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有债[三国]》陌上人如懿

10、露一手就露一手 把我带给你

　　甄瑶醒来时，已是半夜。
　　囚室里的霉臭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药香。

　　万幸！自己没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眼皮重若千钧，甄瑶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撬开一道缝隙。最先落进眼里的是一片暖色调的帐顶，然后甄瑶转动眼珠，看见了曹丕。

　　曹丕坐在床榻不远处的圆桌上，仍是那身粗布常服，只是此刻外袍微敞，一手松松握着半卷简牍，悬在膝头。

　　甄宓本想悄悄撑身爬起，却不料可这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浅眠之人。

　　曹丕几乎是立刻惊醒，猛地站起身，顺倒了身侧的简牍。

　　“你醒了？”曹丕声音嘶哑得厉害，“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再去请医官看看。”

　　见眼前人此等狼狈模样，甄宓忍不住扑哧一笑：“我不过是被关了几天，又没缺胳膊少腿，你怎么紧张做什么？”

　　一瞬间，沉寂被打破。

　　曹丕也察觉自己失态，赶紧直起身子去取桌子上的碗，将汤药喂入甄瑶口中：“毕竟你帮过我，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我可以自己来的。”甄瑶靠着床被坐起来，从曹丕手中接过碗勺。

　　“好，那你觉得身体如何了？过几日父亲要来，我想……咳咳！”曹丕清了清嗓，“将你带给他看看。”

　　曹操是风骨天成的浪漫诗人，亦是不可一世的枭雄。若有机会，甄瑶倒真想见识一番这位传奇人物。可一想到“曹操好人妻”的传言，甄瑶心头不由一沉。

　　天呐，曹丕这是想把她送给他爹，让她直接当小妈？

　　甄瑶一阵头脑风暴，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历史上攻占袁府后，明明是曹丕自己先看中的甄姬，一见倾心才娶进门，怎么可能转手进献给曹操？

　　“不必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此番既劝降长乐，又拿下安平，你已是首功。快到年关了，安平郡阁里的库存账目还未理清。”曹丕瞧出甄瑶的别扭，连忙安抚。

　　曹丕记得上辈子，无论在公子府，还是后来的后宫，甄瑶都能将财库收支打理得井井有条，分毫不错。
　　“久闻中山甄氏家学深厚，于账理计算一道，更是精通。当下府库账目有些繁杂，所以子桓特想请您帮忙理账，不知甄三小姐，肯不肯相助？”

　　甄瑶有些迟疑，猜不透曹丕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一日两贯钱。若是甄三小姐一时不熟，我可以让我的好友吴质，过来辅助你。”曹丕见甄瑶迟迟不语，只当是酬劳不合心意，正要再开口，却被人儿打断。

　　“数钱？”甄瑶忽地反应过来，“这个我在行，成交！”

　　两贯钱在古代不算小钱了，不亏是自己抱上的大腿，曹子桓果然够义气！

　　甄瑶顾不得扯痛的伤口，抬手轻轻一击掌，整个人重新明快起来。

　　曹丕痴痴立在远处，掌心莫名一热。

　　***

　　房内灯烛跳动，曹丕望着方才与甄瑶击过掌的掌心，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笑意。

　　正出神间，门外脚步声轻响，好友吴质已推门而入：“子桓，我没听错吧？你竟让一个女子掌管郡库？”

　　曹丕闻言不悦，将脸上笑意一收：“那你来管？”

　　“可别，理账最是琐碎，算错了还得自己掏腰包填。”吴质当即摆手推辞，一脸嫌麻烦，“何况我又不长期留在安平，就算理清了，也是白白便宜下一任，交接手续更是麻烦得要死。”

　　曹丕漫不经心挑眉：“那你可识得安平本地人，能长久管这郡库？”

　　吴质摇头。

　　“既如此，你还有何异议？”

　　“究竟是何等女子，竟把你迷得七荤八素？若是让司空知晓，你竟让一介女子掌管郡库，必定认为你轻视政务，少不得又要斥责你！” 吴质说着，还伸手点了点曹丕的胳膊，一副“你疯了”的模样。

　　明明是被说中了几分心思，曹丕偏要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我心意已决，不必再议。”

　　“那账目若有疏漏，如何是好？”吴质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一怔。

　　曹丕轻飘飘道：“从我私库填补。”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吴质彻底懵逼。

　　吴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没听清一般，过了好半晌才缓过劲：“此事既要记入官册，你打算给她多少薪俸？”问完，还死死盯着曹丕，等着人儿的回答。

　　“一日两贯。”

　　“你疯吧？”吴质瞬间炸了毛，嗓门都提高了几分，“我都未有这般待遇！曹子桓，你这分明是把自己的俸禄都搭进去了吧？你是不是真被那女子迷昏头了？“

　　吴质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眼前之人，哪里还是素来沉稳内敛的曹丕？

　　曹丕被吴质吵得心烦，偏又句句戳中要害，索性垂眸继续翻书，再不肯抬眼瞧他。

　　“不可理喻！”吴质怒极，重重一甩门，拂袖而去。

　　**
　　次日一早，甄瑶便被吴质引着，来到安平郡的府库。

　　府库内外早已是人声鼎沸，乱作一团。如山堆积的物资挤占了大半空地，兵卒与胥吏满面尘灰，在其间穿梭呼喊。各县赶来的主事人挤在案前，等着核对数目、交割战利品，嘈杂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而待要清点的账目，远非几卷那么简单。

