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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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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截杀
刀刃映照出曾乐的脸,唇色尽褪,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忽然想起早上穆先生的话——明日抽背,不熟抄十遍。
书是背熟了。
可惜了,大概用不上了。
八月十五,戌时,雁门关失守两个时辰前。
雁门关内,护国公府檐灯高悬。
月色冷白,铺满回廊。
这满廊的清冷寂静,终究被一场避无可避的腥红洇透。
客居曾府的穆先生,正在自己院中看书。
修长冷白的指尖轻捻过泛黄纸页,陈年宣纸上那股子带着朽气的陈墨味,便在屋内无声散开了。
寒光乍起,窗外有东西破空而来。
他头也没抬,手腕一抖,手里那本书横着挥出。暗器撞上轻软的书脊,却像撞上一堵坚硬的石墙,力道陡地卸尽,“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数枚暗器再次自窗外射入。
他的两名面具侍从已掠至屋内,护在身前,剑光疾如飓风,暗器落地。
门被粗暴踹开,一群黑衣人闯入。
金面具侍从陡地侧身,剑锋递出,来人收势不及,长剑穿胸而过,当场气绝倒下。
银面具侍从横剑封路,自第二人喉间擦刃而过,黑衣人下意识摸了一把脖颈,如注的鲜血瞬间喷溅出来。
风里传来的一声极轻、极冷的低笑,“竟是你。”
落入耳中,穆先生攥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厉喝一声:“谁!”
音落,一声短促、凄厉的口哨声划破夜空。
余下的黑衣人脚步一滞,相互对视一瞬, 齐刷刷收刀,眨眼间退入夜色。
正院方向传来女人尖锐的惊叫。
穆先生放下手里的书卷,书脊被暗器撞出的几道深痕清晰可见。
他面色冷峻地站起来,望向正院方向。
下一瞬,人已掠出了门。
夜风带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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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正院,曾夫人的房门敞着。
门口倒着两个婆子,血沿着青砖缓缓淌着。
穆先生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紧握,推门而入。
床边立着一名侍女,手中匕首未收,刃上还挂着血。
曾夫人靠在床柱旁,手捂着腹部,血沿着掌心漫开。
侍女陡然回身,脚下一错,匕首反握,直取穆先生咽喉。
穆先生侧身避开,剑出鞘。
侍女匕首一翻,削向他的手腕,同时膝盖顶向他的小腹。
他后撤半步,剑锋下压,磕开刀势,顺手递出,剑尖入胸。
侍女倒地,眼睛还睁着。
穆先生奔至床侧查看。曾夫人视线散着,一直望着门口,嘴唇动了动,“乐儿……”
她手抬起半寸,指尖死死勾住他的袖口。青色布料被抓出几道褶痕,指间触目惊心的鲜血顺着褶皱洇开。
那点微弱的气力散尽,手溘然落下。
外面火光四起,有人奔走呼喊“走水了”。
“先生!”
银色面具侍从立在门外。
穆先生伸出手,轻轻把曾夫人的眼睛合上。
指尖离开时停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满目肃杀,望向那片冲天的火光。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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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那片火光的灰烬,正顺着夜风,落在几里外曾乐的马车上。
风起,一点残灰穿窗而入,落在那袭鲜亮的石榴红色裙裾上。
曾乐正低头看膝上的食盒,那粒灰还没被她瞧见,便在翻动的裙间被风吹落了。
车辇行至半途,车轮碾过夯实的硬土,碎石在辙下细细作响。
豆沙的甜香透过油纸漫出来,与风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焦味悄然混在一起。
今日过节,她难得换了艳色的衣裙,腰间束着细细的革带。
护国公府女眷中秋夜向值守将士派月饼是常例。长嫂崔氏亲自盯着厨房做的月饼,软糯绵香。
她闻久了,隐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甜异香,便想问今年月饼配方里添了什么。
嫂嫂今夜话格外少,静静坐在对面,手指搭在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曾乐连唤了她两声,她只“嗯”了一声。
马车猛地停下。
曾乐身子不由前倾,食盒脱手滑落,盒盖翻开,几块月饼滚落脚边,碎成几瓣,绵密的豆沙馅黏在车板上。
她手忙脚乱地去捡。
车帘突然被掀开。
车夫倒在车辕上,胸口插着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两名黑衣人探手进来,一把将崔氏拖出车外。她挣了两下,颈侧挨了一掌,人便软了,被架着往暗处拖去。
“嫂嫂!”
曾乐翻身下车,刚要追去,后领一紧,人被拽得倒退两步,重重摔在地上,唇齿间泛起血腥味。
怀里抱着的食盒再次摔落。
一人冷声问:“这个呢?”
