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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至亲终相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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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姨妈的脚步,他们在四方城的街巷中不停穿梭。
街景像走马观花一般,陈棠玉睁着一双沉静的眼,尽力去记何芳筹家的路。
一路走来最大的感受是,四方城很大,且灰秃秃的,几乎看不到树啊花儿的。
所有的房子都是方正的,没有翘起的檐角,没有青瓦粉墙。就连街边的幌子,都仿佛蒙着一层灰翳。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她们已经不在灞水县了。
终于,何芳筹停在一处胡同的深院前。
门前有颗歪歪扭扭的树,半人高,叶子几乎落光。
不知为何,陈棠玉多看了两眼,辨认出是颗杏树,营养不良,看不出年份。
姨妈热情地推门,招呼她们进门,“快进来,走了这么久,累了吧。这是小杨胡同,你们出去记着点,多走几次就记住了。”
说着,眼眶又开始发红。
阿宴看了眼姨妈,又看了眼陈棠玉,没动。
陈棠玉默默跨进门槛,阿宴跟在后面小心地走进来。
何芳筹吸了吸鼻子,转开眼,冲里面叫道:“涔涔,金保,快出来,你们姨姐妹到了!”
趁着这个功夫,陈棠玉下意识开始打量这座小院。
是名副其实的“小”院,院子通深不足五丈,正房三间,东屋两间,西南角堆着洗衣盆,搓衣板,箩筐,扁担不少杂物,斜上方横着一条晾衣绳,上面搭着几件衣裳,显得空间愈加逼仄。
不多时,正房门开,她们闻声望去。
一个细高挑的小姑娘领着一个小娃娃走出来。
对方身上的颜色,是陈棠玉这一路来,见得最鲜亮的色儿,清清透透的米杏色,趁得她脸色格外白净。
小姑娘长得也标志,眉眼能看出何芳筹的影子,鼻子更挺翘,唇若含贝。
瞧年龄,应比阿宴大些。
“娘。”小姑娘眼神都没给她们一个,只不情不愿地唤了声何芳筹。
陈棠玉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收回,将下意识靠过来的阿宴搂进怀中。
何芳筹急了,上前往那姑娘背上拍了两下,边拍边骂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就是这么教你的?见了人连个好都不问,往日把你骄纵坏了!”
转过脸给陈棠玉姐妹道歉:“阿昭阿宴,别搭理她,被你姨夫宠坏了,连规矩都不晓得了。涔涔,叫阿姐阿妹!”
涔涔被打得愈发不高兴,捂着鼻子直往后退:“什么阿姐阿妹,娘,她们分明是两个小叫花子!”
她这幅做派,身边的小男娃也有样学样,捂着鼻子喊“叫花子”。
若说何芳筹刚才没下狠手,这次是真的动了气,抬手给了两人一人一个嘴巴子。
院中顿时响起哭叫声,何芳筹也不惯着,直接撵着屁股将两人撵西次间里去了。
回头,将陈棠玉和阿宴搂在怀里,亲亲热热地送去东次间,端出一盆豆面饼和一壶粗茶,让她们先垫垫。
又不知从哪翻出几块麦芽糖,直接塞到阿宴手中。
“你们先吃喝着,姨妈给你们做饭去。”
全程像听不到两个孩子哭一样,弄得陈棠玉沉重的心情都哭笑不得起来。
何芳筹出门后,陈棠玉取了饼子给阿宴吃,见她怯生生看过来,冲她安慰地笑笑:“没事,你先吃。”
隔着中堂,阿宴看了眼对面,听到里面的鬼哭狼嚎,显然有点被吓到。
陈棠玉却觉得正常,从小到大没见过面的亲戚,就算是嫡亲的姨姐弟妹,也不可能一下熟络起来。
示意阿宴接过饼子,陈棠玉起身,往对面走去。
这会儿,那两个的哭声也渐渐弱下来。
她站在西次间的门前,门没关严,能看到里面的摆设,比东次间精致许多,墙上甚至有一副画儿和一副字儿。
最里面靠墙的是一张大床,上面挂着浅碧色的纱帐,紧挨着床的是两扇门的衣柜,靠近窗户则是绣架和梳妆台,显然,这里是小姨妹涔涔的卧房。
从布置能看出来,姨妈夫妻是真的很宠这个女儿。
陈棠玉就更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了。
她的注目很快引起屋中人的注意,涔涔看过来,见是她,不高兴地撇嘴,故意将头用力转到一边去。
小嘴还“哼”了一声。
陈棠玉又看了会儿,转身往屋外去。
涔涔本来以为她会进来,说些什么,这么一来,倒是忍不住对她好奇。
她擤擤眼泪鼻涕,磨磨蹭蹭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面瞧。
金保见她停了哭,也跟着胡乱擦擦脸,蹭了过来。
“阿姐,你在看什么?”