　　东边，几十卷形制各异的简牍与破烂羊皮，被胡乱捆作一团，扔在案上。笔迹驳杂，计数方式更是千差万别。有战前城守留下的规整记录，有城中豪族为避征缴而进献的潦草清单，也有兵卒对缴获军械的粗略估算，甚至还混着几卷不知何人塞入、字迹已被水浸到模糊的残卷。

　　一笔笔糊涂账，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粮秣、布帛、铜铁、兵器、金银器皿，乃至散落的藏书与药材……郡库藏物名目繁杂，数目却处处牛头不对马嘴。譬如这边简牍上刚写着 “粮五千斛”，可另一卷同期记录却分明记着 “三千七百斛，并陈粮若干”。

　　见众人忙得脚不沾地，甄瑶想着自己领着一日两贯钱的厚俸，却只在一旁闲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便主动上前问道：“我能帮着做些什么吗？”

　　“你能做什么？”吴质嗤笑一声，不以为意，“曹子桓不过是想把这份功劳记在你头上。你也不必真会核算，只在旁看着学学便是，自有书吏兜底。日后曹司空若是问起，你能说清大致流程，蒙混过关，也就够了。”

　　见被如此轻视，甄瑶也不屑与他争辩，转身便凑到了提笔的书吏身旁。

　　“某年某月某日，收东庄佃户张三租谷十五斛。同日，付工匠李四借犁具租金三百文。翌日，支库钱五贯，购青麻二十匹……”
　　门人的算盘噼啪作响，拨了一遍又一遍，账目才慢吞吞往下挪。

　　全是流水账！粮食、兵器、布帛统统混记一处，同一种物资竟能散在十几册里。

　　甄瑶连翻数册，看得直摇头。哪能这么记东西呢？

　　“你看得懂么你？”吴质并不认为一个凭借姿色被带回的女子，能理清这令人头痛的烂账。

　　“看不懂。”甄瑶平静回答，将手中账目轻轻放回原处。

　　吴质嘴角的讥诮更浓：“啧，我真是有些佩服。你连物资都认不全，曹子桓还敢让你来理账。”

　　“但是。”甄瑶话锋一转，“我不需要全部都认识啊。”

　　说罢，甄瑶不再看吴质，而是抱来数张空白布帛。而是对旁边一位被指派来协助、却一直不知所措的年轻书吏道：“劳驾，接下来由我说，你听着，然后只需告诉我数字和最基本的信息。”

　　甄瑶径直拿起第一份卷宗的开头。
　　“念第一条，只用告诉我，何物？日期？数量？从何处来，或到何处去？”

　　年轻书吏愣了一下，连忙念道：“环首刀，丙子年七月初九，一百二十柄，自城东武库移交入库。”

　　甄瑶取了一方素帛，先在第一行正中，写下“丙子年军械”几字。

　　再将笔锋自上而下，画出数道竖线，分列成栏，一列便是一种兵器。又自左向右，画出数道横线，依次标注时日，一行便是一日。

　　待布局完毕，甄瑶提笔，在“环首刀”列与 “七月初九”行交汇的格子里写下“120城东武库移入”。

　　吴质凑近，看不懂是什么古怪的符号。

　　“下一项。” 甄瑶动作行云流水

　　“粟米五十斛，同日，北营领走。”

　　甄瑶再取一帛，居中下“粮秣丙子年”几字后，同样在粟米列与七月初九”行的交汇处落下“-50北营领出”。

　　一帛一类，一类一格。上为品名，左为时日，纵横相交，便是数目。

　　大伙虽起初不识甄瑶笔下那些简化的数位符号，但渐渐也摸索出规律。往日搅成一团乱麻的流水账，此刻被甄瑶拆分成数方素帛，各归其位。

　　随着书吏的唱报，那几方标着不同标目素帛上的网格被一个个字符填满。此前还散落在不同简牍、不同卷册里的记录，一旦被钉死在这些网格线上，竟凭空生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秩序。

　　这方法实在太过粗暴简单，竟全然跳过了那些繁琐的叙事过程，直接剥离出最核心的信息重构框架。增损多少、流向何处，沿着时间轴一字排开，无需翻检，目光扫过，便是全盘底细。

　　吴质起初的讥笑渐渐僵在脸上。

　　“停。”
　　甄瑶忽然抬手，笔尖悬在已有记录的网格上方。

　　“方才你报，‘麻布一百七十匹，自官仓调出，补东门守军衣物损耗’，可是在先前已有‘一百五十匹’记录。”

　　书吏反应过来，惊呼道：“对！就在上一卷，我记得刚报过。只是出处不同，未注是官仓调拨！”

　　“既未关联，便是两笔账。”甄瑶提笔在那处格子的右下角画了个小三角，意为存疑，“若非重复记账，便是分两次拨付，需即刻去库中核实物数。

　　吴质瞬间意识到，甄瑶的这种“网格账”最恐怖的地方不在于汇总，而在于它的纠错能力。以往那些烂账，全靠老吏凭经验逐字核对，稍有疏忽便会漏过。而眼下的方法，只需扫一眼纵列，便能辨出哪里多记、哪里不符。

　　库房里不知何时，已悄悄围上来不少人。甄瑶仿佛浑然不觉周遭的变化，笔尖在素帛上起落，节奏平稳。

　　捧着账册的书吏、管库的老卒围在一旁，皆屏息凝望着那一方方铺开的素帛，眼中满是震撼。

　　吴质自许通晓政务，如今也站在原地，不禁掂量起甄瑶的分量。
　　这方法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所能想到，曹丕此举，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早已察觉此女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