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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外来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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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灞水县到四方城,姐妹俩吃过唯一的一顿热乎饭,是路过一座道观时,胡子邋遢的中年道长做的杂菜汤。
一通囫囵下肚,才后知后觉砸吧嘴,真难吃啊……
如今,一碗香甜的芋头饭下肚,身体变得暖呼呼,连脑袋都开始犯晕。
阿宴强撑着眼皮,忍不住往陈棠玉身上靠,却被涔涔的一声尖叫吓醒。
“阿娘!那是爹爹买来给我做衣服的料子!”
何芳筹白了她一眼,将手中的两件衣衫径直捧到陈棠玉面前,“因不知你们长得高矮胖瘦,我只大略裁出形儿,如今你们到了,量了体,改起来快得很。”
想来何芳筹从收到她的信开始,就在准备。
陈棠玉看了眼浅蓝色的细麻衣衫,又去瞧阿宴。
瘦瘦小小的人,眼中有一抹渴望,但目光更多落在横眉竖目的涔涔身上。
陈棠玉:“姨妈,我不需要,给涔涔和阿宴一人裁一身罢,我穿惯男子衣服,你用旧衣帮我改两件短衫便好。”
阿宴也懂事得开口,细声细气道:“姨妈,我也不需要新衣裳,这是涔涔姐姐的料子,我不能要。”
一旁的涔涔“哼”了一声,脸色并没因此好看。
何芳筹看都没看她一眼,将鬓角的发丝替阿宴顺到耳后,不赞同地对陈棠玉说道:“那是之前,你都来姨妈家了,不必再做那等打扮,只是——”
她这幅容貌,在这等世道,到底不宜张扬。
“至于阿宴,以后你们姐妹一体,不分你我,涔涔的就是你的。”
稀奇的是,涔涔虽然还是一脸不高兴,但并未反驳。
阿宴默默地不作声了,将目光投向姐姐,这是要姐姐拿主意的意思。
陈棠玉很坚定,摇头道:“不了姨妈,我还是做男子打扮。”不仅如此,还得将这幅容貌遮了去才好。
事实上,在他们全家搬去灞水县三年后,也就是陈棠玉10岁起,她就意识到什么,开始有意遮掩自己的相貌。
阿娘定是发现了的,却从没吭一声,直到她病故,这个“小秘密”也只有她们娘俩知道。
陈棠玉也没想到,她的这个小小举动,为自己省去不少麻烦,后来干脆做男子打扮,方便得不是一星半点。
如今她往脸上涂姜黄水,用炭笔抹眉毛的手艺极好,用时极短。
至于为何坚持,她有自己的想法,姨妈家已经这么多张嘴,只靠姨夫一个货郎,走街串巷地卖货,根本供不起,她和阿宴不能饭来张口,她得去挣钱。
所幸,她还有几分谋生的本事。
具体的可以之后和姨妈细细分说,想来对方会同意的。
眼前,何芳筹似乎想到别的地方,她神情落寞片刻,轻声感慨:“是我们做大人的没本事,累的你们跟着受苦。”
不过一匹细棉麻的布料,放在大户人家,最低等的丫头都不穿,可他们这样的家庭,还要争来争去,让来让去。
何芳筹也算见过几分世面,曾在周将军府上出入几回,不说满目绫罗,绸和细棉布却是不缺的。
说起争,狠狠白了自家闺女一眼,手上动作不停,“既然阿昭不要,这两件都改成阿宴的,正好有个替换。”
涔涔:“……娘!!”
小插曲过后,何芳筹撵了孩子们去休息,特别是陈棠玉姐妹。
“你们一路怕是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如今咱们总算团聚,姨妈这里不大,好歹能遮风避雨,快去睡一会儿,有什么话慢慢聊,以后有的是时间。”
陈棠玉没拒绝,阿宴困得直打呵欠,一双杏眼泪汪汪的,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崽。
何芳筹本想让她们去睡西次间,因为家里数涔涔的床最舒服,可阿宴一听,吓得眼皮都支棱起几分,拼命摆手。
逗得何芳筹哭笑不得,又剜了涔涔好几眼。
涔涔:算你识相!
于是,将东次间收拾出来给她们睡。
姐妹俩躺在干净的,充满皂角味和阳光味的被褥里,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
“噗嗤!”
“噗嗤!”
又不约而同笑开。
一种久违的感觉在陈棠玉心中升起,久到她快要忘记,那种感觉叫——希望。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好起来。
等她寻到活计,就可以帮家中分担,日子会越来越好,她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她把阿宴搂进怀里,喃喃道:“睡吧。”
想着只是陪陪阿宴,她并不困,不知何时竟也闭上双眼,沉在梦乡中去。
梦里回到家中,准确来说,是他们去到灞水县后的第一个家。
那时,他们的爹还没染上恶习,娘也没有生病。
门前就是灞水支流的一条河,她和小小的阿宴被阿娘拖在手中,怀里是刚洗好的被面,也是这样普通而平凡的皂角味。
她却很开心,因为到家就可以习字了。
阿爹很厉害,又会写字又会算账,还把这些手把手教给她,如今,她都认得百八十个字了,阿爹逢人便夸她厉害。
……
“这是怎的了?天啊!”