四五岁的小男孩,说话还带着一些囔气,涔涔看了眼他肉乎乎的脸,嫌弃地啐了声,拿了帕子给他擦,“小鼻涕虫。”
金保被骂也不恼,嘻嘻地冲着她笑。
他其实是个脾气很好的小娃娃,唯一的“逆鳞”是他的阿姐,阿娘都说,他是阿姐的小跟屁虫。
别看涔涔嘴上嫌弃,可金保最知道,落在脸上的帕子力道多轻柔。
所以阿姐说那两个人是叫花子,就是叫花子。
涔涔擦干净金保的脸蛋,从窗户望出去。
见那个瘦高的身影站在庭院中,询问自家娘亲脸盆和水井的位置。
“阿昭哎,这四方城可不比咱们南边儿,哪能家家户户打得起水井,这里都用瓮的!”阿娘的大嗓门指挥着,对方很快看到放在东屋门口的褐色大瓮。
是了,他们这里,几条街共用一口井,水珍贵得很。
要吃水,得担着扁担去挑水。
她/他举手投足利落干脆,往水盆舀水的时候,没撒出去一点,小臂绷起的筋骨修长瘦削,整个人乌七八糟的,可是眼睛那样好看。
不像个女孩子,最起码,不像她见过的所有女孩子,说男孩子倒是有人信。
涔涔看她/他拆了包头的破布条,露出一头打结的长发,被随手绾起,用皂豆仔仔细细搓手掌和脸蛋,水很快变黑,换过两次,忽然不大一样了。
涔涔不觉就盯着看了很久,直到一张过分白皙的脸望过来。
她只觉得,那双眼睛沉静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阿姐!你在看什么!”
突如其来的童声打断她,小小的金保晃动着胖胖的身子,想要探到窗台上,看看阿姐到底是因为什么,都看得痴了,连他也不理。
涔涔杵了下他的额头,气呼呼道:“小屁孩,什么都要管!”
那音调,怎么听都带着羞恼。
金保不懂,阿姐为何又生气,这么一闹,已经忘了继续追问,阿姐到底在看什么了。
何芳筹从东屋的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猛地顿住,盯着院中的人影。
“阿……阿昭?”
陈棠玉偏头,看向她,“嗯,姨妈。”
这是她们重逢后,陈棠玉第一次开口叫“姨妈”。
何芳筹不觉红了眼,这样的容貌,她是怎么带着妹妹一路艰辛地走过来的呀?
她完全难以想象。
何家姐妹当年也算美名在外,何芳筹的阿姐,陈棠玉的阿娘,不到十五,家中媒人开始不停登门,早早出嫁。
何芳筹还记得,她那个姐夫,也算长得周正,可——阿昭,不仅捡着他们好看的地方长,还把他们脸上那点瑕疵都弥补了?
但……
想起姐姐家后来发生的事,何芳筹的眼中闪过一丝恨色,随即而来是更大的心痛。
她缓缓走到陈棠玉面前,泪流满面,几乎语无伦次:“阿昭,姨妈……姨妈不知道,姨妈……要是知道,定早早将你们接来……我……”
陈棠玉眉头跳动,生涩地去抓她的手,“姨妈,你这是做什么?我和阿宴不是好好地来找你了吗?都过去了。”
此四字一出,那些无数个夜晚累积的情绪,好像都有了出口。
陈棠玉向前一步,笨拙地抱住何芳筹。
下一刻,对方反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恨不得嵌到自己骨肉中去。
陈棠玉早已干涩的双眼,涌起热意。
七百多个日夜后,她又闻到了阿娘身上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久久不愿吐出。
“哼哼,抱够了没啊,我饿了阿娘!”
涔涔的声音响起,院中的二人依依分开,不等何芳筹骂人,小姑娘已经挤到她们中间,将两人隔开。
涔涔警惕地看着陈棠玉,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崽。
不等她气势“逼”一下人,一个巴掌毫不客气落在后脑勺,“你又做什么幺蛾子,不许那样盯着你阿姐,给我去取几个芋头来!”
看来晚上会做她最喜欢吃的芋头饭,但涔涔却高兴不起来。
不等她恼,身边忽的响起一声极轻的噗嗤。
涔涔“唰”地转头,对上一双笑眼,脸蛋“轰”地烧起来,气得跳脚,“哼!谁准你笑我了!你你你!”
这次她学精了,不等阿娘的手落下来,人已经跑出三尺远,“你你等着!”
陈棠玉笑眯眯地看着她跑向后院,觉得这四方城的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别搭理她,天天跟个猴子似的,我就说孩子不能宠,你姨夫不听,他一年有半年在外面跑货,回来恨不得将这两个抬上天去,要星星不给月亮,这下好了吧!”
姨妈絮絮叨叨走进厨房,金保追在姐姐屁股后面跑了一半,忽然转头盯着她开始吃指头,吃完麦芽糖的阿宴被叫出门来洗脸。
暖暖的阳光打在身上,陈棠玉的眼眶却止不住发热。
姨妈说得没错,她应该更勇敢些,更早来找她的。
这是阿娘的亲妹子,怎么会不接纳她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