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歌》锦年上上签

5、第四章 古阵

　　第四章古阵
　　八月十七，辰时。
　　石室里没有自然光，时间是凝固的，曾乐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
　　石门“吱呀”一声，轻轻打开。她莫名颤了一下，紧张起来。
　　青岚进来石室，行礼回禀：“姑娘，先生回来了，请您过去。”
　　语落，便走到床边，要服侍曾乐起身。
　　曾乐摆摆手，只问：“先生在哪儿？”
　　“在前厅，姑娘您……”
　　曾乐猛地掀被下床，鞋也不穿，径直往外走。
　　前厅的门敞着。
　　穆先生已换了一身青袍，端坐案前，手指轻轻地压着太阳穴，垂眼看着案上几张纸，似乎有些出神。
　　灯影半掩，只拢住他半张脸，脸色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没抬头，只道：“进来吧。”
　　曾乐愣了一下，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向穆先生裣衽一礼：“见过先生。”
　　他把纸拢起，随手搁在一侧，抬眼看到她赤着脚，眉头就皱了起来。
　　“胡闹。”
　　他抬手一指自己对面，道：“坐。”
　　静候片刻，见她咬着嘴唇，一直站着不动，他轻笑一声，“站着说话，可是要审我？”
　　她一怔，坐在他对面，石凳很凉，寒意透进裙摆。
　　穆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那白瓷茶盏在指尖转了一圈，搁回桌案上。
　　茶是沏好的，倒在了茶海里。
　　曾乐下意识提起给他添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一口饮尽，淡声道:“要与我算什么帐？”
　　这话问得曾乐猝不及防，呛了一口，狠咳了几声。
　　穆先生眼角轻轻抽搐了一下，“慢点。”
　　曾乐神情一时又是委屈又是固执，嗫嚅一会儿，才哑声开口。
　　“先生……你到底是谁？”
　　“这三年城内外道路走向、雕塑布呈、墙垣修缮改变了不少。”
　　“可是……与什么阵有关系？”
　　“而且……与我有关？”
　　她握住茶盏的手指更紧，又松开来；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穆先生搭了眼帘，手指轻叩桌案。
　　“先生救我，是不是因为……需要我？”
　　她的声音一句句低下去，最后三个字几乎是气音。
　　穆先生听得最后这句，疲惫之感更甚。他本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但终究再开口。
　　“是，你父亲护我三年，我助他修复雁门关护城古阵。”
　　“古阵启动，需要曾氏血脉。”
　　她的心沉沉往下坠，面上勉强维持的微笑，便有些挂不住了。
　　“但我救你的时候，没想这个。”
　　曾乐怔住。
　　“刀落下来的时候，”穆先生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没时间想别的。”
　　他的目光从案上拢齐的纸上掠过，心头涌上几分艰涩：“曾乐……”
　　“我昨夜亲眼所见，韩氏兄弟投齐了。”
　　“韩氏兄弟……”，她搭在膝头的手指用力抓住身前的裙带，“先生说的是我两位义兄？”
　　穆先生“嗯”了一声，从纸堆抽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曾坚的事，查到一些了。”
　　“你哥哥，中秋那晚率一千精骑回援，进了内城就失踪了。”
　　曾乐接过那张纸细看，墨迹仓促，笔锋凌乱，像是在马背上勉强写就。
　　穆先生心有所感，问：“昨晚我说‘不要告诉她'，你听见了？”
　　她麻木地点点头。话已至此，否认也没意思。
　　“你功夫平平，且不曾修习心法，启阵代价太大。”
　　“我在全力搜寻曾坚。”
　　“代价……”她急声问：“什么代价？”
　　“我不会用这个法子，你不需要知道。”
　　曾乐待要追问，话未出口，他已经起身。
　　“跟我来。”
　　甬道狭窄，只容一人。他走在前面，侧身替她挡住石壁棱角。
　　“小心脚下。”
　　尽头是一间宽敞的石室，石壁刻着符文，有些磨损得只剩浅痕，有些却锋利得像新添上去的。
　　穆先生走到石壁前，回身看她，“过来。”
　　近距离细看，她认出来这些纹路关城到处都有。路面的接缝里，墙垣拐角上，雕塑底座的花纹里……
