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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恋 栖息的叶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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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海滨小城终于落了一场薄雪。
不是北方那种漫天盖地的白,只是细碎、轻软、沾在发梢就化的小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里缓缓飘下,落在海岸线的礁石上、沙滩上、栈道的木板上,刚一触到地面,就化作一点微凉的湿痕。
真的像歌词里写的那样——如小雪落下海岸线。
林蝉趴在教室的窗沿上,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稀稀落落飘落的雪花,鼻尖微微发红。教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雪花落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斜前方的座位,沈飞已经坐了很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操场打球,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眉头微蹙,眼神有些沉。
林蝉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背影上,心里跟着轻轻一紧。
这几天,她明显感觉到沈飞不一样了。
话变少了,笑容变浅了,放学去海边的脚步也慢了,偶尔看向她的时候,眼底会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犹豫与沉重。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明亮得毫无顾忌,反而多了一层少年人不该有的心事。
林蝉没有问。
她太了解他了,也太了解自己。
他不说,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不问,是怕听见让自己难过的答案。
可有些事,不是沉默,就可以避开。
晚自习的课间,教室里的人大多出去透气,陈瑶也被朋友拉走看雪,只剩下林蝉和沈飞,一左一右,隔着两排课桌,安静地待在空旷的教室里。
雪花还在飘,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清寒。
沈飞忽然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像踩在林蝉的心尖上。
他在她桌前停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皱巴巴的纸,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是一张体育特长生特招意向通知书。
来自北方一座全国闻名的体育大学,字迹清晰,盖章正式,下面写着一行刺眼的字:
“建议提前入学集训,高三上学期正式报到,无需参加本地高考流程。”
无需参加本地高考。
这一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林蝉的眼睛里,也扎进她的心底。
她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早就知道他会走,早就知道飞鸟要飞向远方,早就知道北纬线的风,终究会把他吹向属于他的天空。可当这一天真的摆在眼前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心慌,控制不住地发酸,控制不住地,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沈飞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声音低得像雪落:“我爸妈已经同意了。”
“过完年,开春之后,我就要走了。”
开春。
那不是很久以后。
那是再过几个月,是蝉还没开始鸣唱、夏天还没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就要先一步,离开这片海岸线。
离开她。
林蝉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通知书,视线渐渐模糊。
她能感觉到沈飞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带着歉意、不舍、还有身不由己的无奈。他是飞鸟,这是他最好的前路,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是他站在球场上时,眼里闪闪发光的未来。
她没有资格拦着。
也不能拦着。
蝉,本就不该留住飞鸟。
“林蝉……”沈飞的声音有些哑,“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只是……”
“我知道。”
林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努力压着所有的颤抖与难过,像一片安静栖息的叶片,明明风已经吹到了身边,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
“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
“我知道你一定要去。”
“我知道,你是飞鸟。”
她终于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却没有掉眼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无数次在海边、在栈道、在月光下那样,安静地、温柔地、带着一点让人心疼的懂事。
沈飞的心,猛地一揪。
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闹,宁愿她怪他,也不想看见她这样——明明难过到了极点,却还要笑着、安静着、体谅着。
“对不起。”他低声说,三个字,重得像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
“我答应过你,不会不告而别,我答应过你第十三月,答应过海之角……可是我……”
“你没有对不起我。”林蝉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她伸手,把那张通知书轻轻推回他面前,指尖微微发抖,却依旧坚定。
“你要去飞,你要去你的天空,这是好事。”
“我是蝉,我本来就只能栖息在夏天,栖息在这片海边,栖息在属于我的叶片上。”
你骄傲的飞远,我栖息的叶片。
这句歌词,在她心里无声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从相遇的第一天起,命运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原来所有的温柔、陪伴、许愿、约定,都只是盛夏里一场最美好的虚幻。
原来飞鸟终究要飞远,而蝉,只能留在原地。
沈飞看着她,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伸手轻轻把她拥进怀里。
这一次,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是要把这剩下的所有时光,都紧紧抱在怀里。
“我舍不得你。”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顶,声音压抑着哽咽,“林蝉,我真的舍不得你。”
“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这片海,不想离开你……”
“可我不能不去。”
“这是我的梦想,也是我唯一能走的路。”
林蝉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慌乱而难过的心跳,听着他压抑的声音,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校服前襟,凉得像窗外的雪。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任由眼泪肆意地流。
她舍不得。
她也好舍不得。
舍不得风暖月光的海边,舍不得空瓶许愿的夜晚,舍不得第十三月的约定,舍不得他掌心的温度,舍不得他眼里的光,舍不得这个,照亮了她整个青春的少年。
可她更舍不得,让他为了她,放弃整片天空。
“你走吧。”她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风,“去飞吧,飞得远一点,高一点,去做你想做的事。”
“我会在这里等你。”
“等你回来看看这片海。”
“等我们的第十三月。”
“等海之角,不再遥远。”
沈飞抱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他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
一边是刻进骨子里的梦想,一边是放在心尖上的人。
一边是辽阔的天空,一边是栖息的夏天。
他哪一边都不想放弃,可命运,偏偏只给了他一条路。
雪花还在窗外飘着,轻轻落在海岸线,轻轻落在教学楼的檐角,轻轻落在他们无人知晓的拥抱里。
教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静得能听见眼泪落下的声音,静得能听见,青春里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告别,正在悄悄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上课铃声响起。
沈飞才慢慢松开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指尖带着微凉的颤抖。他的眼睛也是红的,是少年人第一次体会到离别时,最真切的难过。
“我还能陪你,过完这个冬天。”他轻声说,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过完年,我再走。”
林蝉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把所有的难过都咽进心底,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往日安静的模样。
她不想让他带着愧疚走。
不想让他记住的,最后都是她的眼泪。
她想让他记住的,是夏天的海,是风暖的月,是她安静的笑,是蝉鸣声声的、最美好的时光。
那天晚上放学,他们没有去海边。
只是安安静静地并肩走在落雪的小路上,雪花落在他们的发梢、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漫长。
沈飞一直把她送到小区楼下,像往常无数次那样。
“上去吧。”他轻声说。
林蝉站在楼道口,抬头看着他,看着他在雪夜里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沈飞。”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带着哭过之后的水光,却笑得很温柔,
“你要记得。”
“你骄傲地飞远,我会栖息在夏天。”
“你去不同的世界,我们,也从不曾告别。”
说完,她转身,快步跑进了楼道,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让他看见自己即将落下的眼泪。
沈飞站在雪夜里,看着她消失在灯光里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又一层,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可他的心,却比风更凉。
他知道,他的夏天,快要结束了。
他知道,那只栖息在树梢的蝉,会一直守着这片海,守着他们的约定。
他也知道,从他踏上北上列车的那一天起,他们的世界,就真的,走向了不同的远方。
去不同的世界,却从不曾告别。
这是他们能给彼此,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承诺。
雪还在下,轻轻覆盖了海岸线,覆盖了香樟小道,覆盖了他们一起走过的所有脚印。
林蝉靠在楼道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无声地痛哭出声。
她的夏天,还没有到来,就已经要先失去那只飞鸟了。
她栖息的叶片,还没等到盛夏,就已经先迎来了离别。
北纬线的风,还没真正吹起,就已经先把她的思念,吹向了遥远的北方。
窗外的雪,落得更轻,更软,更像一场不敢声张的心事。
像初恋,像告别,像小雪,轻轻落下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