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般若明

3、三人问药于尘巷，一灯照尽生死事

　　温婆天没亮就走了。临走前把药箱往柜上一搁，说：“今日去收药，若有人来问，记下姓名病症，等我回来。”沈迟荇点头应下，手里的药杵没停，一声接着一声。草药还剩两捆，是昨日没碾完的军户的抵债草，苦气重，碾久了辣眼。
　　才碾一会儿，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没隔多久，敲门声响起。
　　沈迟荇放下药杵，打开门。门口站着个男人，三十多岁，脸黑，瘦，颧骨高。穿着一件短褂，肩上膝盖上全是打上去的补丁。他没进门，只站在槛外，手里拎着个空布袋，袋口磨得发白。
　　“温婆呢？”
　　“出去了。”
　　“去哪了”
　　“只说去收药去了，午时应该回来了。”
　　男人就站在那，也不走。目光往屋里扫着，石臼、草药堆、灶锅，都看了个遍，最后落在了她手里的药杵上。
　　他声音沙哑地说：“我女人，生三天了。稳婆说......说她胎位不正，要刨。”说完，他顿了顿，低头看自己的手，沈迟荇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挪去。指节粗大，裂着口子，是常年劳作成的，再往下看，才发现原来男人一直穿着破鞋，大脚趾漏在外面，黑乎乎的——肉都被冻烂了。
　　“我没钱请大夫。折色银又催的紧，里正说，再交不上，就把我的地给收了。”他声音颤颤地流出来，“地要是没了，她就算活下来，也没处养啊。我就想来问问，有没有药......”他长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能让她少受点罪。”沈迟荇摇了摇头。
　　男人望着她，又等了一会儿，见沈迟荇没再说话，慢慢转过身，走了。沈迟荇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拐出巷子再也瞧不见。
　　没过一会儿，又有人来敲门。是位老婆婆，满头稀稀拉拉的白发挽在脑后。她眯着眼，看了沈迟荇好一会儿。
　　“温婆呢？”
　　“出去了。”
　　老婆婆没再问，她把一个布包放在柜子上，一边说：“上回拿药，孙子吃了见好。我再来抓两幅。”随后递给我药方。我按着药方给她抓好药，她便走了。
　　到了午时，温婆才回来，我把单子给她，她瞧了一眼又匆匆离去。不多时，门口又来了一个。是个年轻媳妇，头上包着布，怀里抱着个孩子。她看见沈迟荇，愣了愣。
　　“温婆呢？”
　　“刚出去了。”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没走，隔了一会儿才说：“我等她一会儿，行不？”沈迟荇点了点头。
　　沈迟荇搬了个板凳给她，她就坐在门外，靠着门框。巷子通风，把她头发弄散了也不理，只是轻轻拍着孩子，哼着一支走调的边关小调。她听过那个调子，和三年前父亲回家给她哼的调子很像。
　　女人坐了很久，突然开口说着：“我男人去修边墙了，半年了也没个音信。这孩子生下来就弱，三天两头的病。我一个人还要种那几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本想继续说的，怀里的孩子突然动了动，她连忙低下头把脸贴在了孩子额头上。
　　直到天微微泛黑，我点燃油灯，温婆才回来。她望了一眼女人，没说话，推门进去。女人连忙站了起来，跟在后头。
　　温婆洗了洗手，让女人把孩子放在桌上，诊了片刻，转身从柜子里拿了几样药用纸包好，递给了女人。“回去煎，一天两回。三日后若还烧就再来。”女人接过药，连忙道谢，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温婆看也没看就收进柜子里。
　　过了很久，温婆才开口说：“上午来的那个男人，他女人没了，孩子也没保住。”随后，继续说着，没有起伏：“下晌走的。止不住血。稳婆不敢动刀，说没把握怕一尸两命。其实是有把握的。”顿了顿，“只是那家欠了三年的折色银，按册子，是没资格赊账请动刀的大夫的。”
　　温婆抬了抬头，活动了一下，焰火光印着她的脸，“男人见了我向我求药，让她少受点罪”叹了口气，走到灶便，添了点柴，“可这世间哪有这种药啊。”锅里的水咕噜咕噜的响着。
　　“他把他埋去了后山，连块碑都没有。”温婆又往锅里添了点水，“他说，媳妇最后一句话他都没听清，等他再凑近了些，人已经咽气了。”
　　“今儿还来了谁？”
　　“一个老妇，说她孙子的病。”还没说完，温婆就挥了挥手示意她知晓了。
　　“她孙子病重，儿子在屯田上，五年多没回来，媳妇还跑了。就剩她和她孙子了。他孙子也难。”
　　水开了，温婆盛了两碗汤药，放在桌上。沈迟荇像往常一样喝着。温婆继续说：“那个年轻的妇人......”
　　“我知道.....她同我说了。”沈迟荇说，“丈夫半年没音信，租子交不上了要。”
　　温婆愣了一下才说：“这地方的人，都是这么活的。”沈迟荇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单机真的好好玩啊，写完一章就修上一章，写完一章修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