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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四方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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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薄雾将散未散,寒凉的空气中,漂浮着细凝的水珠。
四方城的南城门处,已排起长长的队伍。
老旧的城墙均是修补痕迹,上面坑坑洼洼的,满是箭头和石块砸出的孔洞。
老百姓们习以为常,挑着扁担的,坐着驴车牛车的,双手揣在袖兜里的,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只有一双童稚的眸子,缩在人群里,打量个不停。
不多时,究竟还是好奇占据上风,扯扯身边人衣袖,道:“阿姐,这个城墙好高呀,上面的洞洞是什么呀?是弹弓打的么?”
明明是孩童的声音,却不够清脆,多了丝有气无力。
站在前面的妇人想起家中稚儿,忍不住回过头去。
只一眼,心下泛起涟漪。
身后应是一对兄弟,瘦瘦小小,穿着破烂,都快九月的天了,竟然能看到细伶伶的胳膊和小腿。
两人紧紧贴在一处,打着细细的寒颤。
露出的脸和皮肤上满是污渍,和叫花子也不遑多让。
妇人一想不对,小的那个方才分明叫的是“阿姐”,遂仔细打量过去。
这一瞧,才觉得大的骨量纤细,面容轮廓柔和,脸上脏兮兮的,依然能看到一双桃花杏水一样的眼睛。
听他们口音,并不是北地这边的,妇人了然,从上个月起,四方城就陆陆续续过来不少逃难的人,他们定然也是。
南边的禾州、青州、梧州等地遭了水患,好多人流离失所,房子、地都被冲毁,死了不少人。
妇人沉思间,大的已经一把捂住小的嘴巴,拼命使眼色。
小的眼眸一黯,看到妇人的眼神,怯生生躲向姐姐身后。
妇人回神,往后挪挪脚步,对上大的警惕的神色,柔声道:“别怕,只有我听着了。”
果然,大的往周围逡巡一圈,见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们,紧绷的肩头放松两分。
妇人看了眼他们的衣衫,好心提醒道:“孩子,你们这样入城,守卫不会让你们进去的,离这里往东去五里,有座庙,暂时充作了恩慈院,每日可领两餐粥食,过几日安顿下来,说不定就能进城了。”
四方城毕竟距离受灾地很远很远,能逃过来的十之二三,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更是寥寥无几。
人不多,千里迢迢而来,官府总要有个章程。
他们除了消瘦得过分,精神头看着还行,妇人又心疼又佩服起来。
大约感受到善意,大的终于开口道:“谢谢阿嬢,我们是来寻亲的,我有文书。”
一听文书,妇人奇道:“你们不是青州那边来的吗?”受灾的人不能随便进城,大多是因为这份身份文书,没有文书,相当于流民,官府也不敢轻易放进来。
有文书,难道不是灾民,妇人这才有此一问。
大的看上去不愿过多解释,只含糊道:“我家在梧州下面的县,确实遭了水灾,不过文书一直带在身上,所以才兴起来找亲戚的念头。”
妇人叹口气,不再多问,这年头,天灾人祸的,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两个孩子怎会跑这么远来投靠亲戚?
转头,开始寻摸手臂上挎的篮子,从里面摸出两张豆面饼,“给,你们垫垫,今日人多,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大的没说话,小的已经开始眼睛发光,拼命咽口水。
妇人笑笑,直接将饼塞到小的手里,快到大的来不及拒绝。
陈棠玉顿了顿,和对方低声道谢:“谢谢阿嬢。”
对方摆摆手,示意不用放在心上,转回身去。
陈棠玉低头,看着小家伙黑黢黢的眼睛,“吃吧,小心噎着。”
“阿兄也吃。”
“我不饿,你吃吧。”
小家伙乖乖咬了一口,很快控制不住地大口撕扯起来,直到一个豆面饼下肚。
剩下的那个,不论陈棠玉怎么哄,都不愿再吃,非要留着给她。
陈棠玉便用身上最干净的一块布,将其包好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若是能找到姨妈,那便最好,若是找不到——
她得给阿宴留口吃的。
随着日头升起,城门处终于有动静。
但这里比他们老家冷得多,太阳照在身上,都是清凌凌的,感受不到几分暖意。
好在吃了东西,小家伙的手心有了点热乎气,也有精神四处探头看。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不知怎的,慢的过分,陈棠玉想,可能是她自己的原因,走到这一步,反倒焦灼起来。
算起来,和姨妈已经十来年不曾见过,最后一封信,也是两年前的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心绪平静下来。
最起码,四方城比他们路过的城池看上去好得多,只要能安顿下来,她就可以养活自己和阿宴。
等到日头完全升起来,他们前面的队伍终于没剩几个人,妇人离开前,还担心地看了他们两眼。