另一人阴恻恻回答:“杀了。”
脚步停在她面前, 刀举起,刀影覆到她脸上……
曾乐眼睛睁得大大的,手在泥土里疯狂摸索,指尖触到了那个摔裂的红木食盒盖,边缘带着尖利的木刺。
刀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她喉间溢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抓住那块盒盖,用尽力气向黑衣人的膝窝砸过去!
“嘶……”黑衣人抽气,身形踉跄一下,劈向她脖颈的刀刃歪了一寸。
黑衣人持刀再次劈来。马蹄声很急,由远及近。
她的教习先生——穆先生飞身持剑刺来, “铛”一声,刀锋被震开,火星迸出,剑势不停,剑锋顺势抹过黑衣人咽喉。
血线细细裂开。
周围黑衣人涌上来,穆先生的两名面具侍从迎上去,刀剑相撞,声响短促而密。
剑尖滴血,穆先生没有停顿。
有人自侧后扑来,他手腕一翻,剑自腋下送出,锋刃没入,对方闷声倒地。
黑衣人冷不防一刀自斜侧逼近曾乐。
穆先生提气疾掠,几步已至,一脚踢在那人肋下,人横着撞进树影里。
刀锋擦过袖口,在他腕上留下一道血痕。
还剩三人,相互对视一瞬,转身就退。
面具侍从正要去追。
穆先生看了一眼曾乐,半跪撑地,脸擦破了,嘴角有血,右手死死捏着那块带血的木盖,手上还粘着黑糊糊的月饼馅。
“回来。”
他出声拦住侍从,收剑入鞘,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嘴角紧抿,疾步走向曾乐。
月光落在他身上,青衫上溅了血,袖上残着几抹未干的红,可眉目依旧温润平和。
“起来。”
他伸出手,几缕鲜血顺着腕上伤口蜿蜒滴落。
她握住,冰凉的,骨节硌在她掌心里。
他手腕稍用力,将她带起,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递了过去。
她没站稳,往前晃了一下,接过锦帕擦手,急急开口道:”先生,我母亲……”
穆先生没有回答,望向护国公府方向,眼角眉梢露出几分黯淡。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曾乐看着那片火光,腿脚一软,身子直直往下瘫。
“曾乐!”
身体被穆先生从后揽住,她心中一松,穆先生的脸渐渐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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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酉时。
曾乐醒来,入眼是一片昏暗,只一盏烛火摇曳,光影映在墙上颤巍巍的。
胸口发闷,她撑着床沿起身,刚撑起半寸,手腕一软,人又重重跌回去。
“别动。”
她循声才看见穆先生。
他坐在床边,仍是中秋那日的青衫,身上的血已经干得暗沉。
“先生?”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她听到穆先生低低应了一声。
曾乐想到昏迷前的情形,慌忙伸手去抓他袖子,指尖发抖,越抓越紧。
“先生,出什么事了?”
“我家人呢?”
穆先生看着被她抓得发皱的袖口,干透的血渍凝成了深褐色的暗纹,肩背的线条绷紧。
“先松手。”
她没松手,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生怕他下一瞬就不见了。
“先生,你别不说……”
“我父亲呢?”
穆先生皱眉,没有回答。
她神情中实有几分哀求,声音更颤,“先生……”
穆先生静静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雁门关……”他滞了一下,“破了。”
她有些怔忡,像是没听懂,“怎么会……有父亲呢。”
“父亲打仗从没输过……”
穆先生收敛眸光,轻轻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是颤了一颤。
“北齐称……”他顿了顿,“曾帅投齐。”
“什么……”曾乐怔怔看着他,下意识反驳:“不会。”
“父亲不可能叛国!”
“我知道。”,他轻声打断了她。
“但很多人看见……”
“他和北齐萧逸,昨日一起站在城楼上。”
四下安静,曾乐听到自己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口中泛出腥涩的苦意。
“我母亲呢?”
她低头,看见身上原本石榴红的衣裙已换成素白。
“先生不说,我也知道了。”
“哥哥和嫂嫂呢?”
穆先生胸膛起伏一下,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轻扣住她的手腕。
“你先把身子养好。”
“人,我去找。”
佩戴金色面具的随从悄无声息地进入房间。
他看了眼曾乐,低声对穆先生说道:“韶风回来了。”
穆先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起身。
“我出去一趟。”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曾乐。”
“夫人最后喊的,是你的名字。”
“她放心不下你。”
“母亲……”
曾乐双眼赤红,想说句什么,话哽在喉间,涩住说不出来,只死死盯着那点跳动的烛火。
过了很久,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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