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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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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风,带着备考的焦灼,卷着海岸线的湿意,刮得校园里的香樟叶簌簌掉落。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每一页被撕去,都像一截青春被悄悄截去。
林蝉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只是斜前方的座位空了。
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沈飞走前留下的。字迹依旧利落,只有一行:“好好等我,别让季风把我吹丢。”
她把纸条攥得发皱,又小心翼翼展平,像攥着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
手机是她唯一能和他联系的方式。
北方的集训比想象中更苦。每天十几个小时的训练,体能、技巧、战术,排得满满当当,连睡觉的时间都被压缩到极致。沈飞很少有时间玩手机,常常是深夜偷偷摸出手机,给她发一条短短的消息,又在几分钟后匆匆关掉。
林蝉从不催他。
她知道他的身不由己,像飞鸟被困在笼中,要先学会振翅,才能再飞回海边。
她的消息总是很轻,很碎,像海边的细沙,轻轻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今天数学考了年级第十,比上次进步了。”
“海边又落了一点雪,很小,像你说的那样。”
“我在你原来的抽屉里放了一包纸巾,冬天容易冻手,你忘了。”
“晚自习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你的座位,还在。”
她从不问“你想不想我”,从不问“你累不累”,从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是把他的生活,一点点缝进自己的日子里,像他从未离开。
沈飞却总是被这些细碎的消息戳中心脏。
训练到筋疲力尽,浑身酸痛地躺在宿舍硬板床上,指尖冰凉,看到林蝉发来的“我又进步了”,他会忍不住弯起嘴角,鼻子却跟着一热。
他会回一句“我也进了校队主力轮换”,又赶紧补一句“等我回去给你带北方的糖”。
他不敢说“我好累”,不敢说“我好想你”,怕她担心,怕她难过。
他是飞鸟,要在北纬线的天空里,拼尽全力飞翔。
她是夏蝉,要在南方的海岸线,安安静静等待。
他们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不同的世界,却靠着一纸纸条,一条消息,维系着彼此的联系。
三月的风,带着早春的暖意,终于吹走了最后一点冬雪。
香樟树抽出新叶,沙滩上的草芽冒了出来,海边的蝉鸣也开始隐隐约约,预示着夏天的到来。
林蝉的高三,过得安静而扎实。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看书的女孩,她开始主动和老师讨论问题,开始和陈瑶一起去操场散步,开始学着在难过的时候,对着大海说说话。
她学会了,把思念藏进日常。
把“我想你”,换成“今天的晚霞很好看,拍给你看”。
把“我等你”,换成“我又做完了一套卷子,你要加油”。
把“我舍不得”,换成“你的保温杯我还留着,下次给你装热牛奶”。
四月的清明节,小城下了一场连绵的小雨。
雨丝细密,像薄雪落下海岸线,像她的思念,轻轻落在北纬线的方向。
沈飞的生日到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父母。
他只想,和她一个人过。
深夜,集训结束,宿舍里的人都睡熟了。
他摸出手机,给林蝉发了一条消息:“林蝉,今天我生日。”
没有“你能不能陪我”,没有“我想要礼物”。
只是轻轻告诉她,他的生日,到了。
林蝉看到消息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她正坐在书桌前,写英语作文。
看到那行字,她立刻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细细的雨丝,看着远处的海。
她想给他寄礼物。
想给他寄一封手写的信,想寄一包她亲手做的饼干,想寄一片她捡的贝壳,想寄一张她拍的海边晚霞。
可距离太远,时间太赶。
她怕礼物赶不上他的生日。
怕礼物在路上,被季风打乱。
于是,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慢慢写,写了很久。
写她的春天,写她的备考,写她的等待,写她拍的晚霞,写她捡的贝壳,写她每天都会看一眼他原来的座位,写她每天都会喝一杯热牛奶,像他还在时那样。
她写:
“沈飞,生日快乐。
我在南方,给你寄了一份看不见的礼物。
是海边的晚霞,是春天的花香,是我藏了很久的喜欢。
北纬线的风会把它吹到你那里,去不同的世界,却从不曾告别。
我等你回来,一起看海,一起许愿,一起等第十三月。”
她把这张纸,折成小小的纸飞机,放在桌上。
又在手机上,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亲手画的画。
画里,南方的海边,一只蝉停在叶片上,抬头望着北方的天空,一只飞鸟展翅向北,翅膀上沾着晚霞的光。
画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小的字:“去不同的世界,却从不曾告别。”
沈飞看到照片时,正好是他生日的零点。
手机屏幕亮起,那张画映入眼帘。
北方的宿舍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他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他在球场上摔倒了,爬起来继续打;他在训练中受伤了,咬着牙坚持;他在北纬线的寒风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从未掉过一滴泪。
可在这个生日的零点,在几千公里外的南方,他收到了这样一份礼物。
一张画,一张纸,一句轻轻的“生日快乐”。
像一束光,轻轻照亮了他在北纬线的黑夜。
他慢慢拿起手机,打下一行字,又删掉,又重打。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我收到了。”
又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句:
“我也想你。”
这三个字,他憋了很久。
憋过了每一个训练的日夜,憋过了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憋过了每一次想她到心口发疼的瞬间。
林蝉看到那三个字时,正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
她的眼泪,也悄悄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终于确认,他也在想她。
是因为终于确认,他们之间的喜欢,没有被季风吹散。
她轻轻回了一句:
“我也是。”
这三个字,很短,却很重。
重得像他们之间的约定,重得像他们的第十三月,重得像他们不同世界里,从未间断的思念。
夜渐渐深了。
雨还在下,像初恋的心事,轻轻落着海岸线。
林蝉关掉手机,闭上眼。
脑海里,是那张画:南方的蝉,北方的鸟,同一片晚霞,同一片海,同一场季风,同一份思念。
她轻轻念了一遍歌词里的那句:
“去不同的世界,却从不曾告别。”
嗯。
从不曾告别。
北方的宿舍里,沈飞也关掉了手机。
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想象着南方的雨,想象着她的脸。
他知道,他的夏天还没真正到来。
他知道,飞鸟还要继续飞远。
他知道,蝉还要继续栖息在叶片。
但他知道,他们的约定,还在。
他们的思念,还在。
他们的喜欢,从未被风吹散。
北纬线的风,吹远了他们的距离,却吹不散他们的心。
去不同的世界,却从不曾告别。
这是他们的,第九个篇章。
也是他们漫长等待里,最温柔的一次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