陈棠玉冲她颔首,很快收回目光。
如对方所说,守城的兵卫看到他们的穿着后,眉头一皱,吐出和妇人相同的说辞,只是语气差上许多。
陈棠玉赶紧取出文书,小心解释:“我们是来寻亲的,这是身份文书。”
她不敢说太多,怕说的多错的多,便只是递上泛黄的纸页。
兵卫并没立即接过,仔细打量她一眼后,神情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一向冷静的陈棠玉也开始冒冷汗,很是忐忑不安。
好在对方终于接过他们的文书。
只不过,他读得格外慢,恨不得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仔细琢磨几遍才罢休。
时间变得那样漫长,陈棠玉从最开始的焦灼,渐渐安静下来。
她想,大不了就去恩慈院去,好歹还有口粥。
整个过程,阿宴躲在她身后,听话得一动不动。
看完她的,兵卫又开始看阿宴的,不知为何,他忽然抬头,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了阿宴一眼,陈棠玉下意识将小家伙往自己身后藏。
好在对方没计较,只是看完不算,还将他们的文书拿到城门底下的一方小桌前,对着那里的青衣文士说了几句话,后者接过他们的文书,对照着内容在一张纸上记下什么以后,才令兵卫返回。
全程,陈棠玉的心都提在嗓子眼上。
她之前观察过,几乎没人有他们这样长时间的检查,也没有人递文书到青衣文士那里。
或许,因为他们都是本地人,她这样想。
陈棠玉如果能更静心些,便会发现,仔细核验的,基本都是年轻女子,也只有她们,才会去青衣文士处登记信息。
可惜她此刻太过紧张,忽略掉这些细节。
等终于拿回文书,她迫不及待要离开。
“等等,官府规定,外州来的,要交入城费,一人两文。”
陈棠玉愣住,她现在别说四文钱,就是稍微值点钱的物件都没有。
偏偏,已经走到了这里。
她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方才那个好心的阿嬢不知还在不在,如果她先问她借四文钱,之后再还,她会不会同意?
可惜的是,她没瞧见对方的身影。
陈棠玉紧了紧抓握阿宴的手,刚要说他们不进城了,就听一道声音响起,“算了,那么远走过来,他们已经很不容易了,这钱我替他们出。”
抬头,是刚刚坐在小桌前的青衣文士。
他身材瘦削,留一抹山羊胡,年纪瞧着并不大,神态间却很显老成,举手投足有股风雅味。
是个读书人。
陈棠玉却不愿平白无故欠人人情,她警惕道:“不用了,多谢这位先生,我们先不进城便是。”
说罢转身便走。
“阿昭!阿昭!阿宴!”
阿宴拉拉姐姐的手指,小声道:“阿兄,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们了。”
陈棠玉也听到了,但怎么可能?这地方,不可能有人认识他们,还能叫出他们的小名才是。
至于姨妈——
姨妈?
她“嚯”地转头,只见街道深处,一道灰青色的身影,提着裙摆,正疾步跑来。
嘴里喊的,正是二人小名。
阿宴探出头去,看着那道身影,黑黝黝的眼睛里渐渐放出光彩,仰头,问陈棠玉:“阿姐,这就是姨妈吗?”
小家伙已经按捺不住兴奋,又叫错了称呼,但陈棠玉没再纠正他。
姨妈出嫁十一年,嫁到北地后再没回过家,阿宴今年八岁,只从母亲和北地的通信中,听过姨妈的名字。
陈棠玉张张嘴,没发出声来。
其实,她也不怎么记得姨妈长什么样了,对方出嫁时,她也才五岁而已。
转眼间,妇人已气喘吁吁地跑近,她只瞧了一眼,就上前将二人揽入怀中,“是阿昭阿宴对吗?是你们对吗?”
说话间,声音带上哭腔,陈棠玉僵着身子没动,阿宴却似乎被对方情绪感染,忽的哭出声来。
“姨妈!姨妈!我们终于找到你了!呜呜呜!”
何芳筹抱着他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他们瘦的只剩骨头的身体,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陈棠玉很快回过神来。
她瞥见兵卫脸上的不耐神色,看到对方想要走过来打断他们,却被青衣文士拉住。
对方说了什么,兵卫不再用眼神纠缠他们,而是去查验后面入城的人。
等两人哭得停下来,何芳筹终于想起正事。
“你们等着,姨妈先去把入城钱交了。”
她摸摸阿宴的头,对上陈棠玉的眼睛,眼眶又是一红,忍不住去擦她脸上的脏污,被陈棠玉下意识躲开。
“乖,站这里别动,我马上回来。”
她依旧柔和的嗓音带着丝沙哑,擦去眼泪后,眼角的纹路带着水气,让陈棠玉窥见一丝母亲的痕迹。
想到那个孱弱病痛的身影,她心中一疼,仓促地垂下头去。
何芳筹直接走到青衣文士身前,生疏地行礼,“骆先生,这是我娘家侄女,千里迢迢投奔而来,不认识您,还请您见谅,方才——多谢您解围。”
男人摸着山羊胡笑,神情坦然,客气夸赞道:“小小年纪带着妹妹,一路走来定是吃了不少苦,警惕些是应该的,快家去吧。”
有听了一耳朵的围观者,下意识将目光落在小孩身上,他是“她”?
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这竟然是个小闺女?
何芳筹连连应是,放下钱,很快领着姐妹俩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