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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剑穿肩之痛 听我一句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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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瑶将洞中即将熄灭的火把重新燃起后,清晰看到石壁上又多了小半面的血字。血色盖过那淡浅到几乎看不清痕迹的墨痕,在岩壁上凝固。
从前隔着书本,甄瑶从不知历史上的谋士会怎般拼尽全力为主成事。自己虽无明确站边,此刻却心头一震,为以血代墨的郭嘉动了容。
可是如今袁熙下令探寻整个樾阳,那些袁军士卒迟早会寻来这里。
郭嘉投曹的优势之一,是熟记袁军的部署与诸将特点。这些字迹若被袁军发现,他们必定彻底洗牌调整,届时郭嘉日后的判断难免出现偏差。一旦出错多了,曹操本就多疑,只怕未必还会完全信任这个倾其所有的谋士。
当初说自己对数字敏感,并非胡诌。记忆好自幼便是甄瑶的特点,尤其是面对这么多数字的时候。
甄瑶伸出指尖,试图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底。
三万六千铁骑兵……左防线……田真……
以最快的速度记完所有字句后,甄瑶选择拎起火把。
浓烟缓缓腾起,将壁上字迹与血迹一同吞噬。直到整面石壁被灼得焦黑,再无半字可辨。
待将山洞里的一切收拾妥当,甄瑶小跑回到原处,正撞见袁熙冷着脸站在那里。
不等甄瑶出声,一记脆亮耳光已狠狠扇在脸上。那巴掌力道极猛,甄瑶整个人几乎是偏过头去,脸颊瞬间泛起火辣辣的疼,连带耳中也在嗡嗡作响。
“你不是甄瑶。”
被发现了?
甄瑶一愣,甚至顾不上红肿的脸,思考起自己要不要顺势摊牌。
“女子便该安分守己待在府中,谁准你擅自外出?”袁熙眸中翻涌着怒火与不耐,死死盯着眼前人,竟越看越是陌生。
眼前之人除却容颜,皆与袁熙心中那个知礼守静、纤尘不染的女子,判若两人。
袁绍的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如刀般逼问:“从前我认识的甄瑶,知礼守拙、温顺娴静,平日只在府中临帖读书、做些女红,从无半分出格之举。可你现在呢?竟敢私自离府,还在荒郊野岭这般不顾体面,野外如厕?”
甄瑶听得满心无奈,不觉得自己这借口有什么不对之处。人有三急,便是天上仙女下凡,也躲不开这屎尿屁的俗事啊。
一众侍卫连忙上前,跪地请罪:“属下失职,未能看住少夫人,请公子降罪!”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在府中憋得烦闷,想出来转转的。”甄瑶不忍心自己的举止连累众人,连忙急声辩解。
袁熙半点不曾理会她的辩解,冷声道:“全部杖责五十。”
恰逢此时,又有郡邸侍卫匆匆来报。
“公子!长乐郡守公然弃约……归降曹操了!”
袁熙听罢气得眉头紧锁,来回踱步,满是气愤和不解。
“没道理啊。曹操派来的增援早已被我截下,那燕山鹿茸根本送不到长乐郡,他凭什么归降?”
甄瑶被两名侍卫架住,正要被押下去,一名牵着猎犬的侍卫又疾步奔来,神色惶急:“公子!山坳深处的山洞前,发现未熄的火星,人似乎是刚逃走的!”
“立即封锁樾阳山!”袁熙闻言,眸色一厉,沉声下令,“你,将少夫人送回府中,严加看管。其余人,随我搜!就算挖遍整座山,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
袁熙正要转身带人出发时,那只猎犬却突然挣脱牵引,围着甄瑶不停打转,用鼻尖死死蹭着人儿裙摆,喉咙里还滚着低吼。
袁熙猛地顿住脚步,神色骤变。
他缓缓回身,目光一寸寸刮过甄瑶煞白的脸,最后死死钉在人儿裙摆那片被火星灼出的焦痕上。
甄瑶察觉到自己被灼坏的裙角,脑海里疯狂翻找着能自圆其说的理由。
然而这一次,袁熙半分辩解的机会都不肯再给她。
下一秒,只听 “铮”一声脆响,袁熙腰间的长剑出鞘,贯穿甄瑶肩头。
伴着那一痛一凉,甄瑶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倒地。
袁熙死死盯着脚边的甄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愤怒,更有被欺骗的痛楚。“我自认待你不薄,好吃好喝供着你,也未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你为何要背叛我?”
甄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己该怎么辩解?说自己就是甄姬,可自己做的事,确实半点不像那个温驯守矩的少夫人。倘若说自己不是,又怎能解释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心乱如藤蔓疯长,甄瑶几乎要窒息在这无边的惶恐里。
袁熙已经起了疑心,这一次自己怕是再也瞒不住了。
剑身抽出的那一刻,剧痛袭来。甄瑶连一声痛都未曾呼出,眼前便骤然漆黑,直直晕死过去。
刺骨的冷水顺着发梢缓缓滴落,坠在眉间,也硬生生将甄瑶的意识扯回人间。
甄瑶艰难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
此刻自己正躺在一间阴冷逼仄的小室之中,身上的衣裙早已被人换下,只剩一身素白粗布单衣,单薄得根本挡不住周遭的寒意。不仅如此,自己脚踝上还锁着沉重的铁环,另一端牢牢钉在墙角的木柱上。
“醒了。”
声音自上方传来,没有半分温度。
甄瑶抬眼,便见袁熙负手立在身前。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是不是你,故意放跑了郭奉孝?”
