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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生丕 甄文昭,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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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
初始的那几日,暗室尚有侍从守着,每日都有驱邪的婆子和教习的嬷嬷进来折腾一通,侍女也会按时按点送来三餐。饭菜算不上精致,却也能果腹,偶尔还会藏着邵晴特意叮嘱的伤药。
可这般光景,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不知从何时起,驱邪婆子和教习嬷嬷再没来过,侍女送饭的时辰也愈发不准,有时日上三竿才送来一碗冷粥,有时竟是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再后来,送饭的频率一日少过一日。最后,便再也没有人踏足这间阴暗潮湿的小室。
仿佛这里,从未困住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室内阴森之气浸骨,没有窗户,也没有半点人声,唯有铁链偶尔因甄瑶翻身时发出几声沉闷拖拽声。腹中的饥饿感一阵紧过一阵,连带着身上的伤口,也因体虚而重新作痛。
甄瑶裹着邵晴留下的披风,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逐渐发沉。
原主好歹也算熬到了大后期,难不成自己穿越而来,反倒要比原主还要少活这几年?
甄瑶不甘心,绝不肯就这般困死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
确认完外边的侍卫应该不在后,甄瑶扬手将三日前侍女送来的粗瓷碗狠狠摔碎在地,拾起最锋利的一块碎片,忍着剧痛一点点挪到木桩附近,去撬地砖缝隙里的泥土。
待木桩有所松动,甄瑶双手死死攥紧碎片,将全身力气都压上去,一下、又一下,卯足了劲狠狠砸向木桩根部。
瓷片脆薄,砸不了几下便应声崩断,甄瑶便立刻摸索着换另一块更锋利的碎片,到后来索性将周遭能得着的碎石、断块一并拢到身边,轮番用来撞击那处早已有些松动的木根。
待累到极致,甄瑶便靠着冰冷的墙壁喘上几口粗气,只歇片刻便再度撑着透支的身体,继续倒腾。
沉闷的“咚咚”声在狭小的室内反复回荡,甄瑶被硌得掌心血肉磨得模糊不堪。旧伤叠新伤,血珠顺着指尖不断滴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圈刺目的红。
甄瑶饿到发疯,依旧不肯停歇,只凭着一股疯魔般的求生执念,一下接一下麻木地敲。
也不知熬了多久,木桩根部的泥土终于被震得一层层剥落,缝隙越来越大,松动得也愈发厉害。终于,一声清脆的闷声划破周围死寂,那根困住她的木桩终于应声脱出。
甄瑶下意识伸手扶住那半截断木桩,借着唯一的支撑点,拼尽全身力气,一点点踉跄挣扎着站直了身子,朝室外的楼梯咬牙挪去。
几日未进食,甄瑶脚下虚浮,好几次险些栽倒。
终于等好不容易跌跌撞撞爬上楼梯,刚踏入前厅,入目却是一片狼藉。
昔日雅致的郡府前厅,仿佛刚经历过一场动乱。瓷器碎片散落一地,桌椅乱七八糟摆着,就连墙上的锦缎帘子也被扯得支离破碎。
碎碗片中残着不知何时剩下的冷羹,已饿了数日的甄瑶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正要伸手去抓来吃,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小手攥住。
还未等甄瑶反应过来,那只手已不由分说地将一个温热的馒头塞进自己掌心。
“小姑,吃这个!”
是一个甄瑶从未见过的小女孩。
甄瑶此刻早已饥肠辘辘,浑身脱力,哪里还顾得上多想,颤抖着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接过馒头便二话不说地啃了起来。
就在她啃得大半时,邵晴才握着铁环的钥匙,姗姗赶来。见甄瑶浑身是伤、饿得皮包骨头的模样,邵晴心中愈发心疼,赶紧解开人儿脚上的枷锁。
脱离木桩束缚那一刻,甄瑶紧绷的身子瞬间一软,险些栽倒。
邵晴连忙扶住她,身旁的小女孩也伸手搭着她的胳膊,母女二人一左一右,慢慢将虚弱的甄瑶扶到了膳房。
膳房里虽有些杂乱,灶台边还堆着些柴火,好在桌上摆着一小碗糙米,邵晴来不及收拾,连忙拿起糙米淘洗干净,生火煮熟。
不过是粗茶淡饭,此刻却香得不像话。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甄瑶也顾不得什么得体,直接用沾着尘土和血迹的手,扒着碗沿往嘴里塞。
甄瑶塞得满嘴都是,嚼着嚼着,积压多日的委屈、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冲破所有防线。她再也忍不住,身子一倾,伏在邵晴怀中哽咽着。
“嫂嫂,袁熙呢?”
