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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密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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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密室
八月十六,戌时。
穆先生推门而出,一抬眼便看见金面侍从慵懒地斜倚在墙上,手里捧着一件青袍,叠得齐整,织着流云暗纹,光落上去若隐若现。
穆先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上沾了血,干透之后颜色发黑;衣摆沾了泥;袖口被曾乐抓得皱成一团。
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衣冠不洁这件事,于他而言比受伤还难忍受。
“换套夜行衣。”他说,“等下还要出去。”
金面侍从一楞,豁然站直,抬高了声音:”你昨夜未合眼,又动了真气……”
穆先生面色发白,唇色极淡。
“无碍。”
金面侍从还想说什么,抬眼对上他冷沉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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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先生换好衣服,往廊道深处走,最后推开一扇厚重的石门。
石厅不大,墙上嵌着两盏烛灯,桌上摊着一张舆图,四角用黄铜镇纸压着。
银面侍从一身风尘仆仆,见穆先生进来,立即上前俯身行礼。
穆先生在桌前坐下,抬手示意他拉木凳过来坐,目光落在舆图上的雁门关。
“说。”
“和亲王已从京城动身,北上驰援。”银面侍从坐定,“预计,十日内就能到。”
“十日。”
穆先生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沿着舆图的山线慢慢滑过,停在雁门关下。
“先生。”,银面侍从忽然道,“现在趁乱走,还来得及。”
穆先生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不走。”
“先生!”银面侍从急了,木椅往前挪了半步,椅腿在石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和亲王大军一到,你……”
“我知道。”穆先生轻轻打断了他。
侍从看他不应,咬着牙道:“北齐贴了告示,盖的曾帅印信,以曾帅名义寻找曾坚。”
“若曾祁叛国,你自立于危地留下,又有什么用?”
他越说,声音越大,椅子被他晃动得刺响。
穆先生心中一哂,冷笑道:“北齐就是要坐实曾祁叛国。”
视线落回舆图,指尖轻扣在雁门关的关隘上,那里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泛白。
“若曾祁真叛了,这间密室如此重要,怎会没被北齐夺走?”
他目光黯淡了一分。
“曾祁怕是……”
他抬眸看向侍从,“古阵的事,眼下只有我知道。我若走了,这阵……没人能开。”
“曾家……也再无昭雪之日。”
银面侍从迎上他的目光,“中秋那夜的黑衣人怕是认出你了,你清楚继续留下……”
穆先生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帘,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的雁门关,轻轻叹息;挪开黄铜镇纸,将舆图一寸寸卷起,合拢放到案旁。
“啧,你自己不要命,可你的命还连着我和韶风的命呢。”
穆先生眼角余光一扫,金面侍从不知何时立于门外,歪着头,目光灼灼看着他。
金面侍从哼了一声,拂袖进来,随手拖过一把木凳在桌旁坐下,自顾自捞起一杯茶一饮而尽。
抬眼看穆先生似笑非笑望向他,讪讪又倒了一杯递过去。
穆先生接过茶杯,缓缓啜饮,茶滑入喉间,神色却未松缓。
金面侍从身体微微前倾,看向他问:“你既坚持不走,打算什么时候向你那学生摊牌?”
穆先生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了他一眼。
“曾姑娘虽是曾氏血脉。”银面侍从压低了声音:“只是她不曾修行,若要启阵,只怕损耗不小。”
穆先生提壶,行云流水替侍从各添了一杯,温言道:“先不要告诉她。”
“继续寻曾坚。”
金面侍从不碰那盏茶,只盯着他看。
“若曾坚死了呢?”
穆先生垂头不语,指腹在茶壶盖上来回蹭着。
“你是不是打算……”金面侍从冷哼一声,“自己去拼。”
他轻“嗤”一声,又道:“以你现在的修为,怕是不成吧。”
“你为了不伤你那学生,自己命都不要了?” 他嘴角噙着讥笑,拿起茶盏重重扣在案上,“你是要夺城,还是要殉城?”
穆先生抬眼,神色平静。
“我自有谋划。”
“先找人。”
金面侍从噎住,半晌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疯了。”
穆先生提笔写下几行字,封口。
走到金面侍从面前,他正色道:“沐明,你亲自送去天机阁分阁。
查韩氏兄弟和崔氏,从小到大,事无巨细。”
“另外……”
话说一半,他却眼皮搭下,不再多说。
金面侍从瞥了他一眼,接了过来。
“天机阁……靠得住吗?他们向来不站队。”
穆先生淡淡道:“只要价码够。”
金面侍从挑了挑眉,应了句,“行吧。”
他走出两步,却又折回来,盯着穆先生看。
“等等。”
“你开了什么价?”
