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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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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冷得像刀,刮过海岸线时,卷起沙滩上的碎雪与落叶,在栈道的木板上打着旋。
天还没亮,小城还沉在冬晨的薄雾里,路灯的光晕蒙蒙一片,照着空无一人的香樟小道。
林蝉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保温杯,杯身还带着微微的温度。她穿了很厚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死死盯着路口的方向。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灰白,远处的海平线蒙着一层薄雾,像被揉碎的宣纸。
她来送他。
开春的日子,被一场提前到来的寒潮推得更近了。北方的特招通知书上写着,正月初八,提前入营集训。
于是,他提前走了。
没有告诉班里的任何人,没有办盛大的告别,甚至没有和父母好好说一句再见。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像他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只有她,知道他要走。
只有她,在这个冬晨的五点,顶着寒风,等了他半个多小时。
因为她想送他。
想送他到列车开动的那一刻。
想送他到北纬线的风,真正把他吹向远方的那一刻。
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在小区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沈飞的父亲先下车,帮着司机从后备箱里搬行李。然后,沈飞背着那个他们一起在海边捡过贝壳、又一起塞满书本的双肩包,走了出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厚外套,围巾是灰色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角的碎发。
林蝉的目光,一下子就定住了。
他瘦了。
这几个月,他总是熬夜看球、刷题、训练,加上离别的心事,整个人清减了一圈,下颌线更锋利了,眼睛里的光也淡了些,只剩下藏不住的疲惫。
他抬头,恰好看见站在路灯下的她。
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不舍、心疼、愧疚、无奈……
像被风吹乱的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他的心脏。
“林蝉……”他快步走过去,声音哑得厉害,“怎么这么早?不是说,在家等我就好吗?”
林蝉摇摇头,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的温度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给你。”她的声音也很轻,带着鼻音,“是你喜欢的热牛奶,加了一点蜂蜜,路上可以喝。”
保温杯是她亲手灌的,温度刚好不烫嘴,杯壁上还贴着她用马克笔写的小小的字:“好好飞,别累着。”
沈飞接过保温杯,指尖攥着那行字,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这么懂事”,想说“我不想走”,想说“我舍不得你”,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轻轻的“谢谢”。
他抬手,想揉一揉她的头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可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她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眼睛里水光盈盈,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他知道,她是在强撑。
像一只被冻住翅膀的蝉,明明快要撑不住了,却还要努力保持着飞翔的样子。
“上车吧。”沈父在一旁轻声说,“时间不早了,列车要赶。”
沈飞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上车。
他看着林蝉,看着她裹得厚厚的、小小的身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林蝉,”他轻轻蹲下身,和她平视,“答应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不要等我。”
林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用力点头,眼泪砸在雪地上,瞬间就化了:“我会的。”
“你也要好好训练,不要受伤,不要熬夜,不要……忘记我。”
“去不同的世界,却从不曾告别。”
她把这句歌词,轻轻念了出来。
沈飞的心,猛地一揪。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珠,指尖带着冰凉的温度,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我不会忘记。”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她。
这个拥抱很短,只有几秒钟。
这个拥抱很重,装着整个冬天的雪,装着整个夏天的海,装着他们未完待续的约定。
“我走了。”沈飞松开她,后退一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很红,嘴角却努力弯着,像从前那样,露出浅浅的梨涡。
“林蝉,再见。”
“再见。”林蝉站在原地,轻轻挥手,眼泪模糊了视线。
出租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地上的薄雪,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林蝉没有动。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出租车一点点驶远,看着它消失在薄雾里,看着它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朝着北方,朝着北纬线的远方,越开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
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浑身发抖。她攥着手里空空的保温杯,杯身的温度已经散尽,只剩下一点残留的余温,像他留在她掌心的最后一点热。
她慢慢走到海边。
栈道的木板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轻的声响。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被风吹到脸上,凉得让人打颤。
她坐在礁石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失声痛哭。
哭声很轻,很压抑,像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大海。
像一只夏蝉,在冬天里,偷偷鸣唱着不敢被人听见的思念。
你骄傲的飞远,我栖息的叶片。
她是叶片,停在这片海岸线,停在这个冬天,停在属于她的、还未到来的夏天。
他是飞鸟,展翅向北,飞向他的天空,飞向他的未来,飞向与她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们去了不同的世界。
却从不曾告别。
这是他们的约定。
也是他们的宿命。
林蝉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两颗白色的贝壳,是她和沈飞一起捡的。
她轻轻拧开瓶盖,把其中一颗贝壳放了进去,又把保温杯里剩下的一点热牛奶,缓缓倒进了海里。
牛奶在海水中慢慢散开,像一缕温柔的白烟,被海风轻轻吹散。
“沈飞,”她对着大海,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这是给你的。”
“牛奶喝完了,你要好好吃饭。”
“贝壳我留了一颗,另一颗,你带着。”
“到了北方,不要忘了,这里有一片海,有一只蝉,在等你。”
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像是在回应她。
海风轻轻吹过,像是在替他说“我听见了”。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把那个空了的保温杯,轻轻放进了包里。
她要回家了。
要回到她的叶片,继续栖息在夏天。
她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不能一直守着这一场离别。
她要好好生活,好好读书,好好等他。
等他从北纬线的风里回来,等他从远方的世界里回来,等他再一次,带着阳光和海风,出现在她的面前。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学校。
晚自习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教室里密密麻麻的身影。
高二(3)班的位置,空了一个。
斜前方的那个座位,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那个抱着篮球、进门带起一阵清风的少年了。
林蝉轻轻停下脚步,站在楼下,抬头望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空了的座位上。
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沈飞,我等你。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却也带着一点温柔的希望。
她转身,慢慢走回了家。
楼道的灯光很暖,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像一只安静栖息的蝉。
北方的列车,已经开了很久。
北纬线的风,已经把他吹远了。
而她,留在了南方的海岸线,留在了属于她的夏天。
他们去了不同的世界。
却从不曾告别。
这是他们的开始。
也是他们漫长的等待与思念,真正拉开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