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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街落脚 土屋杵药 ...

  •   老婆婆往前走这,不曾回头。迟荇紧随其后,走得急了,几次险些踩上老婆婆的后脚跟。官道已被昨日的雨泡软,踩上去一脚浅一脚深。路边的草都枯了,叶子卷着边,四下空空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沉一轻。日头越升越高,后背晒的发燥。
      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才渐渐看见人家。土墙东塌一块西缺一角,房顶灰瓦稀稀拉拉,有的地方还盖着茅草。房子都挤在一处,顺着地势铺开,一条土街从中间穿过,街面让人踩得到处都是坑。墙上贴着告示,黄纸黑字,写的是清丈屯田、追缴折色银的事,纸的边角让风掀得哗哗响。路边乱七八糟的堆着东西:菜筐、柴捆、缺了口的陶罐,还有旧木板凳、破篮子、烂草席都随手扔在街上。行人脚步匆匆,男人穿着短褂,一身的土;女人都包着头,只露两只眼,一个个的身上都蒙着灰。巷子里头不时有人吆喝,是里正带着人巡街,嗓门粗大的催那些流民归籍、纳赋。不时传来低低的应声。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房子越密,墙挨着墙,檐碰着檐,天光漏下来成了一条线。空气里混着一股臭。老婆婆带着沈迟荇继续往里走,最后进了巷底的一间小屋,门是旧木板拼的,木头颜色发黑,门轴被磨得发亮,无牌匾,无字号,门框上只挂着半块粗布。老婆婆推门而入,门轴干涩,“吱”的一声,又长又尖。
      屋里暗,沈迟荇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看清。里头正中间有一张矮桌,桌面坑坑洼洼;边上有几条长凳,凳面子也被磨得光溜溜的。墙角堆着干草,草杆子又黄又硬,堆到膝盖高。靠窗是一只旧药柜,格子小而密,贴着褪色的纸条。最里头放着一只青石臼,臼边靠着药杵,手握的地方磨得发亮。
      “以后你就住这。”老婆婆放下药箱,解开腰间旧布带,“我姓温,以前在宫里当差,别人都叫我温婆。你也这么叫。”沈迟荇轻轻点头:“温婆。”
      温婆指了指石臼,说:“你以后白日就去杵药。把草药碾碎,配膏子敷伤。”沈迟荇顺着望去。
      “会用不会?”温婆问。
      沈迟荇摇摇头。
      温婆走到石臼边,弯腰从竹篮里抓了一把草药,扔进臼里,握住药杵,肩一沉,手一转,动作缓而有力。碾了有一会才停下,把药杵递给沈迟荇。沈迟荇接过,学着样子杵药,木杵沉甸甸的,第一下落下去,力道反震回来,震得人手心发麻。温婆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灶边。灶是泥糊的,被烟熏得漆黑。温婆蹲下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枯枝,慢火熬着汤药。
      屋子外头的巷子里不断有声音传来,有人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直喘不上气;吵架声也传来,你一句我一句的,听不清骂什么;时不时都能听见里胥的吆喝声。催缴赋税,偶尔提起军户折色银。
      日头影子挪了,从门口移到桌边,又从桌边移到墙角,窗棂把光切成一条一条的。
      温婆盛了一碗,放在桌上,说:“过来喝。”沈迟荇放下药杵,碗里是汤药,飘着一股苦味。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婆也端了一碗坐在凳子上慢慢喝着。
      “往后安心留下,有手有脚的,饿不死。”
      沈迟荇点点头。温婆没再说话了。
      “过来。”
      沈迟荇挪步过去。温婆抓起她的手,手心红通通的,好几处都破了皮,渗着些血。温婆转身拉开药柜最下头的抽屉,拿出一个青釉小盒,打开盖子拿指甲挑了一点里头的膏子,轻轻抹在破皮的地方。“明天接着。”温婆说着。沈迟荇轻轻应了一声。
      外头的天光暗了下去,巷子里的人声少了些。温婆站了起来,又从柜子里拿出几张干饼,递给沈迟荇。饼是杂面的,硬的很。沈迟荇慢慢嚼着。饼渣落在桌上,她便用手拢起来,塞进嘴里。
      天全黑了,温婆点了一盏油灯。沈迟荇坐在草堆上,温婆坐在凳子上,一时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温婆才轻声开口说道:“这地方叫城外厢。住的都是军户、流民,屯田被占了,日子难挨,活不下去的都往这跑。跑来了,也活不长久。”沈迟荇没应声。
      “你住在这,就得干活,干活才有饭吃,不会干的就学。”沈迟荇点头应了。
      夜越来越深,温婆起身吹灭了灯。
      “睡吧。”
      那天夜里,沈迟荇睡在干草堆上。草杆子硬的很,扎背又硌骨头。她睁着眼睡不着,屋里的药味还没散。外头不时传来狗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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