在草地上聊天。

      江迟一个人走到操场边的双杠那儿,靠着双杠站着。

      他不打球,不踢球,也不会跟人聊天。他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的人。

      “你怎么不去打球?”

      江遇又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江迟。

      江迟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不想打。”他说。

      “那你想干什么?”江遇在他旁边站定,拧开瓶盖喝水。

      江迟想了想,摇头。

      江遇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他说,“真有意思。”

      江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就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操场上的热闹。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江遇忽然说:“你周末还去打工吗?”

      江迟点头。

      “那下周我也去。”江遇说,“跟你一起。”

      江迟转过头,看着他。

      江遇笑了笑:“我也得赚点零花钱。家里给的太少,不够花。”

      江迟看着他的笑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周五晚上,江迟在宿舍里做作业。

      那三个人都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一道一道地做题。

      数学,物理,化学。他做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手自动就在纸上写。写完了,对一下答案,全对。然后翻到下一页。

      做到一半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那三个人回来了。

      他们满身酒气,脸喝得通红,一进来就嚷嚷。看见江迟在,领头的那个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桌上。

      “哟,好学生做作业呢?”

      江迟没抬头,继续写。

      “跟你说话呢,聋了?”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作业本抽走了。

      江迟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那人拿着他的作业本,翻了翻,然后嗤笑一声:“都做对了?学霸啊?”

      另外两个人笑起来。

      “学霸怎么了?学霸不照样是条狗?”

      “就是,狗还知道叫两声呢,他连叫都不会叫。”

      江迟站起来,伸出手:“把本子还我。”

      那人看着他,挑了挑眉:“想要?来拿啊。”

      他把本子举高,举到江迟够不着的地方。

      江迟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目光很平,很静,像一潭死水。

      那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骂了句什么,把本子摔在他脸上。

      “拿着你的破本子滚远点。”

      江迟弯腰捡起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桌上。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做作业。

      那三个人大概觉得没意思,骂骂咧咧地爬上床,很快打起了呼噜。

      江迟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本子,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看着天花板,想起刚才那一幕。

      狗。

      他确实是条狗。不会叫的狗。

      可狗也有牙齿,也会咬人。

      只是他的牙齿,好像早就被拔光了。

      周六早上,江迟出门的时候,江遇已经等在楼门口了。

      还是那把黑伞,还是那个笑容。

      “走吧。”江遇说。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走到校门口,江遇往另一个方向走。江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江遇。”

      江遇回过头。

      江迟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只说出来一句:

      “下午几点回来?”

      江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四点左右吧。”他说,“你呢?”

      “我也是四点。”

      “那到时候在这儿见?”江遇说,“一起回去。”

      江迟点头。

      江遇挥挥手,转身走了。

      江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才往饭馆的方向走。

      下午四点,江迟走出饭馆的时候,天还在下雨。

      他往校门口走,走到早上分开的地方,站住。

      雨越下越大,他没带伞,只能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躲着。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一辆一辆的车,看着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流向下水道。

      四点十分,四点二十,四点三十。

      江遇没来。

      江迟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心想:他大概是忘了。或者,他本来就没打算来。或者,他只是在逗自己玩。

      谁会真的想跟他一起回去呢?

      他低下头,准备往雨里走。

      “江迟!”

      他抬起头,看见江遇从雨幕里跑过来,跑得很快,溅起一路水花。他跑到屋檐下,喘着气,身上湿了大半,头发滴着水。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那边堵车了,我等了半天没等到公交,跑回来的。”

      他看着江迟,笑了笑:“等很久了吧?”

      江迟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没,”他说,“刚出来。”

      江遇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然后撑开伞。

      “走吧,回去。”

      两人走进雨里。

      伞还是那么小,但江迟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挤了。

      周一的早读课,江迟正在背英语单词,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江迟,有人找。”

      他抬起头,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女生有点眼熟,好像是隔壁班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

      女生看见他,脸有点红,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就跑。

      江迟低头一看,是一个信封,粉色的,封口贴着一颗心形的贴纸。

      情书?

      他愣住了。

      旁边有人看见了,起哄地“哦”了一声。江迟没理他们,拿着信封回到座位上。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那颗心形贴纸,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前面的人忽然回过头来。

      “谁给的?”江遇问。

      江迟摇摇头:“不知道。”

      “打开看看。”

      江迟犹豫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很秀气:

      “江迟同学,你好。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学习很好,跑步也很快,虽然你不怎么说话,但我觉得你特别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交个朋友吗?——三班林小溪”

      江迟看着这几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喜欢他?

