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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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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带着海边独有的清寒,掠过校园时,卷起满地枯黄的香樟叶,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天渐渐沉得早了,下午五点半,夕阳就贴着海平线慢慢往下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林蝉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裹了裹校服外套的袖口。教室里的暖气还没开,空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凉,混着海风的湿意,让人忍不住缩一缩肩膀。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飘向斜前方。
沈飞的座位空着。
早读课时他还在,抱着篮球匆匆去了操场——听说隔壁班约了友谊赛,他作为班里的主力,自然上场。
林蝉低头,翻了翻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笔尖落在一道函数题上,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视线总不受控制地往窗外飘,往操场的方向望。
操场边缘的篮球架在夕阳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少年穿着红色的球衣,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每一次起跳都带着少年独有的蓬勃。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同学,女生们的小声惊呼此起彼伏,可林蝉只是静静地站在走廊的窗边,隔着一层玻璃,望着那个耀眼的身影。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吹起她垂在肩头的长发,也吹乱了她心里的那点细碎的念想。
她忽然想起那句歌词——北纬线的思念被季风吹远。
北方在北纬线上,沈飞的家在北方,他的梦想在北方,他的未来,好像也注定要飞向那片北纬线的远方。
而她,在这座南方的海滨小城,在这条靠近赤道的海岸线边,永远都是原地不动的那一个。
季风一吹,思念就会被吹远。
吹远的,不只是他的身影,还有他们的第十三月,还有海之角的约定。
林蝉轻轻攥紧笔,指尖泛白。
上课铃声响起时,沈飞才抱着篮球,满头大汗地跑进教室。
他进门时带起一阵风,混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同学们纷纷抬头,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着“赢了吧”,沈飞笑着应了一声,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随手把篮球靠在桌腿旁,转头的瞬间,目光恰好穿过人群,和窗边的林蝉对上。
林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低头假装看题,耳根却悄悄发烫。
沈飞的心跳也轻轻乱了半拍。
他知道她在看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第一次,他在球场上抬头看见她站在操场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那一刻起。
他喜欢看她看自己的样子。
不是热烈的欢呼,不是疯狂的追捧,只是安静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注视。
像夏蝉望着飞鸟,不张扬,却藏着最真切的喜欢。
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的人很快就收拾好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林蝉慢慢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指尖触到了书包里那枚贝壳吊坠,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沈飞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桌角:“林蝉,等我一下,一起去海边。”
林蝉抬头,看见他额角还未干透的汗珠,校服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心里轻轻一动:“你不累吗?”
“还好。”沈飞笑了笑,露出左边的梨涡,“打球累,但和你去海边,不累。”
少年的话很轻,却像一颗小小的糖,轻轻落在林蝉的心口,甜得温柔。
她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比下午更冷了,吹得人鼻尖发凉。沈飞注意到她缩了缩肩膀,停下脚步,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外套还带着少年的体温,混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裹住了林蝉小小的身躯。她的身体微微一僵,抬头看向沈飞,眼里满是惊讶。
“冷就穿上。”沈飞看着她,语气自然又认真,“别感冒了。”
林蝉的脸颊发烫,轻轻拉了拉身上的外套,小声说:“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沈飞晃了晃胳膊,笑着说,“我刚打完球,热得很。”
其实他的后背已经被风吹得有点凉了,可他看着她裹着自己外套的样子,看着她眼里的惊讶和温柔,心里就觉得,这点冷,根本不算什么。
林蝉没有再推辞,只是把外套拉了拉,裹紧了自己。
外套的味道,是他的味道。
混着海风,混着汗水,混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
她好像被他轻轻包围了,从身体到心里。
两人沿着香樟小道慢慢往海边走,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蝉鸣已经比夏天时弱了许多,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今天的比赛,赢了吗?”林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被海风揉过。
“赢了。”沈飞转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最后一个三分球,绝杀了。”
“好厉害。”林蝉轻轻点头,嘴角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她是真的觉得他厉害。
不是因为他赢了比赛,而是因为他在球场上的样子,那样自信,那样耀眼,那样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飞鸟。
“对了,我今天在球场边,看见你了。”沈飞忽然说,语气有点不好意思,“你一直站在窗边看我。”
林蝉的脸颊瞬间发烫,低下头,不敢看他:“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沈飞挑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那你下次站近一点,我就看得见你了。”
他的目光很认真,没有玩笑,没有调侃,只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蝉抬头,撞进他明亮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映着大海的蓝,也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落在沈飞的耳边。
沈飞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真乖。”
林蝉的耳朵更红了,轻轻躲开他的手,加快脚步往前走。
沈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直没停。
他喜欢看她害羞的样子,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喜欢看她明明喜欢却不敢承认的样子。
她就像一只藏在树叶背后的蝉,轻轻一动,就让他的心跳跟着乱了节奏。
来到海边栈道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月亮挂在天边,不圆,却很亮,清辉洒在海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海风从海面吹过来,比十一月的白天暖了一点,却还是带着清寒。
林蝉把沈飞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一点,站在礁石上,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大海很安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规律的声响。远处的渔船亮着小小的灯,像落在海上的星星。
“沈飞,”林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以后,真的会去北方吗?”
