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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夜探 ...

  •   第三章夜探
      八月十七,丑时。
      霜月西起,星子寥落。
      风裹着一股焦臭味,不是草木烧过的味道,更像是尸体土里沤烂了再被焚烧,血腥和焦糊气夹杂着往外渗。
      黑底红边的北齐军旗插在原北境军驻地,巡夜甲士分队而行,甲叶相触,发出一声声脆响。
      营地外三十步,一道浅沟。沟底伏着两个黑衣人影,面容掩在黑布之中。
      穆先生盯着巡夜甲士走了两轮,默数步点,待最后一名甲士拐角,才抬手示意。
      两人刚要动,营帐后忽然传来几声犬吠,紧跟着一阵锁链哗啦响。
      甲士们脚步顿住,高举火把,亮光一寸寸扫过沟沿。
      穆先生一把按住侍从肩背,两人压得更低,脸几乎贴进泥里。
      甲士检查了片刻,没发现什么,转身走了。
      两人趁这间隙一前一后掠出,伏进下一片暗处。
      营地里又有动静。一队甲士正往营外走,中间护着个黑袍人。
      穆先生眉心拧了一下,身体瞬间绷紧。
      那人低着头,兜帽压得很低,面容被完全遮掩。他忽然顿了一下,头微微侧过来,往这边暗处扫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了。
      侍从察觉到穆先生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问道:“怎么?”
      穆先生挥手打断,低声道:“走。”
      不过几息,两人闪进一架北境军辕车阴影里。辕车歪倒在地,车辙半埋进泥土,旗杆折断,被随手弃在一旁。
      这一小片,是北境军残军的聚集地,四面被齐军营帐围死。
      高处箭楼上人影来回走动,弩机架着,始终朝向这里。
      战士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旁。篝火烧得不旺,冒着呛人的白烟。
      有人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有人靠着车轮,眼睛睁着,眼神涣散;有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一个老兵忽然开口:”咱们……算什么?”
      没人回答。
      有人开始抽泣,闷在嗓子眼里,像是怕被人听见。
      一名身穿梁将甲胄的武将,被齐军和梁军甲士一同簇拥着经过,战士见到他,纷纷起立,神情僵硬。
      穆先生眼神怔住,韩勇!目光紧锁在他腰间挂着的黑金令牌上——北境军帅令,见令牌如见元帅。
      一名士兵悄悄捡起地上的大梁战刀,猛地冲出来,怒吼道:“国贼!”
      刀向着韩勇直劈而来。
      韩勇身形未动。护卫他的甲士扑上去,那人被按在泥里,刀磕在石头上,刃口崩了一个豁。
      那是个年轻的梁兵,看着不到二十,脸上全是泥和雨水。他口中不停骂着“国贼!”,扭动着身体拼命挣扎,很快没了动静。
      韩勇陡然拔剑,狠狠刺向士兵胸口,几滴血飞溅到脸上。
      “吊起来,示众。”
      回剑入鞘,他将脸一抹,左颊上留下几道血痕,径直向营帐走去。
      侍从按捺不住,看向穆先生。
      穆先生伏在阴影里,喉结上下动了动,眸底一片冰寒,侧过头去不再看。
      营地巡逻间隔、换岗节拍、箭楼盲区……
      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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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勇已行至梁军帅账。
      他像往常一样在帐外通报,得到允许,才掀帘踏入。
      昏黄的光影与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韩勇扫视了一圈,见只点着一盏灯,走到桌旁,手指轻轻挑起一旁的火种,逐一点燃帐内未燃的烛火。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开口问道:“怎么这么暗?”
      二弟韩烈一身酒气斜靠在角落,手里握住一个酒壶,周围横七竖八散乱放着几个酒壶,盔甲未卸,胡茬杂乱,抬头应了一句“暗点舒服。”
      不远处被铁链锁在案脚的北境军元帅“曾祁”看清来人,赶忙起身,双手捧起案上的茶盏,颤巍巍走近,铁链拖地发出刺耳声响。
      杯沿剧烈抖动,茶水晃出半盏。
      “将军……辛苦了。”
      韩勇瞥他一眼,手背随意一挥,骂道:“滚。”
      茶盏脱手,“啪”地一声碎在地上。
      “曾祁”吓得连退两步,跪下一叠声叫:“将军饶命……饶命……”
      韩勇不理会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看向韩烈,“这厮还老实吗?”
      “放心,看得紧。”
      帐内灯火大亮,他才瞧见韩烈袖口一圈焦边、甲叶上有灰。
      眉头皱起,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去焚坑了。”
      韩烈仰首饮尽壶中之酒,“北齐人恨他,不许他入土。”
      “他们把他……和雁门关的士兵一同烧了。”
      音落,他豁然起身,手中酒壶掷出,抬脚把仍跪地不断求饶的“曾祁”踹翻。
      厉声喝斥:“闭嘴!”
      酒壶砸个粉碎,灼烈的酒味飘散开,呛人的辛辣笼罩口鼻。
      “曾祁”滚了两圈才停下,晕厥在地,再没了声响。
      韩勇看着倒下的“曾祁”,轻“嗤”一声。
      “北齐人弄来的这个假货,还要用几天。”
      “没用了,自会有人将这厮千刀万剐。”
      “你这是做什么?”
      见韩烈怔住,答不上来,他冷声补了一句:“义父可是你亲手杀的。”
      韩烈霍然抬头看向兄长,额上青筋都绽了出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韩勇面上看不见半分情绪,只道:“跪下!”
      “自己想明白,再起来。”
      韩烈站着不动,眼底发红,呼吸一下比一下重。过了几息,掀袍跪下,膝盖砸地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片刻,眼底的狠劲儿完全散了,他低下头:“大哥……是我错了。”
      韩勇看着他不语。
      韩烈不敢抬头回视,低声问:“大哥,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们该做的已做了。”韩勇沉声交代,“接下来几天里,不可轻举妄动。”
      他并不多解释,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指腹在锦囊上摩挲了一会儿,才起身递给韩烈,“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打开这个锦囊,或挣得一线生机。”
      韩烈猛然抬头,“大哥,你也必须活下去,我们都得活下去。”
      韩勇心中暗叹,手掌落在弟弟肩头,用力捏了捏,应道:“好。”
      门外传来禀报声:“启禀元帅,英亲王传召韩勇将军。”
      禀报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准韩将军一人前去……”
      韩氏兄弟互视一眼。韩勇冷笑一声,对韩烈道:“起来吧,看好这个冒牌货,别出任何差错。”
      天色将明,营地深处,穆先生颔首示意侍从,准备离开。
      他突然心中一动,蹲下,捡起一截柴,掰开。
      芯是干的。
      外头却抹了一层油腻的黑膏。
      他指腹搓开闻了闻,焦腥中带着油味,神色冷下去,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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