穆先生抬手弹了下他的面具,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聒噪”
“去吧。”
穆先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指节慢慢收紧。
他刚要转身,心口猛地钝痛,那股痛来得又急又重,逼得他不得不扶住桌沿。
那一瞬,他发现自己连案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先生?”
银面侍从骇然上前扶住他,惊呼一声。
等他硬生生把胸口汹涌之气压回去,冷汗已浸透中衣,虚弱地问道:“韶风,可是子时三刻?”
银面侍从看了眼案上的铜壶滴漏,“正是。”
穆先生深吸一口气,放开侍从的手,挺直脊背。
“走。”
“我们去探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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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墙之距,曾乐暂居的石室一片安静。
四面是冷硬的石壁,只有一盏残烛,火光小小的一团。
刚才的说话声从石缝里断断续续渗进来,并不清晰,只几个字能勉强听清。
“阵。”
“血脉。”
“不要……她。”
曾乐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是湿的。
她盯着指尖的那抹湿痕,竟笑了一声,缓慢而用力地搓掉了那抹湿痕。
昨晚刀光落下来那一瞬,穆先生提剑挡在她身前,那一剑……飘逸冷冽,带着两个神秘的面具侍从,这样的人又怎会甘来雁门关做个教书先生?
她强撑着床沿起身下床,脚底软绵绵的好像两团棉花,扶住床柱缓了缓,赤脚走到门口。
把手搭在门上,指尖顿了一瞬,推开了一条缝。
廊道里有烛火,穆先生换了夜行衣,正向外走,忽然停下来,低声交代一个面容陌生的侍女。
“药熬好了,盯着她喝完。”
“灯别灭,她怕黑。”
夜行衣的浓黑映衬下,他的脸色更显灰败憔悴。
她又缩了回来,顺着墙壁滑坐在冰凉的石地上。
三年。
她叫了他三年先生,给他斟茶研墨,听他说书讲世间道理。
父亲说过……雁门关里,父兄外最可信的是穆先生。
可父亲知不知道……
曾乐把脸埋进膝盖里,抱住自己的腿,缩成小小的一团
“曾姑娘,您怎么坐在这里?”
侍女进来吓了一跳,忙扶她回床上,又把药碗端到她手边。
“曾姑娘,我是青芝,先生调了我来照顾姑娘。”
“该吃药了。”
曾乐看了一眼,药汁黑漆漆的,一股子苦涩味,便想把碗撂到一旁。
她鼻尖皱起来,低头闻了一下,腥涩中还有种特殊的味道——微甜、冷冽,像花香。
忽然想起那夜擦手的锦帕,被叠得齐整放在了桌案上,她拈起细闻上面粘着的月饼馅,有股子相同的冷甜异香。
“这药里……”,她看向青芝,“有什么花?”
“是桂花么?”
青芝半跪到床边,轻轻向她摇了头。
“先生说姑娘中了毒。”
“中秋那晚的月饼……虽没入口,闻久了也伤身子。”
“这药里添了石蒜花。这花有毒,配了几味药压着。”
青芝把药碗往前推了推,又从袖里摸出一小包蜜饯,拆开来放在一旁。
“先生知道这药苦,给您备了蜜饯。”
月饼,中秋那晚的月饼。
她不爱吃太甜腻的,月饼没吃,但在马车里闻了一路。
石蒜,她听先生讲过,这花还有个名字,叫彼岸花,开在黄泉路上,接引亡魂。
月饼里为何添了石蒜?月饼是嫂嫂崔氏负责的,但终究……不是她亲手做的。
可想到嫂嫂那日马车里的沉默寡言,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把碗端到唇边,药在口舌间滚了一下,涩得舌根发麻,呛得咳起来。
她抬手用袖口掩住,半张脸都埋进了宽大的袖口里,咳得停了才把碗递回去。
青芝忙递水让她漱口。
曾乐看了眼自己湿透的右袖,手一歪,整碗清水泼在了右肩上,衣袖透湿紧贴在手臂上,留下大片模糊的水影。
“曾姑娘!”青芝惊呼一声。
曾乐垂着眼帘,神情惊愕中带着自责:“我……手上没力气。”
青芝忙服侍她换了衣裙,拎起那件湿了的白裙时,手上动作微顿,却只垂下头去,把蜜饯送到曾乐手边。
曾乐没去碰蜜饯,只道:“先生呢?”
青芝柔声答:“先生刚出去了。”
她侧头看向那橘红色的小火苗,手指紧紧扣住床侧。
“先生回来,还请告知一声。”
“我有些事想问他。”
青芝“喏”了一声,走到门前,立了片刻,又转身看向曾乐:“曾姑娘,先生他……
话到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终究只说了句:“先生回来,我再来禀告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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