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般若明

1、破庙避雨 荒野埋母

　　承平二十三年秋，雨无由而至。时近八月，本应天高气爽，这雨却来得凶，劈头盖脸地砸下，打得京郊官道上行人四散奔避，四下里只剩下一片哗哗水响。官道旁的这座破庙，不知建于哪朝哪代，山门早已坍塌半边，只剩正殿还撑着，勉强能避一避。
　　那一年，她八岁。
　　她缩在正殿最深的角落里，抱着双膝，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草席上已僵卧三日的母亲，眼干涩得发疼也不敢眨，生怕母亲不见。三日前，她们自军户屯田逃出来。父亲死在了边关，屯田也被大户占了，里正来说，要是交不起折色银，就要把她们押去官府发卖。母亲半夜带她逃了出来，沿着官道往南走，说是去京城投奔一个远亲。她们跋涉二百余里行至此庙，母亲就走不动了。
　　“歇一歇再走。”母亲说。这一歇就是三天。
　　破庙内尚有几人避雨，货郎蹲在左边墙角，守着两筐淋湿的杂货，止不住地叹气；逃民是一家三口，女人怀里是一个吃奶的娃，挤在供桌底下。还有一个瘸腿的老兵，靠在那尊断了头的佛像边上，眯着眼，不知是睡是醒。各自都远远缩着，无人问一声冷暖。
　　母亲的脸灰白，嘴唇也起了皮，眼睛半睁着，也不知能不能看见她。这两天母亲都不怎么说话了，偶尔动一动手指。忽然，母亲的手微微一动，朝她这边伸来。她瞧见了，想过去，腿上的肌肉却绷的发紧，脚趾死死抠进泥地，身子也只往前倾了倾，终归是没动。是怕母亲的样子？母亲的脸早已不像先前——颧骨凸出，眼窝凹陷；是怕旁人看她的眼神？那些人偶尔望来，但也只是匆匆一瞥，像看一件破旧家什；还是怕冲上前来也只束手无策？这三天她都试过，把母亲的头抱在怀里，用破碗接檐水喂给母亲，都不管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甚至想着，母亲死了好，死了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她看着母亲的手悬在半空中片刻。那只手瘦的只剩皮，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三日前她们还在地里刨过野菜。随后便垂落在草席上，再无动静。她只静静坐在那望着，一动不动。
　　雨未停，檐水不断滴下，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浅坑。不知过了多久，一旁的瘸腿老兵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草席边，蹲下身。沈迟荇看着他只觉浑身发紧。老兵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母亲的鼻息，又摸了摸母亲的手腕，随即回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茫茫无物，便又退回原处，靠着佛像，继续眯着眼。
　　雨下了一整夜，庙里暗下来。货郎裹着破袄睡了，逃民一家挤成一团，瘸腿老兵还是那个姿势，靠着佛像眯着眼。她不敢睡，她怕一睡着阎王就会收走母亲，只要母亲还在眼前，母亲就没死。她就这么坐在地上，腿麻了就换个姿势。半夜里，那女人怀里的孩子哭起来，声音尖细，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女人连忙捂住他的嘴，轻声哄着。她就这么呆呆望着，脸湿了一片。
　　天光大亮时，雨才收住，庙门口透进光来。货郎第一个爬起来，看着自己的货筐，叹口气背起走了。逃民一家也动了，男人抱起小孩，女人扶着男人，慢慢挪出，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瘸腿老兵也站了起来往外走去，行至门口，停下来，回头望了她一眼，又走了。
　　破庙之内，只剩她一人。腿麻得没了知觉，只得跪趴着，一膝一挪地挨到母亲身边。她细细望着母亲那面色惨白的脸，随后趴在她身上，“母亲。”她唤了一声。
　　日头渐高，檐外有雀儿轻啼。她不知趴了多久，直到有人踏入了庙门——是位老婆婆，白发萧然，背着一个旧药箱。她立在门口望了望她，又看了看草席上的人，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只说：“你娘？”她点头。
　　“去了几时了？”
　　“昨晚去的。”
　　老婆婆沉默片刻，起身在庙内转了一圈，寻得一柄豁口锄头，走回来递到她面前。“庙后有块空地，挖个坑，埋了。”她接过锄头。
　　老婆婆又问她：“叫什么名？”
　　“沈迟荇。”
　　老婆婆颔首，转身往外走去。行至门口，停步回头，说：“埋完跟我走。”
　　“去哪儿？”
　　“寻一条活路。去不去。”沈迟荇握着锄头，站了片刻，随即跟上。
　　庙后的荒地杂草齐膝，再远处是几棵歪脖子树。地硬如石，锄头砸下去震得人掌心发麻，却也只砸出一道白印。手也磨破了皮，血粘在手柄上。沈迟荇挖了一上午才掘出一个坑，刚好能容一人躺下。回身想将母亲背过，奈何力气不足，抬眼想求助老婆婆，可老婆婆只站着不动，她只得拖着母亲的躯体过去，费劲地放入坑内，而后一锄一锄地开始填土。
　　填罢，沈迟荇立在坟前，茫然无措。坑填的差不多与周围的地一样平，只是颜色深了些，等过些日子，草长起来了就和旁边一样了。
　　沈迟荇忽的想起母亲生前说的话，那时她们还在屯田的地方，母亲带她去给父亲烧纸，母亲说：“你爹死在了边关，埋骨何处我都不得知。我死之后，你寻块土埋了我，让我好歹能有个安身之处。”沈迟荇猛地蹲下身，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处，哭出声来。
　　日头晒在背上，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婆婆立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她。
　　“埋好了？”
　　沈迟荇点点头。
　　“走不走？”还没等她回答，老婆婆抬腿转身便走。
　　沈迟荇稳住身子，跟着她出了破庙，踏上了官道。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荒草太高，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