　　她以前只当是装饰纹样，或者修缮时留的工痕，从没在意过。
　　穆先生走到距她仅一步，“把手贴上去。”
　　“整座雁门关，就是阵。”
　　她迟疑了一下，右手手指微微颤抖，轻轻摸在阵法的符文上，冰凉的触感，下一刻又泛起微微的热。
　　热意再陡然加剧，沿着掌心向上窜，整个手臂像被火灼烧。
　　她呼吸乱了，冷汗漫上额头。
　　“够了。”
　　穆先生眼神一沉，出手扣住她手腕，直接将她拽离石壁。
　　他指腹在她腕骨上停了一瞬，确认她脉息稳住，才松开。
　　“先生？”她有些不安。
　　穆先生唇角抿紧，半晌才再开口。
　　“大战将至，此地凶险。”
　　“你若想走，我送你回京。远离这些事。”
　　“曾家虽有覆灭之灾，但你祖母福安大长公主应能护住你。”
　　“你父亲于我有庇护之恩，你父兄的事，我会查。”
　　曾乐茫然抬头，“先生不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留下。”她直视穆先生，“古阵需要曾氏血脉，我不正好是吗？”
　　“曾乐。”他缓慢而认真地叫她名字。
　　“你不是谁的棋子。”
　　曾乐手里还捏着那张写着哥哥消息的纸，纸角被攥出皱痕。
　　她尝试着抚平褶皱，苍白的手指被摇晃的光焰染上昏黄。
　　过了一会儿，曾乐挑眉问：“不开阵，雁门夺得回吗？”
　　石室一时静寂无声。
　　“我不回京。”
　　“我回京等着父兄的尸体，等着曾家满门抄斩吗？”
　　曾乐眸色冷下来，看向眼前的穆先生。
　　“嫂嫂是被黑衣人拖走的，先生当时为何不救？”
　　“因为……嫂嫂不是曾氏血脉吗？”
　　穆先生闻言身形僵住，静默良久才抬眸，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不行。”
　　“回京。”
　　说罢，他转身离开，行出两步却又嘱咐一句，“地凉，穿鞋。”
　　“先生，”曾乐唤住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穆先生顿住，背向而立，让曾乐看不清他面庞。
　　曾乐冷笑一声，拂袖从他身侧走过。
　　她回到石室，却没有再躺下；把手里的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曾乐低头看向自己右手心，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粗糙，刚才摸过阵后有的，像烫伤后结的薄痂。
　　她用左手指尖轻轻蹭过，喃喃说了一句：“曾家或许……只剩我了。”
　　“青芝。”她高唤了一声。
　　青芝快步进来，神色里透着几分小心：“姑娘，有什么吩咐？”
　　过了许久，久到青芝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低低的声音：“青芝，你知道我母亲的遗体在哪里吗？”
　　“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城里哪家棺材铺还开着门。”
　　青芝愣住了，抬眸打量她的神色，声音放得更轻：“姑娘放心，先生亲自寻了曾夫人的遗体，妥善安置了。”
　　“只是……怕姑娘见了情绪激动，想着等姑娘好些，再带姑娘去拜祭。”
　　“妥善安葬了。”，曾乐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先生素来思虑周全，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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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七，亥时。
　　云重，风急，天黑得透了，正是遮掩形迹的好时候。
　　穆先生走出前厅，银色侍从手捧着月白色的寝衣迎上来，要服侍他更衣休息。
　　他脚步突然停下，“走，再去找曾坚。”
　　说罢，身形一晃，用力撑在墙上,才算稳住身形。
　　侍从惊愕看向他，“你经脉震荡，气息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点了自己几处穴道，“死不了。”
　　侍从：“……”
　　见侍从僵持着不肯动，他脚步未停，径直自己去换了夜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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