“曹军打过来了,袁公子已经撤走了。”嫂嫂轻抚着甄瑶剧烈颤抖的肩膀,叹了一声,“都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袁二公子虽貌好,却实非良人。往后的日子,就跟嫂嫂一起过吧。”
甄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而是无力倒在墙角那堆稻草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要是当初乖乖听安排,或许就不会出那场车祸。不出车祸,自己也就不会莫名其妙穿到这鬼地方,受这些罪。也不知姑姑在现代过得怎么样……不过还好,有表弟在,他们总还有个盼头。
正当甄瑶陷入睡梦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传了进来。
“安平府邸就这么多女眷了么?”
“回公子,现已全部遣散,路远的都给了银两。”
“好。”那人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附近流民皆要安置好。近期父亲欲迎回天子,你去告诉父亲,安平已拿下,不必绕道了。记住不可出岔。”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由远渐近。
邵晴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墙角,抓起地上的稻草往甄瑶身上盖去。
门被推开那瞬,邵晴顺势拉着身边九岁的女儿甄允扑通跪地。
“民妇参见……少主。”邵晴抬眼一瞧,发现竟是那日甄瑶不知从何处带回郡邸的少年。
“安平是块风水宝地,短时间也不会再有战乱了。”曹丕踱步靠近,将邵晴和甄允一并扶起,“安平中心地段有一间铺面,我在此地并无多少人脉,恰好嫂嫂你又擅厨艺,便开一间餐铺客栈吧。我会写一份名单予你,日后若有名单上的人途经此处,你替我暗中留意,可好?”
“这……”邵晴一时手足无措,不敢再抬头。
“你是甄瑶的嫂嫂,也算于我有恩。你若替我将这铺子打理妥当,我便免你赋税。如此也算给你寻一条安身立命的出路,不好么?”
邵晴几乎不敢置信,屈膝再拜:“少主,您……您说得可是真话?”
曹丕立在原地,一身战袍挺括如铁,话中不带半分戏谑:“自然是真。过几日,我便让人把地契送过来,断不会食言。”
听闻这话,邵晴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却又立刻挺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此,民妇也有句话想问问少主。”
曹丕眉间再无半分凌厉,示意邵晴继续。
邵晴深吸一口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民妇斗胆一问,少主今日召集府中所有女眷,莫非是为了寻找瑶瑶?”
“她?她不是早随袁熙撤离安平郡了么?”
邵晴摇了摇头,声音更添几分酸楚,将甄家的难处与甄瑶的处境和盘托出:“少主容禀,甄家昔日亦是名门,只可惜家主去得早,族中无人支撑,才渐渐中落。瑶瑶与袁二公子的亲事,本是当年家主在世时定下的,并非瑶瑶本心。如今袁熙弃郡而逃,不顾发妻安危,这般贪生怕死之徒,可见实非良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民妇丧夫多年,如今还要携一女度日。因此斗胆,恳请少主慈悲,将瑶瑶托付于少主。”
“你是说,她没离开安平?”曹丕激动站起。
邵晴微微颔首,起身走过去,轻轻拂开覆在甄瑶身上的稻草。
曹丕垂眸望去,只见甄瑶倚在稻草堆中安然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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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曹丕独坐房中,忆起前世。
那年宛城之劫后,彼时还年幼的自己与父亲失散,孤身流落舞阳县的街头,寒饿交加。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递来一碗热粥。粥水清淡,只撒了两三朵翠绿葱花,却是自己此生喝过,最暖、最好的一碗粥。
对于那人究竟是谁,重来一生,自己终于有了答案。可惜前世的他,手握生杀大权,竟将这份恩情报错。既没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没有什么“被蒙蔽的缘由”,一怒之下赐死发妻,不过是自己人性中那傲慢、自私、冷酷与懦弱的一面膨胀到极致后,所做出的,一个最纯粹而丑陋的选择。
当年袁府惊鸿一瞥,他为她的容貌倾倒,为她才情倾心。却终究不知从何时起,与她渐行渐远,终成陌路。
龙袍加身,尊严万丈。可剥去那层光鲜外壳,内里藏着的,不过是一个苍白、愧疚、无比丑陋的灵魂。
可即使是重来一世,曹丕终究还是想不明白。自己与甄瑶,分明是真心相爱过的。可自己三番两次欲立甄瑶为后,她却百般推拒。十五载春秋,自己六宫虚设,只幸她一人,换来的却是她一次次含泪叩请,逼自己去其他宫人中雨露均沾。
恨为爱之极,曹丕恍惚想到,前世此刻,自己在做什么?或许在案前批阅奏章,或许在偏殿召幸新人,又或许正漠然默许着宫人对自己爱而不得之人,施以无声的冷落。
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映得曹丕身影愈发悲凉。
“甄文昭,你以为初见时装作不知《塘上行》,就可以骗过孤么?”曹丕像是自嘲一般,低念着早已为甄瑶拟定好的皇后封号,“你定是同孤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孤该拿什么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