      这怎么可能?

      “写的什么?”江遇问。

      江迟把信纸递给他。

      江遇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笑了。

      “不错啊,”他说,“有人表白了。”

      江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塞进书包。

      “你不回信?”江遇问。

      “不回。”江迟说。

      “为什么?”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什么好回的。”

      江遇看着他,没再问,转回身去。

      江迟看着窗外的那棵树,心想:喜欢他?不可能的。没有人会真的喜欢他。这大概又是一个恶作剧,过两天就会有人跳出来说“你还真信了?哈哈哈哈”。

      他等着那一天。

      可那一天没来。

      过了两天,那个女生又来了。这回她没塞东西就走,而是站在门口,看着他出来。

      “江迟同学,”她说,声音小小的,“你看了我的信吗?”

      江迟点头。

      “那你……”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江迟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为什么要喜欢我”,想说“这是不是恶作剧”,想说“你别骗我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女生被他看得脸更红了,低下头,攥着衣角。

      “我……”江迟终于开口,“我不知道。”

      女生愣了愣,然后笑了。

      “没关系,”她说,“你不用现在回答。你慢慢想。”

      她转身跑开了。

      江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回到教室,江遇回过头来,看着他。

      “怎么样?”

      江迟摇摇头,坐下来。

      江遇没再问,只是转回去,继续看书。

      江迟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问问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但他没问出口。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江遇忽然回过头来。

      “明天还去打工吗?”

      江迟点头。

      “那老地方见。”江遇说。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老地方”是指校门口。

      “好。”他说。

      周六早上,江迟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遇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早。”江遇说。

      “早。”

      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分岔路口,江遇忽然说:“今天我跟你走。”

      江迟愣住了:“什么?”

      “我去你打工那家饭馆看看,”江遇说,“要是他们也招人,我就也在那儿干。”

      江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江遇已经往前走了。

      他只好跟上去。

      两人走到“老地方”饭馆门口,推门进去。

      老板正在擦桌子,看见江迟,笑了笑:“来了?”

      然后他看见江遇,愣了一下:“这是?”

      “我同学,”江迟说,“他想问问这儿还招不招人。”

      老板打量了江遇一眼,然后笑了:“小伙子长得挺精神。招,怎么不招?后厨缺个打杂的,愿意干吗?”

      江遇点点头:“愿意。”

      “那行,明天开始?”老板说,“一小时十五,跟小迟一样。”

      “好,谢谢老板。”

      江遇回头看了江迟一眼,笑了笑。

      江迟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什么,但就是有点不一样。

      两人往后厨走。

      走到后厨门口,江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江遇。

      “你为什么……要在这儿干?”他问。

      江遇看着他,歪了歪头:“赚钱啊,还能为什么?”

      江迟看着他,没说话。

      江遇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走吧,进去吧。”

      两人一起走进后厨。

      周日晚上,江迟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这两天的事。江遇跟他一起洗碗,一起吃饭,一起下班,一起走回来。江遇会在休息的时候跟他聊天,问他平时都做些什么,喜欢看什么书,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他都一一回答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回答。平时他不爱说话的,平时他懒得理人的。但江遇问他,他就想说。

      好像憋了很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的对象。

      他看着天花板,想起江遇的笑容,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说“走吧”时的语气。

      然后他忽然想起那个叫林小溪的女生。

      她把信给他,是想跟他做朋友。

      那江遇呢?

      江遇也想跟他做朋友吗?

      还是……只是因为他刚好坐在他后面,刚好跟他一个宿舍楼,刚好也想去打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睡吧。

      可他还是睡不着。

      周一早上,江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袋子,透明的,里面装着几颗糖。

      他愣住了,拿起来看了看,没有字条,没有署名。

      他回头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他。

      他把袋子放下,坐下来。

      江遇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然后笑了笑:“谁送的?”