“快快,赶紧去叫大夫!”
“阿昭,涔涔!阿昭!”
梦中被惊醒,陈棠玉有瞬间的恍惚,很快意识到出事了。
在何芳筹急切的呼唤下,她利落跳下地,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往门外跑去。
涔涔落后她一步,见着院中情形,愣在原地。
陈棠玉却在短暂的惊讶过后,飞快跑到何芳筹身边,帮她将姨夫抬进屋中。
“去西次间!涔涔,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请大夫!”
陈棠玉望着担架上的陌生男人,眉头不自觉皱起。
对方的一条腿上都是血,几乎将裤子浸透,看不到伤口在何处,也不知伤在哪里,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不停顺着脸颊滑落,发出无意识的痛吟。
送来的人解释说,自己是个猎户,今早去山中打猎,发现伤者,因从前和姨夫买过东西,也交换过物品,所以才认出人来。
忙叫了其他人,弄了个简易担架,送来家中。
何芳筹在一旁感谢不迭,陈棠玉见涔涔还愣神,赶紧穿好鞋子,拉着她往外跑去。
“涔涔别怕,告诉阿姐,药堂在哪里?”
她冷静的声音似乎起到作用,涔涔终于回过神来,嘴一瘪,想哭。
陈棠玉拍拍她的背,小姑娘抽抽噎噎,抖着嘴皮子说不清。
陈棠玉索性将她背起,“给我指路。”
好在涔涔还有两分神魂,靠着一根抖动不停的小手指,姐妹俩终于来到药堂。
陈棠玉二话不说,拉起坐堂的大夫便开始跑,“大夫,人命关天,得罪了!”
还不忘嘱咐涔涔:“你跟着药童,赶紧回家!”
好在大夫知道轻重,并未抗拒,他们以最短的时间回到家,送人来的猎户们已经离去,阿宴和金保都醒了过来。
金保被吓得嚎啕大哭,看见陈棠玉猛地扑过来,抱着她的大腿狂嚎,嘴里“阿姐阿姐”叫个不停,怕是将她认成了涔涔。
阿宴倒比想象中好些,虽然也是眼泪汪汪,但还知道帮何芳筹在厨房烧水。
大夫见了点点头,立刻往里屋去,“水烧好了送过来。”
等涔涔带着药童和医箱回来,才把金保从她腿上扒下去。
陈棠玉忙走去西次间,才到门口,脚步不由停下。
“扎得太深了,虽然箭头已经取出,但这条腿怕是废了,你们有个心理准备,后续的药,记得来药堂取。”她听到大夫如是交待。
何芳筹沉默半晌,才带着哭腔道:“没事……没事,人能活下来就好……”
她没有进去,转身,涔涔抱着金保站在她身后,满脸是泪。
陈棠玉心中一酸,将两个孩子抱进怀里,沉声道:“没事的,还有阿姐。”
涔涔和金保此刻或许不明白,这句话有多么重的份量。
他们只知道,唯一的天,塌了。
比起害怕恐惧,此刻更多的,是茫然。
涔涔压抑的哭声像失去庇护的狗崽,懵懂中透着绝望。
但何芳筹说得对,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傍晚时分,姨夫岳鸿昌醒了过来,他是个外表看上去很和善的人,大约和他的谋生手段有关,总是说话自带三分笑意,让人瞧了便亲切。
只是眼下,笑意也带着苍白。
“真是对不住阿昭阿宴,本来应该给你们接风洗尘的,却摊上这倒霉事,让你们跟着受累。”
不等陈棠玉说话,何芳筹哭骂开口:“我早说过,不让你抄小路抄小路,你回回不听,这次好了吧?受了这么重的伤,能活着捡条命都是你祖坟上冒青烟了!”
听了半天,陈棠玉才明白过来,岳鸿昌十天半月就要出趟门收货卖货,每次着急回家,就会抄山中的小道,本来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谁想这次踩中陷阱,被里面的箭头贯穿小腿,差点丢了性命。
可谓时也运也。
只能不停安抚,安抚完大的再安抚小的。
全家这么多人,竟是妻子刚到家的大外甥女看上去最冷静。
岳鸿昌不免想起妻子之前的只言片语,想到她们小小年纪受了这么多罪,又想到自己这一倒下,涔涔和金保怕是也要吃苦头,心里难受得很。
“可惜这批货了——”
可惜的到底是货还是孩子们,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何芳筹却真以为他说的是货。
“货货货!现在还惦记那些鸡毛零碎,我怎么找了个你这么没本事的男人!”
说完气的直哭。
陈棠玉忍不住安慰她:“姨妈,只是受伤,姨夫很快就能好起来的,您不用担心家用的事,我明天就去外面找找活计。”
听到“只是受伤”四个字,何芳筹轻轻顿住,抬眼来看她。
接着眼泪又开始款款而落,陈棠玉比她想得还要细心,岳鸿昌要是这个时候知道自己的腿废了,还不定会做出什么傻事。
她只能按捺住心情,轻轻点头。
陈棠玉想得则更深,赚钱是一方面,她和阿宴现在还是流民身份,如果能找到一份活计,干满三个月,就可以拿到四方城的户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