沈飞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她身边,并肩站在礁石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林蝉轻轻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大海,“就是……问问。”
她不敢说,她怕听到他肯定的回答。
怕听到他说,他要去北方打球,要去远方,要离开这座小城,离开她。
沈飞沉默了片刻,轻轻说:“是。”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砸在林蝉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的心跳轻轻一顿,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哦。”
“不过,”沈飞转头看向她,语气认真,“我会回来的。”
“等我打完比赛,等我学成归来,我就回来看看这片海,看看……”他顿了顿,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看看你。”
林蝉转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真的吗?”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的。”沈飞用力点头,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比海风更暖,比贝壳更软。
林蝉的手被他轻轻握在掌心,指尖微微发麻,心里却像被灌满了温水。
“可是,”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还是把心里的不安说了出来,“北方很远,对不对?”
“北纬线很远,季风一吹,思念就会被吹远。”
“我们的第十三月,会不会……也被吹远?”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缕风,轻轻飘在沈飞的耳边。
沈飞的心,轻轻一紧。
他看着她眼里的不安和害怕,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外套的手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突然就变得很疼。
他轻轻蹲下身,和她平视,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快要落下的泪水。
“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句坚定的誓言,落在林蝉的心里。
“北纬线的风,会把思念吹远,也会把思念带回来。”
“不管我飞多远,不管我身在何方,我的心里,永远都有这片海,永远都有你这只蝉。”
“第十三月不会被吹远,海之角的约定也不会。”
“只要你记得,只要我记得,它就永远都在。”
他的目光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没有半点犹豫。
林蝉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他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他的怀抱很暖,他的味道很好闻。
她轻轻哭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
感动于他的笃定,感动于他的承诺,感动于他愿意为她,把遥远的第十三月,变成触手可及的未来。
沈飞轻轻抬手,抱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拥在怀里。
海风轻轻吹,海浪轻轻拍,蝉鸣轻轻响。
他抱着她,像抱着他的夏天,抱着他的心愿,抱着他藏在心底的、最柔软的喜欢。
“林蝉,”他轻轻在她耳边说,声音温柔得像月光,“不要怕。”
“我不会不告而别。”
“我会飞远,但我会回来。”
“我会记得,有一只蝉,在这个夏天,栖息在我的树梢,鸣唱了一整个夏天的诗篇。”
林蝉轻轻点头,眼泪打湿了他的校服,却一点也不觉得凉。
她轻轻松开他,抬头,看着他,眼里还挂着泪珠,却带着浅浅的笑:“我知道。”
“我信你。”
沈飞笑了,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这个吻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她的心上。
林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烫得厉害,却没有躲开。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大海在他们身边,海风在他们周围。
他们相拥,在这个十一月的夜晚,在这片属于他们的海边,许下了又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约定。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并肩走着,手牵着手。
沈飞的手掌温暖干燥,林蝉的手柔软小巧,被他轻轻握在掌心,一步一步,慢慢走在路灯下。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紧紧相依。
林蝉靠在他的肩上,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温度,心里的不安,渐渐被温柔取代。
她知道,未来很远,未来有太多未知。
她知道,飞鸟终将飞远,蝉终将留在夏天。
她知道,北纬线的风,会吹远很多东西。
可她也知道,至少现在,他在。
至少现在,他的承诺在。
至少现在,他们的心意在。
至少现在,是属于他们的,温柔而坚定的十一月。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海风还在吹拂,路灯还在发光。
他们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北纬线的风,吹远了旁人的喧嚣,却吹不散他们的心意。
吹远了未来的不确定,却吹不散此刻的温柔。
飞鸟未远,蝉仍栖息。
第十三月的约定,在北纬线的风里,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