      江迟摇头:“不知道。”

      “打开看看。”

      江迟打开袋子,拿出一颗糖。是水果糖,草莓味的。

      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他含着那颗糖,看着窗外的那棵树,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周三下午,体育课。

      跑完一千米,江迟和江遇照例站在双杠旁边喝水。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砰的。

      江迟看着那边,忽然听见江遇问:“那个女生后来还找你吗?”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林小溪。

      “没有。”他说。

      “你不打算回她?”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江遇看着他,没说话。

      江迟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过了一会,忽然说:“我不相信有人会喜欢我。”

      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江遇听见了。

      “为什么?”江遇问。

      江迟没回答。

      他没法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没人喜欢”,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是怪胎”,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所有人都讨厌我”。

      他只是沉默着,看着手里的水瓶。

      过了一会儿,江遇忽然说:“我觉得你挺好的。”

      江迟抬起头,看着他。

      江遇笑了笑:“真的。你不烦人,不吵,不装,做自己的事,不打扰别人。我觉得挺好。”

      江迟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然后说:“谢谢。”

      江遇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该集合了。”

      两人往操场中间走。

      江迟走在江遇旁边,心里想: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觉得我挺好的?

      周五晚上,江迟一个人在宿舍里做作业。

      那三个人又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他乐得清静,一个人坐着,一道一道地做题。

      做到一半,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以为是那三个人回来了,没抬头。

      但进来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见江遇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他问。

      江遇走进来,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410太吵,有几个打牌的,过来躲躲。”

      江迟点点头,继续做题。

      江遇坐在旁边,也没说话,就看着他做。

      过了一会儿,江遇忽然说:“你做得真快。”

      江迟顿了顿,然后说:“习惯了。”

      “你成绩肯定很好吧?”

      “还行。”

      “年级第几?”

      江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第一。”

      江遇吹了声口哨:“学霸啊。”

      江迟没说话,继续做题。

      江遇看着他,忽然说:“你干嘛不去参加竞赛?数学、物理那种。”

      江迟摇摇头:“不想。”

      “为什么?”

      江迟没回答。

      他没法说“因为参加竞赛要被选上去集训,集训要跟很多人待在一起,我不想跟人待在一起”。他没法说这些。

      江遇也没再问。

      他就那么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江迟做题。

      台灯的光照在两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江迟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他平时都是一个人做题的。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前,对着这盏台灯,从晚上七点做到十点,然后关灯睡觉。没有人陪他,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可现在有人了。

      他写几行,就会不自觉地往旁边看一眼。江遇坐在那儿,有时候看他做题,有时候低头看手机,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不管他在做什么,他都在那儿。

      江迟忽然觉得,这种感觉挺好的。

      做到九点半的时候,他做完了。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江遇也站起来:“做完了?”

      “嗯。”

      “那走吧,去小卖部?我请客。”

      江迟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两人下楼,往小卖部走。

      夜里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路照得昏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小卖部还开着,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江遇进去挑了两瓶饮料,一包薯片,然后付了钱。

      两人走出小卖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江遇把一瓶饮料递给江迟,是草莓味的。

      江迟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甜的,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淌。

      江遇撕开薯片袋子,递过来。江迟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两人就那么坐着,喝着饮料,吃着薯片,看着对面的宿舍楼。楼里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有人影走来走去。

      “你说,”江遇忽然开口,“人为什么要交朋友?”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觉得,”江遇说,“是因为一个人太累了。”

      他转过头,看着江迟:“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做所有事,太累了。有个人陪着,就没那么累。”

      江迟看着他,没说话。

      江遇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看对面。

      江迟也转回去,继续喝饮料。

      他想着江遇的话。

      有个人陪着,就没那么累。

      是这样吗?

      他不知道。他没试过。

      但现在,他好像正在试。

      喝完饮料,吃完薯片,两人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江遇在410门口停下来。

      “明天见。”他说。

      江迟点点头:“明天见。”

      他往408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江遇喊他:

      “江迟。”

      他回过头。

      江遇站在410门口,看着他,笑了笑:“晚安。”

      江迟愣了愣,然后说:“晚安。”

      他走进408,关上门,靠在门上。

      外面很安静。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

      对面的楼,远处的树,天上的星星。都跟以前一样。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他站了很久,然后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要去打工,想着江遇也会去,想着他们可以一起走,一起洗碗,一起吃饭,一起回来。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点期待今天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了。

      起床,洗漱,换衣服。他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出去。

      江遇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把黑伞,看见江迟出来,笑了笑。

      “早。”

      江迟点点头:“早。”

      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楼门口,江遇撑开伞。天没下雨,但他还是撑着。

      “太阳太大了,”他说,“遮遮。”

      江迟看着那把伞,心想:太阳在哪呢?天明明是阴的。

      但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进伞下,跟江遇一起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遇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走吧。”

      两人往饭馆的方向走去。

      江迟走在江遇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有个人陪着,就没那么累。

      好像是真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