甄瑶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疼痛,抬眼望向袁熙:“什么郭奉孝,我压根不认识,更不可能放跑他。”
袁熙把那被火星灼坏的衣裙抛至甄瑶面前,眸中寒意更甚:“不认识?那你的衣裙,怎么会烧成这样?”
袁熙步步紧逼,将甄瑶整个人笼在逼仄的压迫里。
甄瑶强装镇定,声音却还是微微发颤:“是、是那日你离府后,我想着你连日操劳,想亲手给你熬一碗粥,不慎离灶台太近,才烧坏了衣裙。”
说这话时,甄瑶几乎不敢去看袁熙的眼睛,只垂着眼,用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底慌乱。
袁熙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立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的邵晴:“她所言,倒是与你说的一致。”
邵厨长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行礼:“回公子,整个膳堂的伙计都可以作证。”
袁熙见甄瑶依旧垂着眼,素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下唇被咬得泛红,倒不似作假。
“真是我想多了?”袁熙低声自喃。
可是郭奉孝逃走得太过蹊跷,偏巧甄瑶出现在了樾阳山洞穴附近,衣裙又在此时被烧坏,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甄瑶听到这话,依旧维持着那副委屈又无辜的模样,只是攥紧的掌心悄悄松了些许。
“公子,郭奉孝素来多病,附近都是我们的人,他走不了多远。”袁府亲卫一同劝道,“咱当务之急还是解决长乐郡守叛变之事。”
“区区一个长乐郡罢了,此事还不必禀告父亲。他敬酒不吃吃罚酒,真想拉着长乐一同陪葬,我便奉陪到底。”袁熙说罢,目光狠狠剜向甄瑶,“你这几日安分守己,若再敢生出事端,莫说撤了你嫂嫂职务,便是整个甄家,你看我动得动不得!”
“来人,少夫人不懂规矩、撞了邪祟,即日起禁足房中,闭门一月,静心驱邪思过!”
待袁熙离去后,甄瑶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骤然被抽干,双腿一软便瘫又要跌落在地。邵晴见状,忙快步上前,双臂稳稳将人儿半扶半揽住,满眼皆是难掩的心疼。
“瑶瑶!你怎么样?”
“嫂嫂……”甄瑶紧紧依偎进邵晴怀里,满心皆是茫然与酸楚。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刚见面时眉眼温煦的袁熙,怎会突然性情大变。
甄瑶长长叹了口气,浑身脱力般往旁侧倾去,邵晴连忙加重手臂的力道,将人儿扶得更稳些。
“瑶瑶,没事的,你千万别多想。”邵晴顺势理了理甄瑶凌乱的鬓发,又为人儿拭去颊边的泪痕,语气温徐,“夫妻间哪有不拌嘴的?你二哥还在时,我与他也常因琐事争执,可转头便和好了,从未真的生分过。”
邵晴顿了顿,目光落在甄瑶胸前那片早已凝住血痂的素衣上,轻声劝道:“袁二公子素来疼你,今日这般,不过是气头上的糊涂劲儿。等他想通了,定会主动来寻你的。”
“至于你心里怎么想,为何要这般做,必定有你的道理。”见甄瑶情绪渐渐平复,邵晴取过一旁的白绒披风,细心为她系好,“只是嫂嫂提醒一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袁二公子倾心的,是宴会上那位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不是如今这般棱角分明的你。夫妻之间,该装糊涂时,便莫要硬碰硬,偶尔服个软,撒个娇,装一装,日子才过得下去。”
甄瑶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也只化作几声啜泣。
穿越而来这些日子,周遭多是敌意、伪装和疏离,唯有邵晴这个嫂嫂,肯在她跌落谷底时,真心相待,伸手相扶。那一刻甄瑶忽然懂了,无论身在哪个朝代,女子之间的扶持与善意,从来都不曾缺席。
甄瑶回想起袁熙刚才的话,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嫂嫂,都是我不好,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撤了职。”
“大姑娘,这有啥。”邵晴淡笑着守在身侧,“当年分家后,你二哥走得早,我也曾心如死灰。要不是你日日劝我,说还有允儿要抚养,又托人找了这份职务,我还怕撑不下去呢。”
甄瑶没想到原主与嫂嫂之间的情谊这么深,如此说来,自己能得邵晴这般照拂,倒是沾了原主的光。
“安平郡府我虽呆不下去了,不过这里面的人我都熟。我让她们给你额外送些东西进来,你呢也就安安心心养伤,好不好?”外头侍卫已经在催促,邵晴不敢多留,只得匆匆叮嘱。
甄瑶攥着衣角,咬紧牙关,用力点了点头。